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全秀平生最看不慣這種偷奸耍滑,還倒打一耙的人,此刻臉色也沉了下來,毫不留情的懟了回去。
馬丹一看到何全秀,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立刻把火力轉向了她,惡狠狠地說道:
「姓何的!你還有臉出來!就是你兒子搶了我的魚,你還敢來這兒找活干?做夢!」
「我家船上不需要你!你給我滾遠點!」
她像是找到了發泄口,把所有怒氣都撒向了何全秀。
「嬸子,他船上不需要您,沒關係!來我船上吧!我滿倉號正需要人手!」
另一邊的「滿倉號」上,一直冷眼旁觀的周勇,突然扯著嗓子,洪亮的聲音壓過了碼頭的嘈雜。
他朝著何全秀熱情地招手,隨即又看向被馬丹拒絕的陳康幾人,吆喝道:
「康子!阿金!你們幾個要不要也過來我這邊幫忙?我這邊缺人手!工錢一樣,現結!」
陳康、阿金等人聞言,頓時大喜過望,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連聲應著。
「要!要!謝謝勇哥!」
「我們這就過來!還是勇哥仗義!」
幾人立刻脫離了「朝陽號」這邊尷尬的境地,紛紛跑向了「滿倉號」那邊。
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感覺腰杆都挺直了些。
王大寶站在「朝陽號」的船頭,看著周勇輕而易舉就把自己這邊不要的人手全都接收了過去,還贏得了好名聲,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臉色更加陰沉,像是能滴出水來。
他狠狠瞪了母親馬丹一眼,覺得都是她惹出來的麻煩。
海灣村就這三艘像樣的大船。
按理說出海捕魚,同村之間本應守望相助,遇到危險也能互相搭把手。
但看王大寶和周勇這架勢,二人之間顯然早有過節,彼此都不對付。
周勇剛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跳下船,褲腳還沾著深色的水漬。
他看都沒看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大寶,徑直走向圍攏過來的村民,清了清被鹹水汽嗆得有些沙啞的嗓子,高聲喊道:
「人手不夠,再來些人手!搬貨的,需要五個壯勞力!補漁網的,也來五個!嬸子們就別閒著了,幫我殺魚、劈鯗!」
「這次出去,撈了幾萬斤帶魚,偏偏趕上行情不好,賣不上價。」
「我琢磨著,不如直接曬成鯗頭賣,好歹能多回點本!」
「工錢照舊!搬貨的,一筐兩毛錢!補網的,一天兩塊!劈鯗的活兒細碎,費眼神也費腰,一天兩塊五!」
話音剛落,人群便騷動起來。
這工錢在村里算是頂好的了。
立刻就有不少青壯漢子和手腳利落的婦人踴躍上前報名。
周海洋站在人群外圍,瞧見自己老媽和大嫂也擠在人群里,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低聲嘟囔:
「媽也真是的……家裡現在又不缺吃喝,劈一天鯗頭才兩塊五,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何苦呢!」
「臭小子!」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父親周長河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一天兩塊五還少?我看你是現在賺了幾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要不是我這條老腿不爭氣,這等好事,我早就衝上去了!」
周海洋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地看著老爹:
「我這不是心疼您二老嘛?怎麼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滴乖乖……」
旁邊的胖子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指著滿倉號船舷方向,驚聲叫道:
「海洋哥,周叔,你們快看!好多帶魚!還有馬鮫!全是十幾斤往上的大貨!」
周海洋和周長河聞聲轉頭望去,只見船上四個赤著膀子的漢子正合力抬著一個巨大的魚筐,沿著跳板小心翼翼地下船。
筐里銀光閃爍,全是巴掌寬,一人來長的大帶魚。
擠得滿滿當當,銀亮的魚鱗在陽光下晃眼。
緊接著,又是一筐泛著青黑色光澤的馬鮫魚被抬了下來。
每條都體型碩大,魚鰓鮮紅,顯然是頂級鮮貨。
碼頭邊那片空地,眼瞅著就被一筐筐的海鮮給堆滿了,空氣里的腥氣愈發濃重。
「走,湊近點瞧瞧去。」
