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聽著她們言不由衷的奉承和掩飾不住的酸意,心裡那點不快反而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意。
他跟這些婦道人家實際上沒什麼好計較的,便只是笑了笑,不再接話,抬腿準備邁進羅勇家的院子。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和濃烈的魚腥氣。
只見羅勇正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沾滿魚鱗和水漬的橡膠圍裙,手上戴著齊肘的厚橡膠手套,正提著一桶清洗魚肚的污水準備倒掉。
看到周海洋,羅勇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連忙摘下手套,從褲兜里掏出一包有些褶皺的香菸,抽出一支遞了過來:
「海洋?你怎麼有空過來?聽阿秀嬸子說,你們兄弟倆今天不是出海了嗎?這麼早回來……該不會又是爆倉了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漁民之間常見的直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周海洋接過煙,就著羅勇遞過來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笑著回答:
「勇哥,今天運氣確實不錯,在海上撞見一個大魚群,忙活了大半天,船艙就滿了,只好提前回來。」
「可以啊!你小子!」
羅勇重重地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周海洋微微晃了一下。
他臉上的羨慕之色更濃了,由衷的讚嘆道:
「你這運道,真是沒得說!我每次出海,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
「能在茫茫大海上撞見一次像樣的魚群,都得回去給媽祖娘娘多上幾炷香。你倒好,回回不落空。」
「啥時候買大船啊?等你買了大船,可得帶上勇哥我一起跑唄,讓我也好好蹭蹭你的好運道。」
周海洋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曬場那邊依舊豎著耳朵聽的幾個老女人,故意放大了點聲音,笑著應承道:
「勇哥你說笑了,我要真有能力買大船,到時候還得靠你這樣的老把式多關照、多幫襯呢!」
羅勇哈哈一笑,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
「嘿,你小子,出了幾趟海,嘴皮子利索多了,人也比以前活絡了。」
「別在門口站著了,進院子說吧!你是來喊阿秀嬸子和瀟瀟的吧?她們在院子裡頭幫忙處理鯗魚呢,你進去喊一聲就行。」
周海洋跟著羅勇走進院子。
羅家院子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此時更是熱鬧非凡。
七八個幫工各自占據一方,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有人坐在矮凳上,手起刀落,熟練地刮鱗、剖開魚腹。
有人蹲在水井旁,用刷子仔細刷洗著魚身。
還有人來回穿梭,將處理好的魚抬到一旁的架子上晾掛。
空氣里瀰漫著新鮮海魚的血腥氣和海水咸澀的味道,夾雜著人們的說笑聲。
「三哥!」
正在井邊埋頭刮著一條大鰻魚內臟的周瀟瀟眼尖,第一個看見周海洋,立刻揚起沾著魚血的小臉,興奮地喊了一聲。
隨即又扭頭朝院子深處喊道:「媽!媽!三哥來找我們了!」
何全秀正和幾個婦女坐在一堆鯗魚中間,熟練地將魚內臟掏乾淨。
聽到女兒的喊聲,她抬起頭,用胳膊肘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海洋?你咋跑到這兒來了?船呢?」
不等周海洋開口,旁邊的羅勇就笑著替他回答了。
「阿秀嬸子,你就放心吧!海洋他們運氣好,爆倉了,這是提前回來,特意來碼頭喊你們去幫忙卸貨呢!」
「哎喲!又爆倉了?!」
「海洋這後生,真是了不得!」
「遇到啥魚群了?這麼多?」
院子裡其他幫忙的嬸子、媳婦們聞言,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驚訝地議論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何全秀和周瀟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抑制不住的喜悅笑容。
