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的兒子滿月,欽州尚未傳來捷報,靖南王府卻有了好消息:靖南王埋伏之下,活捉了兩位反王。
原來這是一齣戲。
一時間,滿京城人人振奮。有了勝仗,戰事就可能結束,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皇帝也很高興,賞了張家。
張家的兩位少夫人,娘家再次把她們送回來。
靖南王妃本該拿喬,不讓她們進門的。可想到她們皆有孩子,王妃很大度沒跟她們計較。
王妃因此得到了寬容的好名聲。
反而是程映的大義,飽受稱讚。
「……我還是覺得她委屈。」二夫人又同程昭說,「她這般美貌,又仗義,往後還是得在張家內院。沒人會忘記張雲麒當年的事。」
「母親,我三姐很有主見,她的事我們不好說什麼。」程昭道。
二夫人還是覺得程映可惜了。
日子又過了一年。
戰況頻出的年景里,大戶緊巴巴、小戶挨餓、平頭百姓賣兒賣女。
周家每日只吃一頓乾飯、一頓稀飯。
只乳娘和孩子能吃飽。
包括程昭在內都節衣縮食。沒辦法,戰事摧毀了農田,有錢也買不到糧食。
周家庫房的糧食很多,可程昭不僅要預防親戚籌糧,也要做好戰事延長的準備。
很多事,要未雨綢繆。
二夫人一直很支持她。
周元祁也一日日長大了。族學沒人了,書院也去不了,他只得自己一個人關起門讀書。
讀書之餘,他每日跟著母親耍槍,強身健體,也要保護母親和嫂子。
他這一年個頭竄得比較快,眼瞧著像個大孩子了。
周元慎遠在欽州的第二年,已經在考慮刺殺赫連玹;而赫連玹對他很是防備,這個計劃可能會自投羅網。
最後重傷赫連玹的,是程晁。
赫連玹的細作幾次派人接觸程晁,想要策反他。
「你與程昭本是雙生子,是昭陽郡主和皇帝的孩子。吳郡程氏勢力龐大,家僕忠心,這些秘密愣是被瞞住了。
程家大夫人夭折過一個孩子,正好你填補了;你妹妹生下來就小,被乳娘偷偷養到了一歲,程家『偷梁換柱』愣是說成了大夫人自己生的。」策反程晁的細作如此說。
程晁像是被打懵。
暗中接觸了半年,程晁打算見見赫連玹。
見面時,赫連玹多有防備,卻沒想到程晁赴死,直接抱著他往山下跳,是兩死的準備。
他甚至沒說上幾句慷慨赴義的話。
可他的行為已經表明,他從不在乎自己是誰的血脈,程氏男兒沒有孬種。
赫連玹挑起了戰亂。他的亂,引發了其他州府叛賊的效仿,天下局勢才亂成這樣。
多少無辜的人死在了戰亂里。
只要他死了,程晁就賺了,他的命不值錢。
山勢不高,兩個人都沒死,程晁摔斷了一條腿,身上斷了幾根骨頭,不致命。
赫連玹則傷得很重。
他被程晁墊在身下,後脊摔斷了,可能從此癱瘓起不來。
他的春秋大夢就此破滅,變成了一個殘廢,這比死還要恐怖。隨著他重傷,叛軍士氣大損,戰事推進就容易多了。
程昭的兒子滿兩歲時,她接到了欽州密報,周元慎用了三個月時間,終於抓到了赫連玹。
可能再過兩個月,戰事就會結束。
程昭欣喜若狂。
她待要回信,有人悄悄來到了陳國公府。
程昭再也沒想到,自己再次見到銜思,會是這種情況。
正值冬月,天寒地凍,身為婕妤的銜思跑出來,程昭一時都呆了。
「陛下暴斃,死在了荔景宮。吳昭儀派人送我出宮。如今誰繼位、局勢怎樣,都得有個說法。我二人只能想到您。」銜思說。
程昭的心瞬間冰涼。
那些興奮都不見了。
皇帝死了。
在這個時候,在平亂即將要勝利的時候。
他死了,對平亂的士氣是極大損耗,估計連平亂的將軍都會茫然。
皇帝沒有成年的兒子了。他活著的兩個兒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都是孩子。
而這兩個孩子,生母都低微,都是因為有了子嗣勉強封個婕妤。
朝廷依靠的,是門閥與世族。
往後怎麼辦誰又知道,該投靠誰?