周海洋招呼一聲,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邁步走了過去。
周圍的村民也都圍了上來,望著那堆積如山的魚獲,議論紛紛,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羨慕。
「老天爺啊,這……這也太多了吧?得有多少筐啊?」
「阿勇剛才不是說了嘛,三萬斤帶魚!」
「嘖嘖!大船就是不一樣,出一次海,頂得上咱們小舢板忙活好幾年!」
「你看那馬鮫,個頭多大!肯定能賣上好價錢,這一趟,怕是能掙這個數……」
有人神秘兮兮地伸出巴掌,翻了翻。
「唉,咱家要是也能有這麼一艘大船就好了……」
「可惜,現在的船價,看著都眼暈,把全家賣了都湊不齊,只能幹看著眼饞咯……」
「誰說不是呢……」
周海洋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之前他帶著幾十條小漁船,靠著對魚群的精準判斷,每次也能分到不少錢,心裡不免有些飄飄然。
可此刻,看著周勇這大船一歸來的收穫,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那點成就,在真正的實力面前,簡直如同孩童嬉戲。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眼前這些已經搬下來的魚獲,價值恐怕就不下大幾萬。
而且船艙里顯然還有存貨。
搬運工們依舊步履沉重地往返於船艙和碼頭之間。
「阿勇,恭喜恭喜啊!這一趟真是收穫頗豐,滿艙而歸!」
周長河笑著朝正在船上指揮的周勇喊道,語氣裡帶著長輩的讚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周勇聞聲轉過頭,看到周長河一家,臉上擠出些笑容,抬手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
「叔,您就別捧殺我了。看著貨多,開銷也大啊!」
「油錢、工人吃喝工錢、船損網耗……七扣八扣,最後落到手裡的也沒幾個子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叔,您稍等我一會兒,我把這邊活兒安排妥當了,再下船跟您老好好嘮嘮。」
周勇轉身又對幫工們叮囑了幾句,便把剩下的瑣事交給了自家老爹打理,隨後利落地跳下船,笑著朝周海洋他們走來。
他上下打量了周海洋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海洋!一段時間沒見,精氣神十足,不一樣了!」
「我這剛靠岸,就聽碼頭上的人說,你小子現在混得風生水起,可是賺了不少錢。」
「嗨……」
周海洋連忙擺手,臉上掛著謙虛的笑:
「勇哥,你別聽村里人瞎傳。我那就是帶著幾條小船,小打小鬧,混口飯吃。」
「跟你這開著大船闖外海的架勢比起來,我那點玩意兒,上不得台面。」
他看著周勇被海風吹得皴裂的皮膚,深陷的眼窩和下巴上凌亂的胡茬,能想像到對方在海上這一個多月經歷的艱辛,心中不禁一陣感慨。
那點剛剛升起的自得也消散了不少。
周勇嘆了口氣,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遞給周長河和周海洋各一支。
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煙霧混著海風的鹹味散開,這才一臉認真地說道:
「你也別妄自菲薄。我這看著貨多,但開銷是真大。別的不說,光是這一來一回的油錢,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再加上雇的這些幫工的工資,還有船和漁網的損耗……唉,說起來都是淚,掙的都是辛苦錢。」
「你小子,跟我還來這套虛的?」周長河吐出一口煙圈,笑罵道,「大船就是大船,再怎麼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你這一趟出去有一個月了吧?總不能一個月就捕了眼下這點魚,中途肯定賣了好幾趟給接鮮船了。」
周勇見瞞不過,笑著點了點頭:「還是叔您明白。可不是嘛,來回跑太耗油,不划算。」
「只能中途遇到合適的接鮮船,就把捕到的貨賣掉一部分。」
「價格是比碼頭上低些,但總比把賺的錢都燒在油上來得強。」
「哎,說到底,還是這趟運氣不算頂好。」
他彈了彈菸灰,有些遺憾。
「要是能撞上幾網特別好的貨,我早就返航了,也不用在海上漂這麼久。」
幾人又站在碼頭邊閒聊了一陣,周勇眼見自家老爹那邊有些忙不過來,便告了聲罪,匆匆回去幫忙了。
「臥槽!叔,海洋哥!快看!魚王!是魚王啊!」
胖子突然又激動起來,手指著船上,聲音都變了調。
周海洋和周長河再次循聲望去,只見四個壯碩的幫工,喊著低沉的號子,合力從船艙里抬出一條體型巨大的藍鰭金槍魚。