何全秀連忙站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周海洋對著眾人笑了笑,言簡意賅地說:
「亂七八糟的,什麼魚都有,馬鮫、鱸魚、帶魚……碰上混合魚群了。」
他轉向羅勇,略帶歉意地說:
「勇哥,那我就先帶我媽和妹妹去碼頭了,你這兒正忙,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行行行,快去吧!正事要緊!」羅勇連連擺手,「我這兒人手夠用,回頭忙完了再聊!」
周海洋便不再多留,帶著滿心歡喜又有些急切的老媽和小妹,匆匆離開了羅家院子,朝著碼頭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他們趕到碼頭時,這裡已經圍了不少聞訊而來的村民。
張老七已經帶著兩個手腳麻利的幫工等在了「龍頭號」旁邊,這會兒正站在船舷邊和周海峰說著什麼。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老黑也帶著個小工在一旁探頭探腦,看樣子還沒有徹底死心。
老黑見到周海洋,臉上立刻堆起有些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打招呼。
周海洋心裡明白,這傢伙大概是聽說了什麼,想趁著張老七吃肉,自己跟著喝點湯,順便也在自己面前賣個好。
「娘嘞,這麼多!還都是馬鮫、鱸魚這樣的好貨!」
何全秀爬上船,看到甲板上堆積如小山,在陽光下閃爍著銀灰色光澤的魚獲,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她在周圍村民那一道道混雜著驚奇、羨慕,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注視下,動作麻利地挽起袖子,立刻加入了分揀魚獲的行列。
周瀟瀟也興奮地跟在母親身後,幫著將分揀好的魚放進不同的塑料筐里。
周海洋掏出香菸,給張老七、老黑以及他們帶來的幫工,還有一直在船上幫忙的胖子、周海峰都散了一圈。
然後自己也掏出打火機點上一支,深深的吸了一口,這才和他們寒暄了幾句。
張老七吐出一口煙圈,眯著眼隔著煙霧看著滿船的魚獲,對周海洋說道:
「海洋啊,不是七叔我誇你,你這運氣,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我收魚這麼多年,見過運氣好的,沒見過像你這樣次次都這麼好的。」
「有些人家跑大船的,一趟下來,收穫也未必比得上你這次。」
周海洋咧嘴一笑,謙虛道:「七叔過獎了,都是托海龍王爺的福,賞口飯吃。」
一旁的老黑瞅准機會,一邊將一條銀光閃閃的帶魚捋直了放進塑料框,一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湊到張老七身邊,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七哥,你看,這兩艘船的魚獲加起來,怕不是有一萬多斤?」
「你那邊雖說攤子大,但一下子要消化這麼多,壓力也不小吧?」
「要不然……勻點給兄弟我?價格好商量!」
「嘿,你這話說的!」張老七聞言,不屑地撇了撇嘴,「一萬多斤算什麼?我兒子那邊新開了兩個曬場,地方大著呢!再多我也吃得下!用得著你來操心?」
老黑被噎了一下,卻也不惱,依舊嘿嘿笑著,姿態放得更低了。
「七哥,我的好七哥,我叫你一聲七哥還不行嗎?要不這樣,這些值錢的馬鮫、海鱸魚,我肯定不敢跟您搶。」
「但這些帶魚、小雜魚,還有那些螃蟹,您就讓給我處理怎麼樣?」
「您也知道,我那邊就靠著這些小零小碎的維持點生意。」
張老七皺起眉頭,嫌棄地看了老黑一眼:
「我說老黑,你這臉皮是越來越厚了,屬狗皮膏藥的吧?」
「沒辦法啊,七哥,」老黑兩手一攤,擺出一副可憐相,「臉皮不厚一點,家裡老小就得跟著我餓肚子啊!」
「哼,怪誰?還不是你自己以前做事不地道,把名聲搞臭了!」
張老七絲毫不給他留面子,一句話揭了老黑的老底。
他不再理會老黑,轉頭看向周海洋,語氣恢復了鄭重:
「海洋,貨是你的,最終怎麼處理,還得你拿主意。」
他這話,既是尊重周海洋,也是給周海洋一個做順水人情的機會。
周海洋心裡跟明鏡似的。
張老七之前幫過他,價格也一向公道,他自然要投桃報李。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開口說道:「七叔,今天的貨,主要還是您來收。您看著處理就行,我信得過您。」
這話等於是把分配權交給了張老七,既全了張老七的面子,也給了張老七處置老黑的餘地。