銜思身為婕妤,她與吳昭儀都是周元慎安插進去的人,她們不僅替自己打算,也替周元慎謀算。
她冒險來見程昭。
程昭說:「娘娘先回宮,不要打草驚蛇,我立馬去告訴我祖父!」
銜思頷首,再三道:「要快,我們能拖一時就是一時。宮裡還有盛公公接應。」
程昭應了。
銜思離開後,程昭把孩子給了婆母,帶著素月和秋白,從小路避開宵禁巡夜的人,去了程家。
她深夜來敲門,把父母嚇得半死。
得知了實情,她父母臉色更難看了,半晌都沒緩過來。
「叫祖父立刻進宮!聯合榮王、郭太師,穩定局面。」程昭說。
該提防榮王和郭太師的。可此前必須先把局勢穩定住,要扶持嗣皇帝登基。
這個嗣皇帝是誰扶持的,誰就能做主。
深夜寒徹入骨,程昭的父親立馬去敲門了;祖父帶著父親,去了宮門口。
盛公公接應了他們。
程家的總管事去告訴了榮王和郭太師。
榮王是親王,郭太師是郭皇后的父親,他們都有立場、卻無籌碼,只得聽程昭的祖父吩咐。
喪鐘敲響一百零八下時,把整個盛京城都驚醒了。
先皇駕崩,七歲的嗣皇帝繼位。
陳國公府門口所有的燈籠、對聯全部撤下,換上了素縞。
程昭苦笑:「赫連玹要是不拉攏程晁,再熬幾個月,這會兒說不定他能反敗為勝。」
先皇駕崩,周元慎這廂士氣會低落,赫連玹那邊勝利在望,說不定他能到京城。
哪怕打不過來,他另立朝廷也有更多擁躉了。
他就是沒這個命。
先皇發喪、嗣皇帝登基,所有事都是程昭的祖父、父親和榮王在辦;郭太師有些力不從心。
這一日,盛京城的米價翻了一倍,百姓們都不安了。
周元慎徹底擊垮赫連玹的叛軍,是第三年的三月。
他班師回朝。
等他獻俘後回府,程昭與婆母、周元祁和兩歲半的孩子在門口等著他。
這次,程昭沒哭。
經歷了太多事,她只覺得活著就是大幸。
「靖安,叫爹爹。」程昭抱著孩子。
孩子像是與他天生就親,親親熱熱喊:「爹爹。」
口齒清晰。
周元慎一向喜怒內斂,此刻眼眶紅了,含混應了聲,說不出話。
二夫人道:「你還不如孩子利索呢。」
說著,自己也滾落了眼淚。
一家團聚,闔府吃了頓飽飯;飯畢,程昭和周元慎回到了承明堂,孩子留在絳雲院了。
夫妻再聚,一夜都沒怎麼睡。春日天氣暖,程昭一身汗,連著洗了三次澡。
「……如今是祖父監國,榮王與郭太師輔佐?」周元慎問。
程昭點頭:「是。」
「再也沒想到,先皇是這樣去的。什麼病?」
「他一向瘋瘋癲癲,可能什麼病都有點。幸虧兩位吳太妃反應敏銳,我們才能捷足先登。」程昭說。
「兩位吳太妃?」
「銜思說她不記得本家的姓了,吳昭儀叫她跟著她姓。宮裡的娘娘都挪去了皇陵守孝,只郭太后和兩位立功的吳太妃留下來了。」程昭說。
周元慎點點頭:「她們倆的確機敏。」
「元慎,往後怎麼辦?」程昭問他。
周元慎:「我在欽州聽說了你們家的秘密。」
程昭知道他說什麼。
「我與程晁,都是吳郡程氏子嗣。」程昭說,「至於其他,都是誤傳。」
不管過往有什麼恩怨,那是大人之間的事。程昭有族人,有父母,也有親兄弟姊妹。
這是她的人生。
她已經選妥了,絕不更改。
「四哥他……」
「他不會想做皇帝,他也不適合做皇帝。」程昭篤定說。
她堅信,程晁與她選擇一樣。要不然,他也不會想去和赫連玹同歸於盡。
周元慎抱緊了她。
平定欽州叛亂中,周元慎立了大功,他被封為兵馬大元帥,統領天下軍馬。
等所有的叛軍都歸順,連帶著西南的小國都乞降,已經是三年多後,程昭的兒子快要滿六歲。
這三年多,周元慎幾乎不怎麼落家。
程昭與他總有書信往來。
從赫連玹叛變到天下叛軍歸降,已經六年了。
這六年發生了很多事。
程昭的公爹在戰場上受傷,回京休養。
婆母只感嘆說:「好歹留了一條命。」
右腿也留了腿疾。
公爹婆母都看得開,說保命最要緊,腿疾沒什麼。上了年紀的人,本就會這裡痛、那裡傷的。
程昭依舊操持整個家。
