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送走父母,轉身回到院子,卻見胖子獨自蹲在牆角,低著頭,用一根枯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
周海洋心裡立刻明鏡似的,剛才一家人熱熱鬧鬧商量團圓節,定然是勾起了胖子對失蹤多年的父親的思念。
他默默走過去,挨著胖子蹲下,伸手在他厚實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低聲問道:
「沒事吧?」
胖子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他看了周海洋一眼,臉上滿是化不開的苦澀,聲音也有些沙啞:
「海洋哥,我……我這些年,老是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夢。」
「夢裡,我爹就站在一座光禿禿、孤零零的小島上,四周全是望不到邊的大海。」
「他就那麼望著家的方向,嘴裡不停地喊著我的小名軍軍……」
「海洋哥,你說,我爹他……他會不會真的還活著,只是被困在哪個我們不知道的荒島上了,沒法子回來?」
周海洋一時語塞。
胖子的爹在他七八歲上出了海,就再也沒回來,至今已有十幾年光景。
上一世,他也從未聽說過任何相關的消息。
按理說,即便真流落荒島,這麼多年過去,總該有些蛛絲馬跡才對。
可現實是,音訊全無,這答案,其實早已不言而喻。
但這般殘忍的話,他又如何能對滿懷希冀的兄弟說出口?
他只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語氣儘可能沉穩地安慰道:
「別自己瞎想,更別著急。等咱們的大船回來了,往後跑的海域更廣,機會也多。」
「到時候我們多跑跑、多問問,沿海的島嶼、遇到的漁船都打聽打聽,說不定……真能問到些消息。」
胖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神情變得異常認真:
「海洋哥,謝謝你。要不是你帶著我掙錢,給我指了條明路,我胖子這輩子,恐怕連條像樣的船都租不起,更別說出海去找我爹了。這恩情,我記在心裡。」
周海洋聞言,故意板起臉,隨即又笑了起來:
「臭小子,跟我還來這套客氣話?再說這些見外的,我可要踹你了。」
他頓了頓,轉換了話題,想讓氣氛輕鬆些。
「說點高興的,這次出海,收穫不錯,刨去成本,淨掙了七萬多。」
「按之前說好的,你和小鳳每人拿一成。」
「明天等七叔那邊把帳結清楚了,你們過來拿錢。」
胖子愣了一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推辭。
周海洋看出了他的心思,用眼神制止了他。
胖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海洋哥,這次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這錢……我確實有用處。那……明天我們還出海嗎?」
周海洋甩了甩依舊有些酸軟的胳膊,苦笑道:
「今天這胳膊還軟得像麵條似的,使不上勁。明天好歹休息一天,緩一緩。後天是中秋,肯定不出海。」
「大後天吧,白天我打算去漁政部門諮詢一下考船長證的事兒,晚上要是天氣好,咱們再出海。」
胖子想起那個藏著秘密,收穫頗豐的溶洞,心裡也有了底,點頭道:
「行,海洋哥,你怎麼安排都好。那……我先回去了。」
目送著胖子略顯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周海洋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喊上正在灶間幫忙收拾的張小鳳,兩人一同往周會計家走去。
張小鳳很是乖巧,聽從周海洋的安排,先去村裡的小賣部,精心挑選了牛奶、瓶裝酒、白糖和水果罐頭等幾樣像樣的禮品,仔細地用網兜裝好,拎在手裡。
東西不輕,勒得她手指有些發白。
「海洋,小鳳,你們來啦!」
周會計顯然早已料到他們會來,笑容滿面地將他們引進堂屋。
目光掃過張小鳳手裡拎著的東西,客氣道:
「來就來了,還帶這些東西幹啥?太見外了!」
話雖如此,他還是讓老伴接過了禮品,又招呼兩人坐下,沏了茶。
客套寒暄了幾句後,便切入了正題。
「阿寬下午就回村了,這會兒估計在哪兒串門子呢,我讓小濤去喊他一聲。」
周會計說著,便喚來自家孫子,低聲囑咐了幾句,半大的小子應了一聲,靈活地跑了出去。
周海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問道:「叔,您看今天這手續能辦利索嗎?」
周會計自信地點點頭:「沒問題。阿寬這次回來也是專門抽空,估計比你們還急著把這事了了呢!」
他轉向顯得有些緊張的張小鳳,和藹地問,「小鳳啊,身份證帶來了嗎?」
「啊……」
張小鳳猝不及防,一下子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周海洋,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無措:
「海洋哥哥,我……我沒有身份證……怎麼辦呀?」
她家裡沒有大人張羅,自己又年紀小,根本不知道身份證需要辦理,更不清楚該去哪裡辦。
「小鳳,別急,總有辦法的。」
周海洋先溫聲安慰了她一句,然後看向經驗豐富的周會計:
「叔,小鳳家裡的情況您也清楚,爹媽去得早,也沒人提醒她辦這些。」
「您看,像她這種情況,還有什麼變通的法子嗎?」
周會計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說道:
「這樣吧!我先以村委會的名義,給她開一份身份證明,把房子的過戶手續先辦妥。」
「等房子的事落定了,你再抓緊時間帶她去鎮上派出所,把身份證申領了,回頭再把材料補上就行。」
周海洋鬆了口氣,連忙道謝:「太好了,給您添麻煩了,叔。」
張小鳳也趕緊跟著鞠躬:「謝謝叔叔,謝謝您。」
周會計擺擺手,臉上帶著笑意:「跟叔還客氣啥?等過了戶,小鳳你就是我們海灣村正兒八經的村民了,以後有啥事,儘管來找叔。」
沒過多久,戶主阿寬就跟著小濤來了。
他約莫五十來歲的年紀,長得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穿著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
看得出,他在縣城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周海洋跟他並不相熟,雙方只是簡單寒暄了幾句。
在周會計的主持下,過程很順利。
阿寬拿出了有些年頭,紙張泛黃的房產證。
張小鳳則將早已準備好的,用布帕包得嚴嚴實實的五千五百塊錢遞了過去。
點清錢款,寫好協議,簽字畫押,過戶手續便算是完成了。
周會計仔細地將新的房產證明和開具的身份證明交給張小鳳,叮囑她收好,等辦了身份證再去派出所更新戶籍信息。
辦妥了一切,周海洋和張小鳳沒有多做停留。
離開時,張小鳳緊緊攥著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證明文件,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感激,她對周會計鄭重地說:
「叔叔,等我把家裡收拾乾淨了,一定請您到家裡來坐坐,吃頓飯。」
周會計笑著應承:「好,好,到時候我一定去認認門。」
「叔,那我們先回去了。」周海洋也招呼道。
回到家中,沈玉玲得知房子順利過戶的消息,也由衷地替張小鳳姐妹感到高興。
周海洋看著張小鳳和妹妹們圍在一起,捧著那張證明,嘰嘰喳喳,興奮得小臉通紅的樣子,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
他笑著說:「今天天色不早了,明天吧,明天我過去幫你們一起收拾屋子。」
「該添置些什麼家具物什,你們仔細想想。儘可能一次性就添置齊全,免得要用的時候臨時抓瞎。」
「正好我明天要去鎮上採購過節的菜蔬,順道一起幫你們買回來。」
張小鳳姐妹聞言,更是感激不已,連連點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謝謝海洋哥哥……謝謝嫂子……」
有了這處遮風擋雨的房屋,她們漂泊無依的日子,總算看到了安穩的岸。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眼前這位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海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