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你就放心去吧,不要擔心家裡,一切有爹在。」
胡世仁說著,竟從袖管里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帕子,在眼角抹了兩下,擠出幾滴渾濁的淚。
那模樣看著倒有幾分父子情深,只是那滴淚在顴骨上掛了半晌,愣是沒往下掉。
胡彪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剛剛拆開那個紙團,看到「去」字時,心裡就涼了半截。
可話是自己說的——「誰反悔誰是孫子」,此刻再反悔,不僅在富志高面前抬不起頭,連爹這關都過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滿肚子的委屈和恐懼都咽下去,啞著嗓子說道:「爹,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一半是怕,一半是怨。
富志高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心裡卻早已冷笑開了。
剛才是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胡世仁寫紙團時,一定是做了手腳。
薑還是老的辣啊,這老狐狸怕是早就在兩個紙條上都寫了「去」字,橫豎都是要把兒子往火坑裡推。
胡彪這小子,還是太嫩,被親爹賣了,還在這兒傻乎乎地認栽。
「其實你們也不用太悲觀。」富志高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道,語氣裡帶著一點虛偽的安撫,「不過是去清風寨送個信,跟陳老三說一聲李二狗的情況,又不是讓你去跟土匪拚命,能有什麼風險?」
胡世仁一聽這話,臉上的悲戚瞬間散了,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腰彎得就像一隻煮熟的蝦米。
「富局長說的是,是我們爺倆太膽小了。」
他又湊到富志高跟前,一副奴顏卑骨。
「多謝富局長為我們胡家費心,這份恩情,我們爺倆記一輩子!等拿到胡家大院,定有重謝!」
富志高心裡暗罵一聲「無恥」。
虎毒還不食子,這胡世仁為了家產,連親兒子都能豁出去,簡直不是人。
他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說道:「既然人選已定,我這就去跟皇軍匯報。你們就等著好消息,準備接收胡家大院吧。」
說罷,他轉身就走,懶得再看這對父子的嘴臉。
富志高走後,胡世仁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拍著胡彪的肩膀,語氣「語重心長」。
「彪子啊,富局長都說了沒危險,你就放寬心。到了清風寨,機靈點,見了陳老三,多說好話,把信送到就趕緊回來。爹在家給你燉雞湯,等你凱旋。」
胡彪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堵得像塞了團棉花。
他滿腦子都是清風寨那些土匪的模樣——滿臉橫肉,手裡拎著血淋淋的刀子,笑起來露出黃黑的牙。
上次他偷偷去一個土匪山寨腳下的村子裡偷雞,被巡邏的土匪逮住,差點被打斷腿,還是他媳婦親自上土匪山寨,說了一晚上好話才把他救回來。
這次讓他獨自上山,跟送命有什麼區別?
可他此刻被悲傷和恐懼沖昏了頭,壓根沒察覺胡世仁眼裡那一閃而過的算計。
日本人很快就同意了富志高的計劃。
胡彪揣著那封李二狗寫給陳老三的信,磨磨蹭蹭地往清風寨的方向走。
山路崎嶇,兩旁的樹林密不透風,陽光都透不進來。
風一吹,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睡覺時磨牙。
胡彪越往上走,腿肚子越轉筋,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發飄。
他能想像到,那些土匪說不定正趴在樹上,眼睛像狼似的盯著他,只要他一哆嗦,就會撲下來把他撕成碎片。
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平坦地,胡彪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望了望山下,一個村莊的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胡家大院是好,可命沒了,有再多錢再多地又有什麼用?
他還沒活夠呢,他的媳婦還那麼年輕,他的兒子還沒長大,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不……不能去……」
他喃喃自語,轉身就往山下跑,腳步踉蹌。
剛跑到山腳下,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裡竄了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胡彪,你他娘的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富志高的聲音陰冷,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信送到了?」
胡彪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結結巴巴地說道:「富……富局長,您就饒了我吧!我不敢去啊!那清風寨的土匪殺人不眨眼,我去了就是送死啊!」
富志高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他已經跟日本人報備了計劃,日本憲兵隊的人此刻怕是已經在縣城外埋伏好了,就等清風寨的人下山救人,好一網打盡。
這時候胡彪要是退縮,計劃全泡湯不說,日本人怪罪下來,他這警察局長的烏紗帽保不住是小事,怕是連小命都得搭進去。
「胡彪,你他娘的可要想清楚!」富志高一腳踹在胡彪的胸口,把他踹得往後滾了兩圈,「日本人都已經出動了,你這時候想退縮?你有幾個腦袋夠他們砍的?」
胡彪趴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過氣,眼淚混合著泥土往下淌。
「我……我真的不敢去啊!富局長,求您了,放我一條生路吧!」
富志高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拽起來,同時掏出槍,「咔噠」一聲打開保險栓,冰冷的槍口死死頂在胡彪的腦門上。
「你再說一聲不去,老子現在就一槍斃了你!」
他的眼睛裡滿是狠戾,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
胡彪嚇得渾身發抖,褲襠里瞬間濕了一片,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富……富局長!我真的不敢去啊!」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聲音悽厲,「您不知道那些土匪有多兇殘!他們會把人剝皮抽筋的!我害怕啊!」
「你以為老子槍里的子彈是泥做的?」富志高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你再說一遍不去,我就讓你的腦袋開花,省得你在這兒磨嘰!」
「我……我……」胡彪的牙齒打著顫,話都說不完整。
「少他娘的廢話!」富志高厲聲喝道,「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老子不僅槍斃你,你老婆孩子,你爹,你全家老小,一個個都得跟著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