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脊背陡然一直,懷裡的青青被驚得扭了扭身子。
他連連擺手:「這不合規矩!船租里本就含了嚮導費,魚是你們釣的……」
張小鳳在旁小聲附和:「海洋哥說得是。」
馬永勝探身向前,曬成紫紅的臉膛透著誠懇:
「我早些年也跟人一起跑過幾年船,從沒聽說過更沒有見過這樣準的找魚本事。」
「你若是自己下竿,賺頭何止這點船租?今天我們占了你發財的窩子,不分這筆錢,夜裡睡覺都要捶胸口!」
錢豐順勢插話,手指點著車窗外的魚群:
「老馬話糙理不糙。你想想,若我們沒租船,這石斑王遲早是你囊中物。現在倒像我們截了你的胡!」
周海洋沉默地望向窗外。
曬穀場上晾著的漁網在風裡起伏,像極了海上泛白的浪頭。
他想起清晨出航時薛金銀咋咋呼呼的模樣,想起釣竿彎成弧線時眾人的驚呼,最終將目光落回青青汗濕的額發上。
「行!」這個字吐得又輕又沉,像拋錨入海,「薛老闆和兄弟們的情誼,我記死了。往後想出海,我的船隨時候著,分文不取。」
「哈哈哈……好!痛快!那就這麼說定了!」
薛金銀聞言,臉上重新綻開笑容,顯得十分滿意。
談笑間,車子已停在了村口那家唯一的小賣部門前。
小賣部里,有兩桌人正圍坐著打牌,煙霧繚繞,吆喝聲不斷。
身材微胖的老闆周有財正靠在櫃檯邊聽著收音機里的戲曲,時不時跟著哼唱兩句。
隨著老闆因看到車尾巨魚而發出的一聲驚呼,打牌的大爺大媽們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紛紛撂下牌,湧出門來看熱鬧。
「老闆,你這鋪子裡最好的煙是哪種?給我拿幾條。」
薛金銀享受著眾人聚焦的目光,聲音洪亮地朝櫃檯里的周有財問道。
周有財在這小村開了十幾年店,很少見到這般架勢的買主。
一看對方開著轎車,開口就要最好的煙,還要幾條,頓時眉開眼笑,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熱情地介紹:
「這位老闆,您可問著了!好煙有兩種,一種是外國煙,萬寶路,十二塊一包。」
「還有一種是三五牌,十塊錢一包。都是緊俏貨!」
薛金銀大手一揮,盡顯豪爽:「就要萬寶路,給我拿五條!」
「好勒!」
周有財喜滋滋地應著,手腳麻利地從櫃檯最裡層取出五條還未拆封的萬寶路,一邊用算盤噼里啪啦地算著:
「萬寶路一百二一條,老闆您要五條,我給您算便宜點,按一百一十八一條,五條正好五百九十塊!」
周海洋在一旁看著,覺得薛金銀買得太多,正想開口勸兩句少買些,畢竟這煙不便宜。
誰知薛金銀已經從鼓鼓囊囊的牛皮錢包里數出六張百元大鈔遞了過去,嘴裡說著「不用找了」。
同時隨手拿起一條拆封的萬寶路,扔在了旁邊那張還散落著撲克牌的桌子上。
「各位大爺大媽,所謂見者有份,這條煙我請了,大家分著抽,沾沾喜氣!」
在場的大爺大媽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熱情,個個喜笑顏開,嘴裡不住地說著感謝老闆、老闆發財之類的吉利話。
周海洋見此情景,知道薛金銀是誠心要擺這個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買完煙,薛金銀心滿意足,再次發動車子,將周海洋三人送到了家門口。
下車時,他還不忘將裝著煙的袋子塞給周海洋,口裡說道:
「海洋兄弟,賣魚的錢我待會兒就讓老錢點清楚了給你送過來……」
「錢不著急,薛老闆你們先忙,下次見面再說也一樣。」
周海洋接過煙,看著車身上還掛著的馬鮫魚和那條顯眼的龍躉石斑,便沒有出言邀請薛金銀幾人進屋坐。
等桑塔納調轉車頭,噴著一股淡淡的尾氣開遠了,一直站在院門口張望的沈玉玲才收回目光。
她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快步走到周海洋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海洋,那……那車後頭掛的是條什麼魚啊?怎麼黑黢黢的,個頭那麼大?我活這麼大還沒見過呢。」
沈玉玲自幼在村里長大,常見的海魚都認識,但這麼大的龍躉石斑卻是頭一回見。
「那叫龍躉石斑,聽說是在深海礁石區才有的大傢伙,這條有二百多斤呢!」
周海洋一邊說著,一邊將已經有些犯困的青青往懷裡摟了摟,招呼著胖子和張小鳳:
「都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歇會兒,喝口水。」
幾人走進院子,堂屋的門一打開,一股涼意便撲面而來。
周海洋家是村里唯一裝了空調的。
這大夏天的,一進這涼颼颼的屋子,身上的燥熱瞬間被驅散了大半,格外舒坦。
胖子和張小鳳在清涼的屋子裡放鬆下來,你一言我一語,爭搶著將今天出海如何發現魚群,如何與這條龍躉石斑搏鬥,最後又如何驚險地將其弄上船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講給沈玉玲聽。
當沈玉玲聽到這條大魚賣的錢竟然還有自家一份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露出太過驚訝的神色。
這也難怪。
自從周海洋開始駕船出海以來,每次歸來收穫都頗為豐厚。
幾千塊的進帳已不是稀罕事,沈玉玲早已從最初的驚喜萬分變得習以為常。
她更關心的是丈夫出海是否平安勞累。
周海洋等兩人說完,接口道:「胖子,小鳳,薛老闆說那條龍躉石斑總價四萬五,分咱們一半就是兩萬兩千五。」
「這筆錢,咱們三個人平分,每人能拿七千五百塊。等錢送過來了,我再分給你們。」
胖子和張小鳳下意識地就想擺手拒絕,覺得這錢拿得有點太多了。
但他們跟了周海洋這段時間,太了解他的脾氣,他決定的事,尤其是這種分錢的事,向來公平公正,說一不二。
兩人對視一眼,都把到了嘴邊的推辭話咽了回去,心中對周海洋的感激之情卻更深了一層,暗暗下定決心以後更要踏實跟著海洋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