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次年改年號為太康,大赦天下。
太康元年的正月,程昭再次懷孕,已經七個月了。
她執意要出宮,因為她婆母一大清早就走了。
「娘娘,娘娘!」李嬤嬤急死了,「肚子這麼大了,萬一磕了碰了,不值當。」
「本宮會當心。」程昭說。
「您不能隨意出宮,御史知曉了要念叨,說您失了中宮威儀。」李嬤嬤又說。
李嬤嬤就是她的陪房管事婆子,一直跟在她身邊。
素月和秋白都做了女官,其他幾個陪嫁丫鬟,也跟著程昭進宮了。
「本宮偷偷去,母后也去了。」程昭說,「御史不會知道的。」
李嬤嬤:「……」
她勸不住皇后,更勸不住太后。
秋白忍不住說:「快些吧,再晚真出不去,馬車都備好了。陛下也准了的。」
李嬤嬤無力。
程昭換了件家常衣裳,帶著秋白和兩位侍衛,悄悄去了忠王府。
忠王府是周元慎的四弟周元謹的府邸,它與雍王府距離不遠;而周元祁的雍王府,就是從前的陳國公府。
程昭嫁到陳國公府開始,周元謹就在邊陲;他舅舅出事後,正值天下大亂,他一直戍邊。
周元慎登基後,周元謹也在料理邊疆瑣事,不曾歸來。
太后盼著他能回來過年。
又因為一點瑣事耽誤了,直到正月才回來。
太后跟程昭提了好幾次:「我快十年沒見過他了。他現在長什麼樣子,我竟不知道,腦子裡只有他七八歲時候的模樣。」
他昨日才到,太后今早就溜了。
程昭早起還要去壽成宮給她請安,聽宮婢說她一大清早出宮,程昭也心癢。
趕到忠王府時,門口當值的還有太后從宮裡帶過來的侍衛。
侍衛瞧見了程昭,急忙見禮:「太后娘娘叫屬下在門口等您。」
程昭:「……」
忠王府只是掛了個匾額,忠王也是剛剛回京,除了幾名打掃的粗使婆子、年邁守門的家丁,就是副將。
程昭被領去了校場。
「太后來看王爺,直接去校場?」程昭問。
侍衛:「是。太后娘娘進府的時候,來了位姑娘。」
程昭腳步加快。
秋白沒勸,跟上了她腳步,知曉她這些日子很無聊,很想趕熱鬧。
新帝登基,程昭搬到了坤寧宮,原以為很多事。
結果發現,沒什麼事。
內廷遠遠沒有程昭剛嫁過去的陳國公府複雜,諸事都少,程昭持家的本事得不到發揮。
周元慎似乎看出了她的無聊,時常帶些奏本回來,夫妻倆偷偷看,偷偷議論。
程昭很喜歡讀史書,她從小在她祖父的內書房看輿圖,對天下政治很是了解。
周元慎這些日子一直跟著夫子們上課,惡補皇帝要學的各種知識。他只正正經經在周家族學讀過兩年書,其他全靠他自己領悟。
只因他性格內斂、舉止沉穩,長得又好,看著很有世家子的氣度,以至於總讓人忘記他乃武將出身。
夫子們教他的,他聽不懂就記下來,再去翻書。
可他發現,程昭能懂。
程昭不僅幫他複習功課,還會和他討論奏本,他似得了個幫手。
這些事很有趣,讓程昭稍微充實了點。
然而還是無聊。
可能在戰亂中的六年,讓她緊繃,她閒不下來。
她想看各種熱鬧。
她隨著侍衛去了校場,瞧見她婆母換了短打扮,正在與一女子持槍對練。
婆母這些年從不荒廢練槍,那女子更是槍法嫻熟,不是程昭那樣的花架子。
半晌兩個人都沒分出勝負,反而是周元謹瞧見了程昭。
他闊步走過來。
「娘娘。」他單膝跪下,行大禮。
程昭忙叫他起身:「四弟,本宮悄悄出來的,別聲張。」
周元謹站起身。
他不敢看程昭,程昭卻打量他。
他在邊陲年歲太多了,沒有遺傳到婆母的好膚色,故而比較黑;五官和周元祁很像。
