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聖人口諭!」
「朕突感乏累,卿等自行退下,不必覲見謝恩!」
「望卿等不負朕之所望,盡忠職守,為國朝效忠,再接再厲,立下不世之功!」
多公公立於殿門,高聲宣讀。
梅呈安三人紛紛躬身下拜,轉身準備離去。
可就在這個時候,多公公連忙快步走下石階,叫住了梅呈安。
國舅,張賦,兩人也跟著梅呈安停下腳步,好奇的看向了多公公。
張賦純粹是好奇,曹輝則是關注。
多公公是趙官家貼身內侍,內侍總管,最了解趙官家如今情況。
他單獨叫下梅呈安,弄不好就是私下勾連。
很可能偷偷給梅呈安透露趙官家情況,他需要盯著點。
梅呈安疑惑,「多公公?」
多公公先看向了張賦,國舅,見兩人沒有離去的意思,不由露出尷尬。
可也不好趕二人離去,最後只能當著兩人面,對梅呈安說道:「越國公,官家召您覲見!」
話音剛落,曹輝眉頭一皺,「官家單獨召見他,命我們自行退下,多公公您確定您沒傳達錯?
「國舅說笑了,奴婢在駕前多年,怎會犯如此低級錯誤?」
多公公咧嘴一笑,沒有半點被質疑的不悅,而是再次複述,並著重強調。
「官家口諭,卿等自行離去!」
「是卿等……不包括越國公!沒錯的!」
曹輝站在原地,動作卡殼般慢了半拍。
耳邊仿佛有個複讀機,一直在重複「卿等……不包括越國公」這句話。
一股抓住多公公質問,你給我翻譯翻譯,啥叫「卿等……不包括越國公」的衝動,瘋狂上涌。
他覺得他遭受了羞辱。
他倒也不是非得跟梅呈安爭,非得見趙官家一面。
關鍵他才是平叛首功,他才是帶兵來九州園,剿滅叛軍救駕的功臣。
定國公資歷老,年紀大,第一個召見是應該的。
可他這個救駕功臣,就算不第二個召見,也得見一面說兩句勉勵的話吧?
就算不召見,單獨見梅呈安。
也不能用「卿等」兩個字,就給他打發了吧?
沒錯,我曹輝是國舅!
天然跟皇后姐姐站一起,不受你老趙的待見。
也確實是梅呈安回城,用聖旨,玉璽,再加上太孫做抵押,作為交換他才帶著兵馬前來救駕。
可別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救駕就是救駕。
對你老趙就是有實打實的救命之恩。
結果你一句「卿等」就給我打發了,光明正大的羞辱我,還有沒有點感恩之心?
當然……
曹輝也根本不在乎趙官家感恩不感恩。
他在意的是被羞辱,在意的是威嚴。
被羞辱傳出去,傳的多了,傷的不僅僅是他的威嚴,更是他皇后姐姐的威嚴。
威嚴被傷,敬畏就少了,敬畏少了監國就不穩!
因此,在他曹輝眼裡,「卿等」兩個字是羞辱,更是卸磨殺驢的訊號。
「國舅自便!」
多公公拱手示意,轉身帶梅呈安進殿。
看著曹輝站在當場,「噗呲」一聲,張賦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曹輝目光冷冽,惡狠狠瞪向張賦:「你笑什麼笑?卿等不包括你嗎?」
「在下人微功薄,未有救駕之功!」
「能被官家稱之為卿,已是榮耀了!」
張賦對著他聳了下肩膀,然後笑著轉身大步離去。
同時,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故意說給曹輝聽,「仗著救駕之功狂的沒邊,也不想想救駕之功怎麼來的……」
曹輝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心中怒罵張賦伶牙俐齒。
隨後,他轉身看了眼蓬萊殿,發出一聲冷聲,當場直接大步離去。
趙官家有卸磨殺驢的念頭……
他得趕緊回雒陽,見自家姐姐……
……
……
進殿以後,一番下跪謝恩。
趙官家下令賜座,命宮人內侍送來蜜水。
梅呈安坐在搬來的凳子上,這才有機會看向趙官家。
自那日突然毒發昏迷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雖然才僅僅時隔數日,但卻仿佛過了三秋。
因為趙官家衰敗,衰老程度,著實是令人吃驚。
短短几日,人已經受脫了像。
沒了精氣神,面無血色,嘴唇蒼白。
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血肉,只剩皮骨。
坐在病榻上,明顯呼吸費力。
眼看著就已經是進入了人生倒計時。
梅呈安不由想到了前世,他爺爺臨終前……
頓時觸景生情,不由眼眶一紅。
見他如此,趙官家渾濁眸子微微動容,如慈愛長者般,輕聲安慰:「懷誠莫哭!」
「朕雖為帝王,然終究凡身,就都會有這麼一天!」
「這麼多年朕早就累了,用不了多久也終於能躺下歇歇了……」
對待即將到來的死亡。
趙官家顯得非常灑脫,沒有懼怕,沒有恐懼。
不像歷史上那些行將就木的帝王,有對死亡的異常排斥。
面對死亡很是坦然,然對眼前梅呈安,卻流露出了慚愧之色。
他緩緩開口,道:「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朕很慚愧!」
梅呈安連忙起身,「臣惶恐!」
「坐下!聽朕說……」
趙官家顫抖著抬起手,示意梅呈安坐下。
隨後繼續說道:「以你的聰明才智,想必已經猜出,所以朕也不瞞你!」
「余寧的死是朕導致的,兵變也是朕在背後推動!」
「朝堂冗兵積兵已久,軍中空餉,陰兵,冒功橫行,已然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當初剛剛遷都時,朕本打算借遷都裁兵,藉此機會清除積弊,但被戰事打亂了計劃,等戰事結束因戰功不得不選擇擱置……」
「之後皇城司帶來了鎮平伯等人行徑的消息,朕就轉而謀劃,推動他們兵變,以潞王為誘餌,把他們釣出水面,借兵變來清除禁軍積弊!」
「同時,因為朕知朕命不久矣,需要安排後事,給太孫留下可用可靠班底,而你這位朕欽點輔臣,就是重中之重!」
「所以給予你兵權,就是想要借兵變試探於你……」
說到這裡,趙官家重重嘆了口氣,目光停留在梅呈安的身上,繼續說道:
「然而又出現了意外,差點釀成大錯,最後還是靠你才力挽狂瀾!」
「念及至此,朕就分外自責!實在心中有愧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