那魚身呈完美的紡錘形,線條流暢有力,背部是深沉的藍黑色,腹部銀白,體長足有一米五六,估摸著起碼有兩百多斤重。
它被粗繩捆綁著,擱在特製的木製擔架上,被四人小心翼翼地從跳板上抬下來,每走一步都顯得沉重。
這條魚的出現,立刻引來了周圍村民更加熱烈的驚嘆和議論。
周長河眯著眼,看著那條大魚,感慨道:
「這麼大的藍鰭金槍魚,也只有跑外海的大船才有機會碰上了。咱們近海,想都別想。」
「真帶勁啊……」
周海洋看得兩眼放光,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心裡像是有隻小貓在撓。
「看得我渾身都痒痒了。真希望船廠那邊能再快點兒,早點把咱們訂的新船交付。」
「到時候,咱們也能開著大船去外海,捕幾條這樣的大傢伙回來,那才叫過癮!」
胖子眼睛死死盯著那條逐漸被抬遠的大魚,喉結上下滾動著,忙不迭地點頭:
「快了快了!聽說已經在做最後調試了!咱們很快就能去外海捕大魚了!」
「想想那場面,我就……我就恨不得明天就能出海!」
周長河看著兩個年輕人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由得失笑:
「想捕大魚,光有船還不夠,還得有好運氣。」
「外海茫茫,碰到這種值錢的大傢伙,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
這時,周海洋的大嫂快步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對周海峰說:
「海峰,你別在這兒干站著了,快去老三家裡,把他們的三輪車騎過來。」
「補網的活兒我跟媽來干,你用三輪車先把咱家那份拖網拉回去,檢查修補一下,明天還得用呢!」
「好,我這就去。」
周海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家跑。
周海洋和胖子又看了一會兒熱鬧,直到那巨大的金槍魚被抬上貨車運走,這才意猶未盡地跟周長河說了一聲,離開了喧鬧的港口。
「海洋哥,明天咱們還出海不?」
回去的土路上,胖子一邊踢著腳下的石子,一邊搓著手問道,臉上滿是期待。
周海洋抬頭看了看天色,瓦藍的天空上只有幾縷薄雲,是個好天氣。
他點了點頭:「出!大船的尾款還沒湊齊呢,一天都不能鬆懈。」
「接下來咱們就上午出海,下午去縣裡參加船員考試培訓,兩不耽誤。」
胖子想了想,撓頭道:「這麼一來,時間排得可真夠滿的。趁著今天下午沒啥事,我得去鎮上找娟兒一趟。」
「好歹把咱們合夥買大船的事兒,仔仔細細跟她說道說道,也讓她高興高興。」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打趣道:「我看你是想媳婦兒了吧?行吧行吧,快去快回,別忘了正事就行。明天早上老時間,來我家匯合。」
「好嘞!保證誤不了事!」
胖子像是得了特赦令,臉上笑開了花,用力揮了揮手,拐上了通往鎮子的小路。
周海洋獨自回到家。
院子裡,沈玉玲正帶著幾個孩子在玩鬧,不時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
他把沈玉玲叫到裡屋,關上門,準備核對一下家裡的帳目。
沈玉玲從炕櫃最裡頭摸出個帶著銅鎖的木盒子,打開鎖,把裡面的錢又仔細細數了一遍。
然後拿出個用鉛筆寫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一邊看一邊說:「大哥、二哥,還有胖子,他們三家加起來占了四股,一共是五萬八千塊錢,這錢之前都已經給到咱們手裡了。」
「所以現在,咱們只需要算清楚咱們自己這六股要出的錢就行。」
她指著本子上的數字:「六股的總價是八萬七千塊。咱們家之前攢下的,加上你最近掙的,一共有八萬三千塊。用總價減去這個數,還差四千塊。你算算,是不是這個數?」
「才四千塊啊?」周海洋一聽,心裡頓時輕鬆了不少,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個月掙四千,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沈玉玲看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忍不住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看把你得意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話說得輕巧,畢竟試管龍王爺要銀錢,沒個準兒。」
「要是等接船的時候,真拿不出錢來,我看你怎麼辦?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