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院
齊月賓抄寫著從福晉那邊借來的《詩經》。
吉祥不解地問道 ：「格格，當初嬤嬤有教過您《詩經》，咱們庫里不是也有德妃娘娘賞賜的一些書嗎？您怎麼還同福晉去借這本書？」
齊月賓看向了書上的批註，當年嬤嬤哪裡有教過她？不過是嬤嬤念一句，她也念一句，跟著念了一遍而已。庫中的書又是什麼？《女則》《內訓》，這些都是福晉不許苗芷蘅看的書。
指尖摸著批註，福晉幼年時讀書留下的批註，不僅有對詩文的翻譯，還有她的一些心得。
苗芷蘅看一遍就能背下的書，她需要日日誦讀，反覆翻看才不會忘記。
可她不能一直占據福晉的書，好在福晉允許她謄抄一遍。慢慢抄寫時，她再一次發現自己的無知，對於福晉來說簡單到連翻譯都不需要的她需要，福晉記下的心得她連理解都困難。
齊月賓再次嘆息。
苗芷蘅嘲諷她只是認識字，可真說認字，她也有很多字不認識。
她辦不到和甘凌鉞一樣陪著福晉和貝勒爺射箭練武，她以為讀書怎麼也能跟上的，可學了這麼久，她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平庸。
她跟不上那些人。
披香院中傳出一聲聲嘆氣。
·
她整整抄寫了三個月。
夏日午後，齊月賓來了正院。
她算好了時間，側福晉三人這個時間都會陪著孩子們午休，而現在正是福晉休息好起身的時間。
她還來得晚了些，等福晉起床後散了煩悶之氣才進了正院。
「鉦～」
琴聲傳來，齊月賓看向了她從未去過的迴風榭。
迴風榭
柔則停了撫琴的動作，她看向了齊月賓，「看了這麼久，最喜歡哪一篇？」
齊月賓眉頭皺了起來，她···
她不知道自己喜歡哪一篇。
「那你喜歡什麼？」柔則等了一會兒後又問道。
齊月賓低著頭，帶著窘迫道：「妾身沒有喜歡的。」
是，她沒有喜歡的，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從小到大都被壓抑著，在永和宮中，她最先學會的就是順從，沒有自己的想法，德妃娘娘說什麼都對，德妃娘娘做什麼都對。
她只要安靜聽話就好了。
唯一的叛逆大概就是那年抬頭看了貝勒爺。
「喜歡讀書嗎？你若是喜歡，同弘暉一起讀書也可。」柔則道。
齊月賓想了很久後搖了搖頭，她並不喜歡讀書，她抄寫福晉的書並不是出於喜歡，是她認為有用。
「那武藝呢？射箭、騎馬，刀槍棍棒？」
齊月賓搖頭，她靜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想過要學這些。
插花？繪畫？琴？棋···
柔則一個個問著，齊月賓從最初堅定的搖頭開始變得迷茫。
她茫然地看著地磚。
許久後，齊月賓抬起了頭，「妾身可以都學習嗎？」
她也想找到自己稍微喜歡一點的東西。
「可以，你可以在這裡看看，找一樣你現在感興趣的東西拿走。」柔則說道。
齊月賓轉了一圈，她空手回到了福晉面前。
「我擅長琴，洞簫和琵琶。琴，我現在需要；洞簫等會我需要教導弘暉。你先抱著琵琶去吧。」
·
披香院中，齊月賓皺著眉頭放下了學習繪畫的筆，她起身的時候，抱起了琵琶，輕輕撥動了一下。她不會彈琵琶，可是她就是想彈。
風吹過，屋外的樹發出沙沙聲響，蟬鳴鳥叫。
齊月賓突然感覺世界都變得清晰了，她心中頓時開悟，滿臉驚喜，高聲道：「吉祥，我、我喜歡琵琶。」
福晉強迫著她日日練習書畫，女紅插花，她會感到煩躁，會心中生氣，可是她想到的休息是抱著琵琶。
再看向桌上被迫練習控筆的紙張時，齊月賓突然察覺，福晉並不是讓她從書畫，女紅插花中認一個喜歡的，而是用她不喜歡的事情尋找到她真正渴望的東西。
「格格，你去哪裡！」吉祥看著突然起身離去的格格驚呼，她跟在身後眼眶開始泛紅。
格格竟然是跑著的！
正院門口，齊月賓喘著氣，她的手中還抱著琵琶。
福晉，福晉！
齊月賓的心瘋狂跳著，她進了迴風榭，看向了那抱著琵琶彈奏的女子。
柔則！
一曲終了，柔則抬頭看向了齊月賓，「此曲名《陽春白雪》。」
齊月賓上前，她抱著琵琶跪下，「學生給先生見禮。」
·
齊月賓跟著柔則開始練指法的時候，苗芷蘅抱著書在門口。
「夫子，學生寫了篇文章，您看看。」苗芷蘅將紙遞了過來。
柔則本想著只看一眼，然後眼前瞬間一亮。
「月賓，你自己先練，我有點事。」柔則說著，帶著苗芷蘅往清筠館走去。
齊月賓總算明白她們三個吵鬧個不停的原因了。
讀書對於苗芷蘅從來不是痛苦，就像她學習琵琶，再難她心中也是高興的。
又能先生在一旁指點，聽先生彈奏，這種滿腔的歡喜是她十幾年中從未有過的。
苗芷蘅在她最高興的時候，把先生帶走了！
那個只會讀書的書蠹。經書是紙上死文字，樂曲是心底活聲韻。
···
披香院
胤禛進屋的時候驚訝地看著齊月賓練習琵琶。
「你喜歡琵琶？」
「是，妾身喜歡琵琶。」
胤禛突然想起當初在迴風榭中看見的鳳頸琵琶脫口而出道：「福晉的琵琶乃當世一絕，無人能及。」
齊月賓一愣，先生不是說入府後只給她一人彈過琵琶嗎？
胤禛坐下後，帶著回憶道：「迴風榭中，她穿著大氅坐在院子中，琵琶聲起，大雁從上空飛過···」
齊月賓的眉頭逐漸皺緊，有大雁，還穿著大氅的時間，是深秋嗎？
「她回首遙望漢關——」胤禛突然止了聲，看向了一臉迷茫的齊月賓。好在齊月賓愚笨。
齊月賓越聽越疑惑，直到貝勒爺突然停了話。
她也低下了頭。
昭君出塞？
貝勒爺口中彈奏琵琶的人是誰？他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