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後。
轟隆!
天空如同被一塊巨大的黑布撕裂。數十道散發著恐怖死氣的遁光轟然降臨在方才林嶼戰鬥過的白骨廢墟之上。狂風捲起漫天骨粉,現出了石嚎那魁梧如山的身影,以及他身後三百名嚴陣以待的黑甲拘魂卒。
石嚎猩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被鎖魂鏈砸出的大坑,那巨大的鼻翼猛地抽動了兩下,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殘留的味道。
「好精純的魂力波動……還有那股令人沉醉的活人血肉氣息!」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般盯向了正南方。在那片腐臭的沼澤方向,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波動,正在那裡若隱若現。
「那小賊受了傷,跑不遠!他往南方去了!」石嚎抽出腰間那柄寬大的斬首鬼頭刀,刀鋒直指南方,「全軍聽令!給本將追!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活人給本將挖出來!」
「殺——!」
三百拘魂卒齊聲怒吼,化作一片黑色的烏雲,浩浩蕩蕩地朝著南方的沼澤方向狂追而去。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獵物,此刻早已在骨七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遁向了荒原的極北深處。
......
荒原極北的黑霧之中,林嶼借著蘇銘那具僵硬的肉身,悄無聲息地貼著一條乾涸的荒溝底部疾行。他身上覆著一層濃郁的陰死之氣,將活人的生氣掩蓋得嚴嚴實實。
「停下。」林嶼突然腳步一頓,那雙燃燒著青金魂火的眼眸猛地盯向前方。
前方三丈處的灰白骨地上,原本平平無奇的陰影中,竟憑空浮現出一條手指粗細的黑色魂索。那魂索如同毒蛇般昂起頭,索尖直指林嶼所在的方位,微微顫動。
骨七嚇得骨杖差點掉在地上,半截斷臂護在胸前:「大、大人……這是拘魂軍的追魂釘!石嚎那老鬼追上來了!」
林嶼沒有理會骨七的慌亂,魂火微微閃爍。他識海中飛速推演:「這鎖鏈沒有直接鎖定老夫,而是在探查陰氣流向。看來石嚎是借著生機爆散時周圍被攪動的陰氣漣漪,反向追溯。」
真特麼是一條屬狗的,這等死咬不放的做派,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門正派更難纏。
林嶼轉頭,目光冷冷地落在骨七身上:「你在這附近,可曾殺過什麼鬼物?」
骨七一愣,眼中的鬼火轉了幾圈:「大人明鑑,小的這點微末道行,哪敢殺別的鬼……不過,前面不遠處的一道枯骨縫隙里,倒是有一隻被拘魂軍打散的厲鬼。那厲鬼不願入枉死城,硬抗了拘魂索,被打得只剩下一灘魂渣,還沒來得及消散。」
林嶼微微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操控著蘇銘的左腿,艱難地邁出一步。左腿上的冰晶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兩人來到那處骨縫。
果然,一灘暗紅色的魂渣正附著在慘白的腿骨上,散發著微弱的怨氣。
林嶼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縷青金色的魂力,魂力如同細針,精準地刺入那灘魂渣之中。
若強行吞噬這魂渣,且不說其斑駁的怨氣會污染老夫剛恢復一絲的魂本源,單是吞噬產生的波動,就足以引來石嚎。
收益極低,風險極大。
倒不如廢物利用,借它做個障眼法,為老夫拖延些許時間。
他沒有吞噬,只是小心翼翼地從魂渣那破碎的記憶中,抽取了一段關於「瘋狂奔逃」的執念。
緊接著,林嶼轉身,乾枯的手掌猛地一把按在骨七的肩膀上。
「大、大人!」骨七嚇得渾身骨架都要散了。
「閉嘴,收攝心神。」林嶼低喝。他掌心吐力,將骨七身上殘留的一絲原本的陰氣硬生生抹去,隨後將那段厲鬼的執念,連同骨七的陰氣,一併打入了那灘魂渣之中。
肉眼可見地,那灘暗紅色的魂渣開始扭曲、膨脹,最後竟化作了一個與骨七一模一樣的虛幻身影。
「這……」骨七瞪大了鬼眼,「這是小的?」
「第二具假身。沒有活人的生氣,卻有你這拾骨者的魂味。」林嶼冷笑一聲,「那石嚎既然能用拘魂釘驗氣,老夫就給他一具氣味相投的餌。」
「我們向西。」林嶼收回手,「從現在起,貼著溝底走。你若敢踏出半步新痕,老夫便先將你做成假身。」
骨七小雞啄米般點頭,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兩人向西潛行了不過半炷香。
「轟!」
荒溝上方,數十道黑雲從天而降。石嚎手持斬首鬼頭刀,重重地砸在骨地上。
「校尉大人,追魂釘的感應在此處分岔了!」一名拘魂卒單膝跪地。
石嚎猩紅的雙目掃過四周,手中捏著一枚黑色的魂釘。魂釘上,一縷屬於骨七的微弱氣息正指向東方。
「拾骨者的味道……」石嚎面色猙獰,「那活人狡詐,定是花言巧語蠱惑了這底層的賤鬼為他引路!那賤鬼的氣息向東去了!」
「大人,那活人的氣息呢?」
「活人的氣能造假,腳下的陰影總不會騙人!」石嚎冷笑,「分出五十人,給本將往東追!把那個吃裡扒外的拾骨者給本將剝皮抽筋!剩下的人,隨本將封鎖四周,本將要親自犁平這片荒原!」
東面百丈外。
假骨七正瘋狂奔逃,突然,一根粗壯的鎖魂鏈從虛空中探出,死死地纏住了它的脖子。
「抓住了!」一名拘魂卒大喜。
然而,還沒等他上前搜魂,那假骨七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緊接著「砰」的一聲,竟自行散作了漫天毫無意義的殘念黑煙,連一絲魂魄都沒留下。
「假的?!」
遠處的石嚎感應到這一幕,氣得三屍神暴跳。「狡猾的畜生!竟敢一而再地戲弄本將!」
他怒吼一聲,手中的鬼頭刀猛地揮出,一道數十丈長的黑色刀芒轟然斬下,將前方的一大片枯骨林劈得粉碎!
狂暴的陰氣震盪,將藏在骨下的幾隻無辜殘魂硬生生震了出來,慘叫著消散。
極遠處的荒溝西側。
林嶼透過重重黑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眼眶中的魂火微微眯起,沒有因為對方的無能狂怒而沾沾自喜,反而透出了一絲凝重。
因為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石嚎在每次揮刀暴怒之時,左手都會本能地向後縮回半寸,死死地護住腰間掛著的一枚不起眼的灰黑色魂牌。
這鬼將,看似粗魯,實則謹慎。
那魂牌要麼是他的命門,要麼是他溝通枉死城更高層存在的信物。
林嶼收回目光,強壓下左腿經脈中傳來的撕裂痛楚,聲音壓得極低:「還有多遠?」
骨七指著前方一片漸漸濃密的黑色魂霧,聲音顫抖中帶著一絲激動:「大人,前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