二夫人那廂已經贏了。
「娘娘好槍法。」女子笑著拱手。
婆母很高興:「是你相讓了。」
程昭在看那女子。
她好身段,修長勻稱;麥色肌膚緊實,一雙格外明亮的眸;頭髮高高束起,英氣勃發。
程昭見慣了閨秀,頭一回瞧見這樣的人,不免看呆了。
她過來給程昭見禮。
婆母笑著走過來,對程昭說:「她叫謝雲,她祖父以前是外祖父麾下的。」
「還有這等淵源?」程昭笑道。
婆母擦了擦汗:「你怎麼也出宮了?」
「我不放心您。您也不等我一起。」程昭說。
婆母笑道:「我看一眼就回去。」
「這都半上午了。」程昭道。
婆母:「……」
她們這廂說著話,有副將找過來:「將軍,聖旨到了驛站,到處找您。」
婆母聽了,微微吃驚:「王爺就在府里,還下什麼聖旨?怎麼送去驛站?」
周元謹:「娘,不是給我的……」
「太后娘娘,是給末將的。」謝雲說。
婆母:「……」
這日,婆媳倆從忠王府離開,還去了趟雍王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商議過些日子替雍王選王妃。
周元祁見她們倆完全無視他,他不滿抱怨了好幾次。
接下來的日子,婆母時不時跟程昭討論謝雲。
「她封了寧遠將軍,賜了府邸。」
「如果不是阿慎登基,元謹估計也就是封個將軍。她竟不輸元謹。」
「阿慎答應給他們賜婚,年底完婚。」
程昭含笑聽著。
她說:「母后,每個兒媳婦進門,都要先跟您過過招。」
謝雲第一次和婆母見面,就先練了一回。
婆母回想程昭初次踹門,也禁不住樂了:「還真是。」
又道,「要不給元祁也選一個將門女?等你生了,咱們婆媳四人可以去打馬球。」
「我一個人輸?」程昭笑道,「我騎術很一般,怎麼跟您和謝將軍比?」
「那給元祁找個讀書人家的,到時候我們倆一隊,叫她們倆一隊。」婆母道。
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兩王妃呢,我不信她們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敢贏太后和皇后。昭昭,咱們穩贏。」
程昭:「……」
婆母沒什麼主見。程昭說什麼就是什麼,程昭高興即可。
當然也不在乎周元祁怎麼想。
「好,母后您選。」程昭也樂得湊趣。
話雖然這麼說,暗地裡給周元祁遞信,叫他有個準備:如果中意什麼人家的姑娘,提早說出來,免得被太后亂點了鴛鴦譜。
周元祁覆信,表示學士恪守禮數,從不與女郎私相授受,他不認識任何人,叫皇后娘娘別敗壞他清譽。
程昭被他氣笑了。
這年的三月中旬,程昭生了位公主。
婆母高興極了。
「一直盼個孫女,可算有了。」婆母說著,眼眶都紅了,「真不容易。」
不單單是孫女來之不易。
戰亂那些年,程昭只生了周靖安;而後整整六年,所有人都在動盪不安里。
婆母也是吃不飽、穿不暖,和程昭一起撐著那個家。
程昭還記得,她剛嫁到周家,一點小事鬧著要和離,祖父說她「沒挨過餓,小事就當天塌了」。
她那時候不懂。
戰亂時,程昭也吃不飽,她才領悟了祖父的意思。在挨餓面前,什麼都是小事。
如今程昭貴為皇后,她總覺得無聊,是因為她手下可用的人都進宮了,忠心耿耿的僕從太多。
戰亂時候,程昭不僅護住了他們,還讓他們免於餓死,這份苦心換來的全是死心塌地的忠誠。
當年的辛苦都值得。
