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大爺剛把電話聽筒挨到耳邊，手指還沒碰到轉盤，眼角餘光就掃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廠門內側。
他忙不迭地將話筒撂下，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趙老闆，您來得正好！」他側身指著周海洋一行人，「這幾位老鄉是來諮詢買船的事兒的，我正說要給您打電話請示呢！」
趙老闆本打算回辦公室，聽見動靜停下腳步，那張圓盤臉上帶著些許被打擾的不悅。
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張老七身上，眉頭稍稍舒展。
張老七在這一帶做水產生意十幾年，兒女也都子承父業，算是老相識。
「老闆，」張老七適時地開口，臉上是漁民特有的樸實笑容，「我給你帶生意來了。」
趙老闆心中一動，臉上的郁色瞬間被熱絡取代。
他快步上前，一邊掏出香菸散給眾人，一邊笑道：「喲，是老七啊！稀客稀客！各位老鄉，站在這兒像什麼話，走，上我辦公室去，咱們邊喝茶邊慢慢聊。」
他那隻胖乎乎的手熱情地揮動著，引導著眾人。
周海洋幾人含笑點頭，跟著趙老闆穿過堆放著些許鋼材和木材的院子，上了二樓。
辦公室比想像中整潔。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幾把木質沙發。
牆上的掛曆已經翻到五月，旁邊掛著幾張船舶結構圖和泛黃的合影，是趙老闆早年與第一批客戶的留念。
一個年輕助理手腳麻利地端上茶水，白色的瓷杯里，茶葉緩緩舒展開來，熱氣裊裊。
趙老闆坐進寬大的皮椅里，身體微微後仰，那雙精明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來客。
周海洋幾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海魂衫或舊襯衫，皮膚是長期日曬形成的古銅色，手上骨節粗大，帶著常年拉網留下的繭子，是標準的漁民模樣。
但他注意到，這幾個年輕人眼神清亮。
尤其是那個站在中間，個子高挑的，眉宇間有股不同於普通漁民的沉靜和機敏，透著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定見。
「幾位老鄉，看著面生，是從哪個灣子來的啊？」
趙老闆吹開茶杯上的浮沫，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實則是在掂量對方的底細。
周海洋剛要開口，父親周長河已經笑呵呵地接過了話頭。
他掏出自己的菸袋鍋，慢悠悠地摁上菸絲，劃著名火柴點上：「趙老闆，我們是海灣村的，跟老七的張家溝就隔著一個岙口，算是緊鄰。」
他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口腔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繼續說道：「趙老闆，咱們漁民說話不喜歡繞彎子。」
「本來呢，我們打算多跑幾家船廠，比比價格，看看用料，哪家合適就定哪家。」
「這買船是大事，得像挑媳婦一樣仔細，您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觀察著趙老闆的反應，見對方點頭附和，才又說道：「也是巧了，昨天我們去老七那兒賣貨，閒聊時聽他說起，您這兒有個客戶家裡出了急事，訂好的船不要了。」
「我們當時就留了心……老七這人實在，跟我們說，趙老闆您做生意厚道，船廠出的漁船質量也紮實，要是我們真想買，不妨來您這兒看看。」
周長河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己方並非非此船不可，有選擇的餘地。
又點出了張老七這個中間人，拉近了關係。
還順帶捧了趙老闆一句。
張老七在一旁聽著，心裡暗贊老周這席話漂亮，臉上卻是一副「我不過說了句大實話」的坦然樣子。
周海洋略帶詫異地瞥了父親一眼。
平時在家相對有些沉默寡言的老爹，到了這場面上，說起話來竟也一套一套的！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趙老闆在商海沉浮多年，哪能聽不出這是場面話。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樂得順水推舟。
他笑著對張老七說：「老七，你這可是幫了我大忙了，回頭一定得請你好好喝兩盅。」
張老七擺擺手，憨厚地笑道：「趙老闆客氣了，我就是牽個線，成不成還得看你們雙方談得咋樣，談成了請我喝碗茶就行。」
「好，那咱們就先談正事。」趙老闆轉向周海洋一行人，神色認真了些，「各位今天過來，是衝著那條現船來的吧？」
「說真的，各位運氣不錯。如今政策好了，出海的人多，都想換大船跑遠海。」
「我們廠里的訂單都排到明年下半年了。其他幾家大廠情況也差不多。」
「要是現在下訂單，等個一年半載是常事。」
他這話看似閒聊，實則是在強調這艘現船的稀缺性，為後續的價格談判鋪墊。
周海洋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苦澀，是常見的茉莉花茶。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趙老闆那張富態的臉：「趙老闆，船的事兒，光聽運氣不行，得看合不合適。」
「我們現在連船具體啥樣、多大尺寸、用的什麼板材、機器新舊程度都不清楚，說這些還為時過早。」
「要是船太小，或者哪裡不合我們用，就算是現船，價格再划算，對我們來說也沒意義，您說是不是？」
他語氣不疾不徐，卻一下子把趙老闆營造的「搶手」氛圍戳了個口子。
你想強調現船的好處，我直接質疑船本身是否滿足需求，把主動權拉了回來。
周長河用眼角餘光掃了小兒子一眼，心中訝異。
這小子什麼時候練就了這般不卑不亢的口才和沉穩勁了？
張老七也微微挑眉。
沒想到周海洋年紀輕輕，應對起來如此老道，句句都說在點子上。
趙老闆臉上的笑容果然凝滯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周海洋，轉向周長河問道：「老哥，這位小兄弟是……」
周長河吐出一口煙圈，臉上帶著點自豪：
「這是我家老三，周海洋。忘了跟趙老闆說，這次買船的事，主要是他拿主意，我就是跟著來，幫忙長長眼。」
「噢——」
趙老闆拖長了音，再次看向周海洋時，眼神里多了幾分重視：「原來是令郎啊！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年紀輕輕就有魄力置辦大船，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周海洋謙遜地笑了笑，說道：「趙老闆過獎了。我們漁民在海上討生活，靠天吃飯，風險大，投進去的都是血汗錢，只求個平安豐收，談不上什麼魄力。這船要是合適，才是最重要的。」
「哈哈，說的是，說的是！如今啊，干哪一行都不容易。」
趙老闆打了個哈哈，順勢拉開抽屜，翻找一番，抽出一張帶著油墨味的表格，推到周海洋面前：
「那我先給各位介紹一下這條船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