張老七聞言,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一臉期盼、甚至帶著點哀求神色的老黑,最終還是心軟了。
畢竟都是在海邊討生活的人,誰也不容易。
他沉吟了一下,對老黑說:「行了行了,別擺出那副死樣子了。雜魚分你一半,帶魚和螃蟹……看你表現,也酌情給你一點。」
「但是有一點,價格必須按行規來,別想耍花樣!人家海洋兄弟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哎喲!謝謝七哥!謝謝七哥!您放心,絕對按規矩來!」
老黑頓時喜出望外,連連作揖,干起活來更加賣力了。
人多力量大,加上又有額外的「獎金」激勵,甲板上的魚獲很快就被分門別類地整理完畢,裝滿了數十個塑料大筐。
眾人喊著號子,合力將一筐筐沉甸甸的魚獲抬下船,在碼頭空地上整齊地碼放起來。
接著,又開始清理活水艙和冷凍艙,準備將裡面的存貨也一併起出。
「我滴個乖乖!這裡頭還藏著這麼多大貨啊!哈哈哈……」
當冷凍艙的艙蓋被掀開,張老七探頭往裡一看,頓時發出了一陣驚喜的大笑。
「啥大貨?七哥,還有啥好玩意兒?」
老黑耳朵尖,一聽這話,連忙丟下手裡的活計,像只靈活的泥鰍一樣鑽了過來。
當他借著光線,看清冷凍艙角落裡那些體型碩大、形態各異的「硬貨」時,嘴巴瞬間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條體長超過一米,鱗片閃爍著暗金色光澤的巨大鰵魚。
一條身形流暢,吻部如同長矛般突出的旗魚,尾巴有力地擺動著。
一條體型紡錘狀,背部呈深藍色的黃鰭金槍魚,目測分量極沉。
還有兩條粗壯如兒臂,身上布滿美麗斑紋的大海鰻。
以及幾條顏色鮮艷、體型敦實的大紅斑……
這些可都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高價值海產!
「啊……」
跟在周海洋身邊的沈玉玲也沒想到,冷凍艙里還藏著這樣的驚喜。
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喜悅光芒。
何全秀領著幾個好奇湊過來的孩子也擠到了艙口。
看到這一堆堪稱「鎮船之寶」的大貨,一個個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發出「哇」、「天啊」的感嘆聲。
周海洋看著這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上船的戰利品,尤其是那條最大的鰵魚,半開玩笑的對張老七說:
「七叔,為了拉這條大鰵魚上來,我們哥幾個差點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胳膊到現在還酸著呢!」
「這東西難得,您可得給我個公道的價格啊!」
「海洋,你把心放回肚子裡!」
張老七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氣:
「我老張在這片碼頭收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做事什麼時候含糊過?」
「絕對給你個滿意的價錢,包管你不吃虧!」
他頓了頓,指揮著眾人:
「來,搭把手,先把這些大貨都小心抬出去,過秤!稱完分量,咱們再坐下來慢慢談價錢!」
老黑杵在一旁,看著那條金燦燦的大鰵魚和那條精神抖擻的旗魚被小心翼翼地抬出艙口,心裡就跟有二十五隻老鼠在撓。
百爪撓心,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冷凍艙里還藏著這麼多壓軸的好貨,剛才說什麼也不能只盯著那點雜魚和小蟹就滿足了啊!
可現在話已出口,協議已定,再想反悔跟張老七爭搶這些大貨?
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張老七也絕不會買帳。
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口水直往肚子裡咽。
碼頭上圍觀的漁民和村民原本以為,甲板上那堆積如山的馬鮫、鱸魚已經足夠震撼人心了。
誰承想,真正的重頭戲、這些堪稱「海中黃金」的珍稀大貨,竟然才剛露面!
當這些海底巨物一條條被依次抬出來,放在碼頭專門用來稱重的大秤上時,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更加響亮的驚呼和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