只是回首時,仍忍不住捏把汗。
小公主的降世,似在告訴婆母,過往的苦難都結束了,如今是太平盛世。
雖然萬物還在復甦,日子還有點苦。
周元慎也很高興,在女兒洗三的時候就賜名「周雍華」,封盛寧公主,賞賜了公主府。
公爹婆母都給小公主準備了禮物。
公爹的腿疾得到了太醫們的精心照顧,這段日子好了很多,只微微有些跛,不耽誤他行走、耍槍,也不耽誤他抱孩子。
內廷喜氣洋洋。
程昭沒覺得這是內廷。
當年的陳國公府,並不比內廷小多少,兩處宮殿的距離,也就是當初承明堂到絳雲院的距離。
跟家裡差不多,甚至服侍的人好些都是陳國公府帶進來的。還是一家人過日子。
程昭坐月子的時候,聽說了一件事:靖南王認了程映做義女,王府給了放妻書,程映與張雲麒和離了。
告訴她「程映和離」這個消息的,是她婆母。
「……盛夫人請旨進宮看望我,提了此事,否則我還不知道。」婆母說。
盛將軍在平亂中犧牲了。周元慎登基後,論功行賞,盛家得到了很多賞賜,盛夫人被封了一品夫人。
她與太后是閨中密友,都是不見外的性格,時常請旨進宮,跟從前串門一樣。
很多宮外的時新趣事,都是盛夫人帶給程昭婆媳的——程昭娘家的人很謹慎,沒人來告訴她這些。
「我三姐當年名滿京城,是程家最優秀、最出眾的女兒。張雲麒私奔,毀了我三姐全部聲望。
要不是靖南王妃極力抬舉,程家又個個穩得住,世人還不知怎麼踩貶她。我偶爾想起來,都會替三姐抱屈。」程昭說。
她姊妹五個,三姐的天賦最好。
雖然母親偶爾會說程昭最聰明、最美麗。在程昭心裡,三姐才是樣樣出類拔萃的人物,自己遠遠不及她。
「三姑娘的確可惜。」婆母也說。
程昭:「如今和離,恐怕是三姐自願的。否則,靖南王府絕不願意走這條路。」
張家不敢逼程映和離。
周元慎是皇帝,吳郡程氏出了第一位皇后,程家地位水漲船高;而一朝天子一朝臣,靖南王雖然軍功顯赫,到底是前朝的大將,周元慎手裡不缺能人。
在這個時候挑釁程氏,張家純屬作死。只有一個可能,程映自己願意和離。
「她淡薄名利,在王府的小院過得清閒自在,她怎會突然想和離?」程昭問。
婆母說:「到底是人家媳婦,不是人家閨女。再怎麼自在,是落到人家的內院。換做是我,怎麼都要和離出來的。」
「母后,那是因為您最喜自由。」程昭道,「三姐的想法,也許和您不一樣。」
又問,「難道陛下要收拾靖南王?靖南王在平亂的時候可是立下了功勞。這時候動他,會動搖人心。」
婆母一聽家務事都頭大,更別說朝事了。
「要不,我出去替你打聽打聽?」婆母道,「我直接去程家,問問親家母。」
程昭:「……」
那會嚇死她娘家人。
程昭叫她按兵不動,派個內侍去趟盛家,叫盛夫人去打聽,過幾日再進宮來閒話。
盛夫人沒打聽出什麼,程映自己請旨進宮了。
程昭忙叫人去接她。
姊妹倆好些日子沒見,程昭先與她寒暄。
程映知曉她心急,笑著問:「可聽說我和離的事了?」
「快說給我聽!」程昭道。
程映忍俊不禁。
「也無其他緣故,東白他想跟我過日子。」程映說。
他終於對程映生了情誼。
這些情誼,打擾了程映平靜的生活。
「……我為了躲他,回娘家、去廟裡小住。娘跟我說,是人家的媳婦,有些本分要盡的,不能什麼好處都占全。
娘叫我和離。依程家現如今的身份地位,我再嫁不難。哪怕不嫁,家裡替我立女戶,陪嫁全部給我,額外再給我一筆錢財與田地。
當年張雲麒虧待我,如今局勢又大變,誰還敢議論程氏?」程映笑道。
