中年婦女直接點頭打斷了姜笙笙，握住她的手說：「不用管什麼而且，伊蓮娜夫人，以後你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
老漢也跟著說：「只要能救命，別說檢查了，讓我幹啥都行！」
其他人紛紛表態，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姜笙笙點了點頭，轉頭對林小曼說：
「把隔壁那個空帳篷收拾出來，鋪好床位。還有張教授……」
她看向張教授。
「麻煩你幫我登記他們之前的用藥情況，越詳細越好。」
張教授用力點了點頭：「沒問題。」
姜笙笙招了招手，帶著這批人往旁邊的帳篷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
吳方臣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面，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好幾下。
旁邊只剩下他的助理和那幾個選擇留下來的病人。
冷清得要命。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轉身掀開自己的帳篷帘子走了進去。
助理緊跟著進來。
「吳教授……」
「別廢話。」吳方臣坐到桌前，雙手撐著腦袋，聲音壓得很低，「藥方改一下。」
助理愣了：「改？怎麼改？」
他們只會做這種藥方啊。
吳方臣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開口的時候牙齒咬得很緊。
「減量。所有藥物，全部減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助理張了張嘴：「三分之一？那這個量根本起不到治療效果啊……」
「我讓你減你就減！」吳方臣猛地一拍桌子。
助理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吳方臣喘了兩口粗氣，把情緒壓下去，聲音重新變得很低。
「先吊著。只要這些人不死，我們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他盯著桌上攤開的那疊藥方，目光陰沉。
「死人了，我們就徹底完了。懂嗎？」
助理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去配藥，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方臣，猶豫了兩秒，又折了回來。
「吳教授。」
吳方臣抬起頭。
助理湊近了，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吳方臣的耳朵說的。
「其實……我們不一定非得自己死磕啊。」
吳方臣皺起眉。
助理的舌頭舔了一下嘴唇，眼神左右掃了一圈，確認帳篷里沒有別人。
「伊蓮娜夫人那邊的藥材，每天晚上都放在她的藥材帳篷里。我觀察過了，看守的就一個人，後半夜換班的時候有十來分鐘是空檔。」
他的聲音越壓越低。
「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去弄一點過來？」
吳方臣愣了好幾秒。
他盯著助理，眉頭擰得死緊。
「藥材不都一樣嗎？咱們營地那些草藥也是從縣城調過來的，她用的能有什麼不同？還用偷？」
助理連忙搖頭，湊得更近了。
「吳教授，真不一樣。我這幾天一直在觀察伊蓮娜夫人那邊。她用的藥材，品相比咱們的好太多了。
同樣是黃芩，她那邊的切面發亮，咱們的發灰。同樣是板藍根，她那邊的聞著味道濃得沖鼻子，咱們的淡得跟水一樣。」
說著說著，他又壓低了嗓門，語速加快。
「而且我看她配藥的時候，用的比例跟咱們完全不同。有幾味藥我都認不出來，不是常規品種。
說不定，這就是她能讓重症患者退燒的關鍵。」
吳方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不說話了。
他是中科院出來的教授，做了幾十年傳染病研究。
可這次的村子裡的病毒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他手裡的方子根本壓不住。
兩個孩子死了，剩下那幾個病人也在惡化。
如果再死人，他就不是被搶病人那麼簡單了。
他會被追責，甚至會被協和開除。
幾十年的學術聲譽全完。
但偷藥材這種事……
「我再想想。」吳方臣悶聲說了一句。
助理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帳篷帘子突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葉雨桐走了進來。
她的鼻子上還貼著紗布，臉色發白，眼眶泛紅，一看就是剛才又流過鼻血。
「我都聽到了。」
葉雨桐站在帳篷中間，聲音帶著鼻音，悶悶的。
吳方臣跟助理對視了一眼，都沒接話。
葉雨桐走到吳方臣面前，彎下腰，兩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吳教授，你看看我。」
吳方臣低頭，看到她鼻翼兩側乾涸的血痕。
葉雨桐紅著眼，嗓子哽了一下。
「我被感染了。我自己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我不怕死。但是我還有顏顏。她才多大？如果我倒了，誰來照顧她？」
吳方臣的喉結動了動。
葉雨桐繼續說：
「而且不只是我。你這邊還有病人，他們信任你，留下來跟著你。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也出事吧？」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帶著幾分委屈。
「我們也要為自己考慮啊，吳教授。不過就是些藥材。咱們把這邊的藥材跟她那邊的換了就行。
她那邊人多，等她發現的時候，藥早就用了。她又能怎樣？」
吳方臣的眉頭跳了兩下。
換藥材，不是偷，是換。
這個說法，讓他心裡那道坎一下子就矮了。
他想到帳篷里那幾個還在吐的病人。
想到自己這批藥材被反覆存放，品質本來就在下降，再用下去只會越來越差。
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確實。」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可以考慮一下。」
葉雨桐一把握緊了他的手，往前湊了半步。
「考慮不夠的，吳教授。」
她盯著吳方臣的眼睛，語氣急切。
「要動手。要今天晚上就動手。她那邊的藥用一天少一天，等她全用完了，咱們再去拿什麼？」
吳方臣沉默了。
帳篷里安靜了好幾秒。
最後，他咬了咬牙。
「我知道了。」
……
姜笙笙完全不知道另一頭在打什麼主意。
她正忙得腳不沾地。
新接手的這批病人，有的吃了吳方臣的重劑量藥物後上吐下瀉，有的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渾身起紅斑，比原來的病毒疹還要密。
她挨個做檢查，記錄體溫、觀察皮膚、詢問用藥後的反應，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必須單獨建檔。
從下午一直忙到天黑，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手腕上綁著繃帶的地方隱隱發疼，她換了個手繼續寫。
等她把最後一個病人的檔案整理完，天已經全黑了。
林小曼端著一碗涼水進來，看她臉色都有些發灰，皺起了眉。
「老師，你先歇歇吧。」
「不急。」姜笙笙放下本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先給大家做頓飯。他們從吳方臣那邊過來，折騰了一整天，得吃點東西墊墊。」
她走出帳篷，叫上幾個駐守在營地外圍的小戰士，一起搬了口大鍋出來。
幾個戰士手腳麻利，劈柴、生火、打水，十幾分鐘就把鍋架好了。
姜笙笙往鍋里下了米，又切了些紅薯進去。
火光照著她的臉，映出一層暖黃色。
等粥在鍋里咕嘟咕嘟翻滾起來，她趁著沒人注意，背過身，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瓷瓶。
瓶口對準鍋沿，幾滴透明的液體落了進去。
靈泉水。
她用勺子攪了攪，把瓷瓶重新塞回腰間。
粥的香味很快就飄了出去。
不光是新來的病人聞到了，連隔離區那邊的老病號都探出頭來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