也有噩耗:樊家的將軍,就是婆母的二弟,一場戰事中犧牲了。舅母聞訊哭暈過去。
婆母陪著抹了很多眼淚。
老太君出來主事,樊家井井有條。樊逍撐起了整個家,還時常照顧陳國公府。
「元慎、元謹都在戰場。」二夫人有時候也會和程昭說,「我恨不能也去。」
程昭安撫她:「母親,您去了我們怎麼辦?父親也需要人照顧,他的腿還不便。」
「……真頭疼。」二夫人說,「何時才能真正太平?」
程昭也不知道。
她只得轉移話題,說再過兩個月,靖安就要過六歲生辰了。
這是大事。
「元祁給他準備了不少的生辰禮。」程昭笑著告訴婆母。
二夫人就說:「做叔父的,應該多花點心思。若無戰事,元祁也該議親了。」
周元祁滿了十五歲,個子很高,只是消瘦。
也不知他天生清瘦,還是這些年吃的飯都長個子去了,瞧著就是一桿竹子,細長單薄。
「若無戰事,他也許不會這麼瘦。」程昭說。
二夫人:「你是看著他長大的,比我還心疼他。你可別慣他。長個子瘦些怕什麼?」
程昭失笑。
「這年景多少人餓死了。」二夫人又道。
程昭的笑意收斂。
她的心情瞬間沉重。
二夫人見自己說錯了話,握住程昭的手:「會好的。」
程昭回握了她的:「是,會好的,母親!」
她覺得自己很幸運。
程昭從未向她娘求問過她身世的真相,她不在乎,只因她有兩位母親。
二夫人待她,視如己出。
她們婆媳說完這句話沒多久,就聽到了天下歸降的喜訊。
二夫人高興極了。
「再休養三年,若天公作美,糧倉又該滿了。」二夫人說。
程昭也說但願。
但她心中不樂觀。
叛亂結束了,可朝政呢?現在是程昭的祖父支撐整個朝廷,榮王輔佐他。
小皇帝不喜讀書、不關心朝政。
程昭等著周元慎回來。
這年的冬月,周元慎凱旋。
程昭與孩子這次去城門口看他獻俘。他端坐高馬上,威風凜凜。
「娘,是我爹爹。」周靖安說。
程昭點點頭。
她倏然想起了賜婚之初,二哥帶著她去茶樓看周元慎。
那時候,他比現在倜儻英俊。
當時她想的是「這個人是我夫君」。
語氣和此刻的周靖安很相似:很滿意。
他們母子先回去了。
周元慎這次回來比較晚,因為宮廷賜宴了。
他沒喝什麼酒,宴席也是隨著他的心意很快結束。
程昭與公婆、周元祁還有孩子在門口等著他。
他先看程昭,目光黏在她身上,半晌才捨得挪開;又看他母親、他爹的腿;再看孩子和周元祁。
「快進來。」二夫人說,「阿慎,你又平安歸來了。」
「是。」
他進門時,不顧眾人在場,握了程昭的手。
程昭自幼很在乎體面,這些年又撐著整個家,她自覺無比堅強。
然而還沒有邁過門檻,眼淚就滾落了。
他的手好暖,在這樣苦寒的日子裡。
次年的四月,周元慎登基。
這是朝臣請求的。
程昭的祖父輔國,朝臣與小皇帝們都隔了一層,沒人與他培養出君臣情誼;而小皇帝從小被放養,也沒意識到自己是君王,他每次上朝就像從前上學一樣。
周元慎威望震懾天下,他取而代之是遲早的。
動亂至今六年了,門閥都被拖得精疲力竭,朝臣亦然。
他們盼望太平。
不同意周元慎登基,無非是把動亂再延遲幾年。
人人為己。
六年了,該渾水摸魚的人早已盆滿缽滿,剩下的人吃不著也不願旁人再吃。
小皇帝禪位,周元慎登基,改朝換代。
程昭被封為皇后,周靖安被封太子;二老爺和二夫人封了太上皇、太后;周元祁被封了雍王;還在邊疆的周元謹被封忠王。
前朝留在宮裡的郭太后,挪去了旁處,這是朝臣和郭太師商議的。
兩位吳太妃有功,周元慎特意為她們倆修建了一座奢華廟宇,賞賜了好些田地,供她們倆帶髮修行。
「我只是想做老封君。」程昭對周元慎說。
周元慎問她:「是怕了麼?」
「不怕!」程昭道。
她想要的,可能並沒有得到,但上蒼拿了更好的補償她。
她得到了很多。
她做老封君會很出色,做皇后、做太后只會更好,程昭有這樣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