還有一點,她沒說:當年她不肯和離,除了她的日子很自在之外,她怕流言蜚語耽誤了弟弟妹妹們的婚事。
那時候程昭和程晁都沒成親。
程映只默默做事,不喜誇耀功勞,她不想讓程昭覺得她因為他們受了委屈。
「『名聲』這東西,最講究運氣。當初太夫人和桓氏去世,陳國公府聲望掃地,那時候很多人背後嘲笑我們。
我與婆母說,將來我們的孩子結親估計得往下找。或者再跟程氏的姻親聯姻。
可沒多久便戰亂,而周家如今還需要當年的什麼聲望?三姐,你自己願意就行。」程昭說。
程映笑了笑:「我想要過些清淨日子。」
張雲麒逼得太緊,程映透不過來氣。
「我同公爹、婆母提了,他們自然滿口答應。怕我離開張家生活不自在,他們認了我做義女。
當年的聘禮全部給我,陪嫁也還給我,婆母還額外給了二萬兩銀子。」程映道。
「很仁義了。」程昭說。
程映頷首:「他們不錯的。要是東白一直不回來,在外頭過他的小日子,我不會想著離開張家。」
「不破不立,往後說不定有更好的日子。」程昭道。
程映則說:「我在哪裡都一樣。」
「你的宅子安置妥當了嗎?女戶可立了?」程昭問。
「女戶立好了。在我和離之前,娘就把宅子安頓好了。樣樣精細。娘也是叫二哥辦的,他做事最細心了。」程映笑道。
當年大姐姐的宅子,也是二哥去置辦的,的確處處都好。
二哥從小受祖父教養,頗有鑑賞,他安置的庭院不僅舒適,還雅致。
「對了,阿晁兩口子快要回京了。」程映又道。
「可算回來了。」程昭笑道,「我聽陛下說,要給四哥封國公,給四嫂封個超品誥命夫人。」
「他們應得的。」程映笑道。
程晁重傷赫連玹,大功頭一件。
當年戰亂,程晁被困欽州,差點錯過了他與郭含章的婚期。郭含章帶著陪嫁,自己跑去了欽州。
而後戰事持續了三年,郭含章組織村姑農桑,提供後勤補給;戰事結束後,程晁留在原地養傷,郭含章又幫襯知府與大將一起恢復農耕。
她在當地頗有威望,一呼百應,儼然成了女菩薩。
這幾年,她與程晁留下來穩定欽州。
欽州是復甦最快的。
他們夫妻功不可沒。
周元慎一次次接到奏本,還拿給程昭看。
他說了要重賞郭含章。
要給她封「蠶桑夫人」,不依附於她丈夫與婆家,是單獨封她的。
程昭覺得這個封號好。
「……當年都說四弟妹這個人強悍、嘴毒,誰都要受她奚落,卻都忽略了她是何等殺伐果斷。」程映笑道。
又道,「郭家這些年不成氣候了。」
太子夭折、改朝換代,在戰時郭家就落寞了。
郭含章全靠她自己,走出一條路。
程昭出了月子,正好程晁和郭含章回京,她召見了他們倆。
兄妹再見,彼此眼眶都有點澀。
程昭差點就再也見不到程晁了,他當時打算和赫連玹同歸於盡。真是個傻子。
傻點好。
比起瘋子,程昭更欣慰她哥哥是個傻的。
程昭讓人把太子和小公主帶過來,給舅舅、舅母瞧瞧。
程晁瞧見了程昭的兩個孩子,暗暗鬆口氣:「都像陛下。」
陛下好容貌,兩個孩子都漂亮。
「可惜不像我。」
「有什麼可惜?」程晁當即說,「你簡直煩死人。」
程昭大怒:「你污衊我,我是何等乖巧聽話?」
程晁:「……」
他們倆一言不合就吵起來,吵完又握手言和,把郭含章看呆了。
婆母還特意到坤寧宮,看看郭含章。
「當年那個跋扈的郭小姐,如今這樣厲害了。」婆母感嘆說。
程昭笑道:「現在也『跋扈』。一個性格,用對了地方就是利國利民。」
「真是。」婆母笑道,「你的性格,就適合做皇后。」
