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溜呲溜,兩條滑溜溜,粗壯有力,布滿星斑的大海鰻,先後從袋子裡滑了出來,重重地跌落在木盆里,立刻劇烈地扭動、翻滾起來。
尾巴拍打著盆壁,發出「啪啪」的聲響,濺起不少帶著腥味的水點。
「天哪!這……這是海鰻?我的老天!我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大的海鰻!這……這得多重啊!」
沈玉玲心裡儘管早已有了些準備,可真正看到盆里那兩條不斷糾纏翻滾的巨物時,還是忍不住驚訝地捂住了嘴,瞪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招娣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躲到了沈玉玲的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說:
「看著……看著跟大蛇似的,黑乎乎的,扭來扭去,怪嚇人的……」
「別急,還有呢!好東西不止這個!」
周海洋很滿意她們震驚的反應,又喜滋滋地從妹妹周瀟瀟提著的水桶里,雙手捧出那隻色彩斑斕、活力十足,依舊在張牙舞爪的大花龍。
大花龍揮舞著粗壯的觸鬚和威猛的大鉗子,在周海洋手中掙扎,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哇!好漂亮的大花龍!顏色真鮮艷!比昨天你帶回來那隻最大的還要大上一圈呢!」
沈玉玲再次驚呼,臉上的驚喜之色更濃。
她眼中滿是驚艷,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摸了摸大花龍那堅硬而華麗的外殼。
周瀟瀟拉著沈玉玲的胳膊,興奮地比劃著名,繪聲繪色地描述:
「三嫂你是沒看見,三哥今天可神了!連著抓到大花龍,又挖出這兩條大海鰻。」
「村里那些嫂子們,尤其是馬嬸子和文麗嬸子,眼睛都快嫉妒得冒紅光了。」
「那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跟開了染坊似的,可有意思了!」
她學著那兩位嬸子的表情,逗得沈玉玲笑得合不攏嘴。
沈玉玲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對周海洋說:
「行了行了,知道你厲害了。趕緊的,這些可都是值錢的金貴東西,別在手裡捂壞了。趕緊拿去賣了吧?」
「這麼鮮活,肯定能賣上好價錢。萬一死了就不值錢了。」
周海洋笑道:「放心,花龍和海鰻命都硬,一時半會兒沒事。咱們這剛回來,路也不好走。」
「我這就去村委給張經理打個電話,讓他上門來收。他給價公道,省得咱們自己折騰去鎮上奔波了,還能賣個更好的價錢。」
這年頭,手機還是個稀罕物,尋常人家根本不敢想。
整個海灣村,唯獨村委辦公室那部紅色座機算得上現代化的通訊工具。
電話線從窗戶伸出來,蜿蜒攀上電線桿,在風中輕微搖晃,像一根牽拉著小漁村與外界的蛛絲。
午後的雨水在泥地上積起一個個小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周海洋踩著濕滑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村委走去,每踏一步,泥漿便裹上他的腳踝,發出噗嗤的輕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肘部磨得透亮,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雨水順著腿毛往下淌。
屋檐水珠串成線,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村委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周海洋推門進去,一股旱菸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還夾雜著鐵皮茶葉罐的鏽味。
周會計周衛國正趴在桌上打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急促,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線纏著。
手邊放著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陶瓷缸子,茶垢深重,裡面泡著的濃茶飄著苦澀的熱氣。
「周會計,您忙著呢!我想用下電話。」
周海洋笑著打招呼,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小心地抽出一支遞過去。
周衛國抬起頭,花鏡滑到鼻尖,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
他接過煙,就著周海洋劃著名的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溢出,這才緩緩開口: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紅色座機。
「去打吧!正好,打完電話我跟你說說張小鳳買房的事。」
「噢?」周海洋眼睛一亮,像被點著的火柴頭,「行,周會計,我先打電話。」
他從內兜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牛皮紙封皮的小本子,頁角已經卷邊,紙頁泛黃。
本子上只記了三個號碼:村委的,海市盛樓前台,還有張經理的私人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筒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周海洋直接道:「喂,張經理,我是海洋。」
「海洋兄弟!」
電話那頭傳來張經理爽朗的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昨天剛給你號碼,今天就打過來了,是不是又弄到什麼好貨了?」
周海洋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聲音卻保持平穩:
「今天運氣不錯,抓了兩條大海鰻,還有一隻大花龍……」
「多大的花龍?!」
張經理迫不及待地打斷,聲音里透著急切。
周海洋心中暗喜,知道這貨對上了路子,他故意頓了頓才說:
「目測比昨天你收走的那隻還要大些,估計有三斤多,接近四斤的樣子。」
「好好好!」張經理連聲叫好,聽筒里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海洋兄弟,你先把花龍養著,千萬別賣給別人,我這就過來!」
周海洋本想說還有兩條超大的七星鰻,但聽對方說要親自過來,便把話咽了回去,只應道:
「那行,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哈哈……不麻煩不麻煩,馬上中秋了,酒樓正缺這些稀罕貨,越多越好。」
又客套了幾句,周海洋才掛斷電話。
聽筒擱回座機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盪開細小的回音。
周衛國一直在一旁默默觀察。
他注意到周海洋通話時不卑不亢,語氣從容,與從前那個遊手好閒的二溜子判若兩人。
他抱著陶瓷缸子喝了一口濃茶,溫熱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鏡片,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欣慰。
「你小子,一旦認真起來,全村的後生都比不上你,真是不錯。」
周衛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語氣裡帶著長輩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