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
張二驢的吼聲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硬氣。
他拍了拍沾著灰塵的袖口,剛才還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腿,此刻竟站得筆直起來。
李二狗被日本人帶走了,他要是再慌了,這胡家大院可就真亂了。
他必須替李二狗看好胡家大院。
「大家都各司其職去,」他掃了一眼院裡的家丁僕婦,眼神比平時亮了三分,「沒我的話,誰也不許跨出這大門一步,違令者按家法處置!」
眾人面面相覷,見張二驢臉色陰沉,紛紛低下頭散去。
屋檐下的麻雀被這股子煞氣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落在不遠處的牆頭上還歪著腦袋瞅向張二驢,彷佛也在看這平日裡咋咋呼呼的張二驢,今個怎麼換了一副模樣。
張二驢沒心思理會加雀兒,轉身就往後院走。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樹根處的泥土看著比別處鬆快些。
他蹲下身,用手指摳進泥土裡,果然摸到一個鐵盒。
打開鐵盒,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面寫著五個歪歪扭扭字:「陳老三親啟。」
張二驢瞅著筆跡,確實是李二狗的字,他以前見李二狗在帳本上畫圈,就是這副橫不平豎不直的德性。
陳老三……這名字他耳熟。
前幾年也在胡家大院當夥計,因為民團的事情被胡士高趕了出去,後來聽說上了清風寨,並成了山寨的重要人物。
張二驢以前就猜測李二狗和清風寨大聲那群「綠林好漢」有關係,如今見了這封信,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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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什麼一般關係,分明是非常深厚的交情。
他忽然想起李二狗被日本人帶走時說的那句「遇事不決,可問春風」,此刻才算咂摸出味道來。
由於日本人在場,他不便明說,「春風」不就是「清風」的影射嗎?李二狗這是早留了後手。
張二驢捏著那信紙,心裡直痒痒,很想拆開看看裡面究竟寫了啥。
可指尖剛碰到封口,又猛地縮了回來。
這是李二狗給陳老三的信,他怎麼能私自打開看?!
想到這裡,他急忙把信揣進懷裡,貼身藏好,轉身叫來家丁里最機靈的小三子。
「你看好院門,我去去就回。」
說罷,他牽了一匹快馬,翻身上鞍,一陣風似的出了胡家大院。
剛過鎮子西頭的奈何橋,不寬敞的道路上突然橫出一根繩子,像是農戶曬糧食的縴繩,被人攔腰截了,兩頭系在路邊的老棗樹上。
張二驢心裡一緊,想勒馬已經來不及,馬蹄子絆在繩上,「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腿猛地揚起。
他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啪」地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頓時冒起金星。
還沒等他爬起來,後頸突然挨了一記悶棍,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他暈乎乎的。
不是疼,是懵,像被人兜頭澆了一桶漿糊。
「爹,這小子咋辦?」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嘚瑟。
張二驢眯著眼,模模糊糊看見幾個人影。
中間那個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綢衫,領口歪著,露出松垮垮的脖子,不是胡世仁是誰?
他旁邊站著一個瘦猴似的年輕人,嘴角那道疤在太陽下泛著油光,正是胡彪。
還有兩個壯實的漢子,瞅著面生,怕是胡世仁在鄉下招來的遠房親戚。
胡世仁背著手,圍著張二驢轉了兩圈,綢衫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泥土,他卻渾然不覺,那模樣倒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價而沽的牲口。
「慌什麼?」他慢悠悠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點自以為是的沉穩,「彪子,你先搜搜他身上,說不定有什麼好東西。」
胡彪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像一隻聞到肉味的野狗,撲到張二驢身上就摸。
他的手指在張二驢懷裡亂掏,把菸袋、大洋一股腦掏出來扔在地上,最後摸到一個硬紙包,——正是那封寫給陳老三的信。
「爹!有封信!」
胡彪舉著信紙,像舉著一塊金磚,臉上的疤都跟著跳。
胡世仁接過信,眯著眼瞅了半天,那五個字像五隻亂竄的螞蟻,看得他眼暈。
「陳老三……」他咂摸著這個名字,眉頭緊皺,「咋聽著這麼耳熟呢?」
胡彪湊過來,也想看看,卻被胡世仁一把推開。
「去去去,你認識幾個字?」
他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上也寫了五個大字:持信人可信。
一樣的龍飛鳳舞。
胡世仁又盯著信紙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
「哦!是不是前幾年在胡家大院跟著李二狗的那個夥計?」
胡彪想了想,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就是他!後來被胡士高那小子趕出去了!」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佛親眼看見似的,全然忘了當年自己被陳老三揍得像死狗。
「他現在在哪?」
胡世仁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能讓張二驢這麼急著送的信,八成是跟李二狗有關,說不定能從張二驢嘴裡套出點什麼,再去跟日本人邀功。
「好像……好像上清風寨當土匪了?」胡彪撓了撓頭,一臉的不確定,「前陣子聽鄉下親戚說,清風集團有個叫陳老三的頭目,為人囂張的很。」
「清風集團?清風集團是什麼東西?」
胡彪不屑地說道:「清風集團就是清風寨,不知道誰起了這麼一個不著四六的名字。」
胡世仁的眼睛亮了,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
「李二狗私通土匪,要是咱們把這封信交給皇軍,說不定能領更多的賞錢!」
他正得意著,胡彪突然指著地上的張二驢問道:「爹,這小子咋辦?」
胡世仁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張二驢,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把他拖到旁邊的那個草垛里,堵上嘴。等咱們把信交上去,領了賞,再回來收拾他!」
胡彪和那兩個漢子趕緊動手,七手八腳把張二驢拖到路邊的草垛里。
胡世仁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拍了拍,像揣著一個金元寶。
「走!」他一揮手,帶著胡彪等人往縣城方向走去,嘴裡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草垛里,張二驢慢慢睜開眼睛,頭暈得厲害。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綁的結結實實。
張二驢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