程昭忍不住笑。
婆母一如從前,覺得程昭最好。
太康二年,東邊鬧海匪,折騰了小半年不見成效。
周元慎怕好不容易穩定的朝局再生波折,也怕朝局與民心不穩,他自己出征。
出征前,他讓太子監國,皇后與相國輔佐。
婆母驚呆了,問程昭:「叫你聽政?」
「是。」
「這不胡鬧嗎?萬一你有什麼錯處,朝臣罵你!」婆母道。
程昭說:「母后,我可以學。如今穩定民心最要緊,他必須親征。這是陛下登基後第一次的動亂,若不能快速平息,恐怕又出效仿。」
婆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要是老臣們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去殿上撒潑。我一把年紀了,又是太后,他們能奈我何?」婆母說。
程昭失笑,連忙道好。
這次聽政持續了四個月。
程昭對國事的了解、對政事的見解,都令朝臣震驚;祖父又處處幫襯她。
太子才八歲,他只是在旁邊學;雍王周元祁也上朝,他對程昭的每個見解,都註解、拔高。
在朝堂上,周元祁和祖父兩個人能以一敵百,他們全力支持程昭,無形中給程昭樹立了威望。
程昭不管怎麼說,周元祁都能給她圓回來。
而在內廷,公婆又極力支持她,什麼都不需要她煩心。
親征凱旋,周元慎在帳幔內摟著程昭,問她:「往後都跟我一起聽政,可好?」
程昭:「朝臣不會答應。」
「不過是效仿古制。也就是赫連氏不讓皇后、太后聽政,其他哪個朝代的皇后、太后不坐朝堂的?」周元慎道。
程昭:「……」
從太康三年開始,程昭就與周元慎一起上朝。
她很忙。
不過,每次回到內廷都很快樂。她女兒像極了她婆母,開朗活潑又嘴甜,很崇拜程昭,總是夸程昭。
程昭哪裡不順,跟婆母坐坐、聽女兒說幾句話,心情大好。
「……我聽說,阿逍要求娶你三姐,遭拒絕了。」婆母對程昭說。
程昭早已知曉樊逍愛慕她三姐。
但……
程昭有些遺憾:「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成親。我三姐自由慣了,她應該不想再嫁人。」
因這件事,程昭還叫了三姐來問。
這已經是太康五年,三姐和離兩年了。
兩年多,樊逍是否打動了她?
程映笑道:「娘娘,給我封個夫人吧。」
作為皇后的親姐,她可以得到誥命。
程昭:「自然可以的,三姐。只是你……」
「我已同樊逍說過,不是他不好,而是我不願落入塵世。姻緣不適合我。」程映,「我願他早日覓得良緣。」
然而,樊逍一直沒有再覓良緣;程映也不改初心,始終未再嫁。
程昭私下裡和婆母說:「『吳郡程氏無再嫁之女』,我不知這句話是否困住了三姐。」
「未必。三姑娘本就是天仙一樣的人,她不食人間煙火,嫁給誰都會令她痛苦。
她做姑娘的時候還不知道,嫁過一次明白了,不想耽誤旁人。坦坦蕩蕩說明白,挺好。」婆母道。
做女兒、做兒媳,程三姑娘都盡職盡責了,也許她餘生只想做自己。
婆母幫理不幫親。
當然,她也是為了寬慰程昭。
程昭被這番話開導,沒有再糾結三姐的事。
往後很多年,一旦有了叛亂,周元慎必要親征,婆母說:「他是寧可出去打仗,也不想坐朝堂。」
周元慎會處理政務,他也擅長,但他並不是很熱衷。
程昭贊同這話。
幾年後,民生得到了修養,太平盛世到來了。無內戰、物資富饒,人口猛增。太康二十年的時候,繁華到了鼎盛。
