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數萬里之外。
一座通體由黑曜石與巨骨堆砌而成的宏偉巨城,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遠古凶獸,靜靜地矗立在冥河之畔。
城門之上,「枉死」二字,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城中,一座陰森的府邸深處。
砰!
一隻巨大的青銅酒樽被狠狠地砸碎在地。
一名身披重型玄鐵冥甲,身形魁梧如山的厲鬼,猛地從一張由白骨拼成的寬大座椅上站了起來。
他那雙宛如銅鈴般大小的血紅雙目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恐怖的鬼王境威壓,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大殿,壓得下方跪著的數十名拘魂卒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枉死城拘魂校尉,石嚎!
「是誰?竟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殺老子的人?!」
石嚎的聲音如同雷霆般在大殿內炸響,震得穹頂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他伸出那長滿黑色鱗片的大手,一把將半空中懸浮的那半塊碎裂的魂牌抓入掌心。
稍微一感應,石嚎的臉上露出了更加猙獰的神色。
「生人的氣息?」
他那血紅的眼珠子轉了轉,眼底閃過一抹貪婪的戾氣。
在幽冥界,一個活人的血肉,對於他們這些常年沐浴在死氣中的鬼將來說,無異於傳說中的仙丹妙藥。若是能將其吞噬,自己的修為必能再進一步,甚至有機會衝擊那鬼王之境!
更何況,對方似乎還掌握著某種高階的魂修秘法。
「傳本校尉將令!」
石嚎一把捏碎了魂牌,大步走下骨座,身上的玄鐵冥甲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點齊三百拘魂衛,隨本將出城!敢殺我枉死城的兵卒,本將要抽出他的生魂,點上一百年的天燈!」
轟——!
數十道遁光自枉死城中沖天而起,如同黑夜中的流星,裹挾著森冷的殺機,順著魂牌碎裂時鎖定的一縷氣機,向著荒原深處瘋狂撲去。
……
荒原之上,冷風如刀。
林嶼感受著遠方天際那隱隱傳來的波動,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鬼將?還帶了這麼多人?」
「不能留在這裡。這具肉身現在連跑路都成問題,若是被三百鬼卒圍住,就算是老夫,也得交代在這裡。」
林嶼眼珠子飛轉,目光掃過四周那蒼茫的白骨廢墟,正準備咬牙強行催動蘇銘丹田內最後一點底蘊,布置個傳送殘陣跑路。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骨骼斷裂聲,突然從他左側數十丈外的一座白骨小山後傳出。那聲音極輕,若不是林嶼擁有半步鬼王的神識,根本無法察覺。
「誰在那兒?滾出來!」
林嶼霍然轉頭,眼眶中的青金魂火猛地一縮,屈指便欲彈出一道殺陣殘紋。
「大、大人息怒!小的沒有惡意!千萬別動手!」
伴隨著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一個滑稽的身影,從那堆枯骨中戰戰兢兢地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殘破不堪的陰兵。
他的身軀瘦小,身上的鎧甲破得像個漁網,左邊的胳膊已經斷了半截,只剩下一截慘白的骨頭露在外面。
他手裡抓著一根由各種不明獸骨拼湊而成的骨杖,骨杖頂端還掛著半個殘破的骷髏頭。
「拾骨者?」
林嶼看著這陰兵的裝扮,腦海中閃過了幽冥界最底層拾骨者的信息。這群殘魂修為極低,專撿強者看不上的碎骨殘魂苟延殘喘。
「小的名叫骨七……只是個路過的可憐鬼。」
骨七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那半截斷臂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大人神威蓋世,方才徒手捏死那狗仗人勢的拘魂卒,小的全看見了!大人真是替我們這些底層的苦命鬼出了一口惡氣啊!」
骨七的聲音諂媚至極,但那雙閃爍著狡黠鬼火的眼睛,卻不時地偷瞄著蘇銘那具散發著生人氣息的肉身。
林嶼沒有理會他的馬屁,神識如刀般在骨七身上掃過。「連鍊氣期都不如的廢物。」他在心底冷哼,正準備隨手一道陣紋將其抹殺,以免走漏風聲。但他轉念一想,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你方才說,你全看見了?」林嶼聲音冰冷。
「是是是!小的瞎了眼,什麼都沒看見!」骨七嚇得渾身一哆嗦,骨杖都掉在了地上,「大人,那拘魂卒死有餘辜,但……但他腰牌碎了,枉死城的石嚎校尉那老鬼可是出了名的護短和貪婪。他聞到了生人的味道,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拘魂軍最多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就要殺到了!」
「你倒是門清。」
林嶼冷笑一聲,眼中卻閃過一抹深意。
這小鬼雖然修為低微,但長期生存在幽冥底層,必然對這片荒原的地理和勢力分布了如指掌。
「說吧,你跳出來,想幹什麼?若是敢有半句假話,老夫讓你連拾骨者都做不成。」林嶼緩緩抬起右手,指尖隱隱有黑色的陣紋在跳躍。
骨七嚇得趴在地上,急促地說道:「小的知道這附近有一處絕佳的藏身之地!可以徹底隔絕大人生人的氣息!小的願意為大人引路,只求……只求大人在那藏身處,能賞小的一口殘存的陰氣……」
「嚮導麼?」
林嶼眼眶中的魂火閃爍不定。他用神識鎖定了骨七的神魂波動,確認對方沒有說謊,至少此刻沒有惡意,完全是出於貪圖庇護和殘羹冷炙的底層本能。
「好,將計就計。老夫正缺個熟路的探子。」
林嶼當機立斷。他沒有立刻讓骨七帶路,而是轉過身,走向之前斬殺厲鬼的位置。
「大人,您這是……」骨七疑惑地抬起頭。
林嶼沒有回答,他蹲下身子,從那堆骨粉中撿起了一塊稍大些的厲鬼顱骨殘片。隨後,他閉上眼睛從蘇銘的肉身氣海中,抽離出了一絲活人生機!
林嶼將那一絲生機,用魂力封鎖在了那塊骨片之中。
「去!」
林嶼手腕一抖,將那塊附著了生機的骨片,朝著與骨七指路截然相反的南方,狠狠地拋擲了出去!骨片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落入了數里之外的一片腐臭沼澤之中。
做完這一切,林嶼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陰死之氣化作一層薄膜,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了蘇銘的肉身表面。生人氣息,瞬間被掩蓋了九成九。
「走!帶路!」他眼神冷酷地看向骨七,「若是讓老夫發現你帶錯了路,老夫先抽了你的魂骨點天燈。」
「是是是!大人這邊請!」骨七哪裡敢有半點遲疑,連忙抓起骨杖,在前方枯骨堆中七拐八繞地帶起路來。
一人一鬼,很快便隱入黑色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