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目光剛落在胡同口那兩個身影上時,後背就倏地沁出一層冷汗。
不是別人,正是胡士高的二叔胡世仁和他的兒子胡彪。
胡世仁還是穿著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綢衫,依舊端著昔日的架子,佝僂的腰杆使勁挺得筆直。
他身旁的胡彪則縮著脖子,賊眉鼠眼地往胡家大院裡瞅,嘴角那裡還有當年被李二狗揍出來的疤痕。
這爺倆此時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來看熱鬧的。
他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一個念頭突然鑽進了他的腦海里,胡家大院那間暗室,胡士高的親二叔胡世仁會不會知道?
他猛地想起剛才八字鬍警察轉身去搜查時,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已經篤定肯定能搜出點什麼。
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二驢。」李二狗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腳步慢悠悠地晃到張二驢身邊,眼睛故意瞅著天空,嘴裡卻說道:「我瞅著有點不對勁,你看那邊。」
他朝胡同口努了努嘴,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波瀾。
張二驢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原本就有點浮腫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著。
「他……他們怎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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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世仁父子倆當年為了爭奪家產,跟於蘭芝李二狗早已鬧掰,這幾年根本沒有走動,他們此時出現在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來串門的。
「除了他們,誰還能把咱們大院的底摸得這麼清?」李二狗的聲音裡帶著點寒意,「我就怕……他們知道暗室的位置。」
這話剛落地,張二驢的腿就軟得像煮爛的麵條,身子一歪差點栽倒,幸虧李二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狗哥……這……這可咋辦啊?」張二驢的聲音都變了調,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那十幾桿槍要是被搜出來,咱們都得掉腦袋啊!」
「慌什麼?」李二狗攥了攥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股穩勁,「剛跟你說過,遇事要沉住氣。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你少說話,看我眼色行事。」
他鬆開手時,指腹在張二驢手背上輕輕敲了三下,暗示張二驢有他在,不用驚慌。
張二驢咬著牙微微點了點頭,他手心裡全是汗,死死地攥著衣角。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八字鬍警察滿面紅光地走在最前面,軍靴踩在青石板上「噔噔」響,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身後跟著四個警察,兩人一組,抬著三四個沉甸甸的木頭箱子。
李二狗的眼瞳猛地一縮,那的確是張二驢用來裝槍的箱子。
八字鬍警察經過李二狗時,特意停下腳步,斜著眼瞥了李二狗一眼,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笑,那笑容里的炫耀幾乎要溢出來,像是在說「這下你沒轍了吧」。
他沒說話,挺著胸脯往日本鬼子身邊走去。
李二狗站在原地沒動,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彷佛看到的不是要命的證物,而是誰家送來了兩筐白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他的五臟六腑早就攪成了一團,像被扔進了滾水裡翻騰。
暗室的位置果然暴露了!
胡世仁這老東西,為了討好日本人,連自家侄子留下的最後一點根基都要掀了!
「報告太君!」八字鬍警察跑到院子門口那個挎著軍刀的日本軍官面前,「啪」地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聲音洪亮刺耳,「在胡家大院一間暗室里,搜出了這些槍枝彈藥!」
警察們「哐當」一聲把箱子撂在地上,地上的塵土被震得飛起。
八字鬍警察親自上前,掀開箱蓋,十幾杆鋥亮的漢陽造步槍躺在裡面,槍身擦得乾乾淨淨,在日頭下閃著冷光,連槍栓上的木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日本軍官一直板著的臉終於露出點笑意,嘴角咧開,露出兩排黃牙,嘰里呱啦地說了句什麼,軍刀在手裡輕輕拍打著掌心。
「把他抓起來!」翻譯官尖著嗓子喊道,手指直指向李二狗。
兩個穿著黃軍裝的日本兵立刻上前,動作粗魯地扭住李二狗的胳膊,鐵鉗似的大手攥得他骨頭生疼。
槍托在他後腰上頂了一下,逼著他彎腰。
「你們幹什麼?」李二狗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愕和憤怒,彷佛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抓。
「放開狗哥!」
張二驢再也忍不住了,他心裡雖然怕得要命,可眼看著李二狗被扭住,一股子血氣直衝腦門。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家丁,紅著眼就要衝上去,「你們憑什麼抓人?」
「二驢!別衝動!退下!」
李二狗猛地回頭,吼聲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太清楚這些日本鬼子的德性,一旦衝突起來,院裡這些家丁根本不是日本鬼子的對手,到時候,整個胡家大院將會血流成河,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狗哥!不能讓他們把你抓走啊!」
張二驢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拳頭攥得咯吱響,腳底下卻釘在原地。
他知道李二狗的脾氣,這種時候發命令,就是真的急了。
「服從命令!」李二狗又大喝了一聲,同時飛快地朝張二驢遞了個眼色,眼角往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瞟了瞟。
老槐樹下面埋著一個鐵箱子,李二狗曾經告訴過張二驢,鐵箱子裡面的東西,只有在自己出事之後才能打開。
其實鐵箱裡面藏著一封李二狗寫給清風集團陳老三的親筆信。
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就持信去找陳老三。
持信人可信,李二狗和陳老三早有交代。
張二驢讀懂了李二狗的眼神,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最終還是狠狠跺了跺腳,帶著家丁退到了門後,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二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胸腔里的怒火和恐懼像潮水似的漲了又退,他盯著那幾個木頭箱子,突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茫然和無辜。
「老總啊,這槍……你們是從哪兒找到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