轉眼到了程昭五十歲生辰,這一年的國土前所未有的遼闊:周元慎很放心把朝政交給了程昭和太子後,南征北戰,把四周的數國都打了下來。
程昭只生了太子和盛寧公主,沒有其他孩子;不過太子和公主兒女成群,程昭和周元慎膝下兒孫滿堂。
他們恩愛如初。
周元慎這幾年不出征了,不過他也不愛朝事了,平時耍槍、與兵部官員閒話,常去京畿營。
程昭與太子坐朝堂。他們母子倆性格極像,不僅樂意管天下政務,還熱愛與朝臣們鬥智鬥勇。
他們倆甚至會分派:程昭做惡人,殺伐果斷;太子做好人,施恩拉攏。
守成不容易。
程昭和周元慎都想替太子鋪路;而太子睿智早慧,他很早就懂父母的苦心,很會配合。
而太子的啟蒙,是他叔父周元祁親自教的。手把手教他寫字、讀書。
這天下沒有比周元祁更博學的夫子了,太子受益良多。
開國之初,沒有血流成河的原因,因為功勳顯赫的「大將」,是太祖他本人。
等程昭和太子都搞不定的時候,便由他出面。一旦他出手,就要面臨流血與死亡。這個時候,程昭與太子再幫著說情。
他們一家三口,在文武方面都壓得住朝臣,朝局穩定。
五十歲了,程昭不想做生辰。
「父皇和母后還健在,哪裡輪得到我過壽?」程昭笑道。
周元慎很堅持:「把那隻金豬擺出來。」
程昭:「……」
金豬是周元祁八歲時候送給程昭的生辰禮。
四十來歲的周元祁並沒有收斂多少,依舊傲氣、嘴毒,時常要諷刺周元慎幾句。
他還落個「不畏皇權」的清廉名聲。
有時候程昭太強勢,把朝臣們壓得太狠,也要被他奚落。
他只不罵太子。
朝臣們很愛看皇帝一家子的熱鬧,也是上朝的樂趣之一。
程昭和周元慎不能跟他對罵。主要是罵不過。
必須找補點場子回來!
為了能把那隻金豬擺出來,讓雍王看看他小時候多潑皮,程昭決定做壽。
「母后,哪裡來的金豬?」
「皇祖母,這是誰做的金豬?」
「好大的金豬,怎麼做這種金豬?有何用處?」
一聲聲疑問中,已經是四個孩子父親的雍王殿下、在朝堂上口若懸河的大儒,幾乎要露出他兒時的憤怒。
周元祁老臉紅了,是氣的。
兄嫂報仇,三十年不晚。
好討厭這兩個人!
(全文完)
——*——*——
又寫完了一本書。
我覺得我寫了一本很溫馨的書,寫了很多可愛的人物。程昭和周元慎這一對兒,應該是我所有書中,親緣關係最完整的一對小夫妻。
他們像是我們生活中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姊妹,還有很多親近。雖然「工作上」有些挫折與磨難,忙起來又受累又受氣的,整體是有生活煙火氣的。
一開篇我有些不順利,可能也是描寫人物方式的改變,這和我以往的設定都不太一樣。
我喜歡外柔內狠的女主,把什麼都藏在溫柔的外皮之下,手染鮮血也安靜微笑;而程昭很有野心,而且是外顯的野心,她的張揚是我喜歡又敬畏的。我很怕我寫不好她。
還好隨著故事的深入,我尋到了方向,這個人物越寫越順手了。
程昭很有幹勁,野心勃勃。
我近些年精力不濟,很容易累。每次打開文檔,寫到程昭往上爬的時候,我仿佛也被打了點雞血,能撐住一口氣。
她在反哺我。
我知道如今的大環境很一般,我們個人的奮鬥好像沒什麼意義。可人還是需要一點精神上的力量,不管有用沒用。
感謝朋友們的陪伴,咱們下本書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