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傢伙提著自己沉甸甸的「戰利品」水桶，像一群滿載而歸、歡快雀躍的小鹿，嘰嘰喳喳地在前面奔跑。
桶里的皮皮蝦和跳跳魚隨著他們的跑動不時濺出些水花。
周海洋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看著孩子們興奮的背影，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時不時提高聲音叮囑一句：
「跑慢點，看路！別摔著了，桶里的寶貝可別灑嘍！」
家門口的院子裡，周雨燕、沈玉玲和大嫂正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和剪好的鞋樣比劃著名，交流著針線活的心得。
瞧見孩子們像一陣風似的跑回來，她們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笑著迎了上去。
「媽媽！媽媽！你看我們抓到了什麼！」
最小的楊瑞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像獻寶似的，奮力將手裡那個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水桶高高拎起。
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桶里的水晃蕩著潑濕了他的褲腳。
「還有好多皮皮蝦呢，媽媽你看！都是我們挖的！」
楊傑也是滿臉興奮，眼睛亮晶晶的，話語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和自豪，迫不及待地展示著自己的收穫。
周雨燕彎腰湊近水桶一看，臉上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
「呀！這麼多跳跳魚？還有這皮皮蝦，個頭都不小啊！這才去了多久呀，你們怎麼抓了這麼多？！」
楊傑頓時眉飛色舞起來，搶著說道：
「媽媽，小舅舅可厲害了！這些跳跳魚都是小舅舅教我們用一個長長的竹竿釣上來的，可好玩了！」
「還有這些皮皮蝦，也是小舅舅教我們看沙子下面的氣孔，一挖一個準！」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試圖重現當時的情景。
「對呀對呀！小舅舅太厲害啦！好像知道沙子下面藏著什麼一樣！」
楊瑞也用力點著頭，看向剛剛走過來的周海洋，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周海洋看著小傢伙們一個個髒兮兮，沾著沙粒卻洋溢著純粹快樂的小臉，笑著打趣道：
「看看你們，一個個都成了小花貓了，臉上全是沙子，還在這裡嘚瑟呢！」
趕緊進屋打水洗洗，不然待會兒可不准上桌吃飯。」
「來來來，熱水給你們打好了，放在廊檐下了，快進來洗洗，小心別著涼。」
父親周長河站在院門口，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孫輩，臉上笑出了一道道慈祥的褶子，早就準備好了熱水和毛巾。
小傢伙們一聽，立馬放下水桶，也顧不得顯擺了，爭先恐後地朝著廊檐下的臉盆架跑去，濺起一路的水漬和笑聲。
大嫂笑著拎起孩子們放下的一個水桶，掂量了一下，對周雨燕說：
「瞧瞧這收穫，真不少。雨燕，你剛剛不還說，好久沒嘗過跳跳魚的鮮味了嘛！這不，想吃就有了。」
「我這就去把這些魚處理一下，待會兒去村頭老羅的豆腐坊買兩塊嫩豆腐回來。」
「咱們中午就做跳跳魚燉豆腐，保准鮮掉眉毛。」
沈玉玲也拎起了另一隻裝滿了皮皮蝦和各種海螺的桶，接話道：
「這些皮皮蝦個頭真肥，待會兒清蒸一部分給孩子們解饞。」
「剩下的，二姐你回去的時候帶上，給你公婆也嘗嘗鮮。」
「這可是孩子們親手挖的，意義不一樣。」
「我不用……這多不好意思，你們留著吃……」
周雨燕覺得每次都從娘家大包小包地帶東西回去不好，剛想擺手拒絕，就被周海洋笑著打斷了。
「姐，一家人還客氣啥啊！你們難得來一趟，帶點海貨回去給老人家嘗嘗也是應該的。」
他又轉頭對沈玉玲說道：
「玉玲，中午就把這些皮皮蝦都清蒸了，讓孩子們吃過癮，吃個痛快。」
「等吃過飯，我歇會兒再去海邊轉轉，看能不能再弄點，專門給二姐帶回去。」
「這樣也行，就這麼辦吧！」
沈玉玲和大嫂相視一笑，明白周海洋的心意，便不再多說什麼，拎著桶進廚房忙活去了。
周雨燕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記憶中黑瘦了不少，卻顯得格外精神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眼眶不禁有些發紅，鼻頭微微發酸，既欣慰又感慨。
「喲喲喲……咋了啊我的二姐，這是要掉金豆子了呀？」
周海洋眼尖，注意到姐姐的情緒變化，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湊到姐姐面前，彎下腰，笑嘻嘻地看著她打趣道。
「去你的，沒個正形！」
周雨燕被弟弟這副模樣逗得破涕為笑，輕輕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周海洋的胳膊一下，沒好氣地嗔怪道：
「姐就是……就是看你如今真的懂事了，能掙錢養家了，心裡高興。」
周海洋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誠懇地看著姐姐，認真地說道：
「姐，以前是我不懂事，渾渾噩噩的，讓你和爸媽沒少操心。但今後肯定不會了。你放心，我一定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周雨燕抬手，用袖子快速而隱蔽地抹了抹眼角因高興而溢出的淚水，輕輕點頭道：
「嗯，姐相信你。你呀，從小就腦子活絡，比誰都聰明，就是以前那股聰明勁兒沒用在正道上，太不著調了。」
她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壓低聲音問道：
「我聽大嫂私下裡說，你們這段時間合夥搞漁業，掙了不少錢？」
「還說……你們合夥訂了一艘二十多米長的大漁船？真的假的？！」
周海洋拉過旁邊一把竹製的小靠椅，在姐姐身旁坐下，點了點頭：
「是真的，姐。船已經在船廠快造好了，估摸著再有一個月左右，就能去接船了。」
「真是不敢置信……」
周雨燕雖然早就從大嫂那裡聽到過風聲，但此刻得到周海洋親口證實，還是感到十分驚訝，甚至有些恍惚。
「這才多久啊……你就要當船老闆了？那可是二十多米的大船啊！」
在她的認知里，擁有一艘屬於自己的大漁船，那是了不得的大事，是村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才能辦到的。
「嘿，你也不看看你弟弟是誰。」
周海洋看到姐姐驚訝的樣子，忍不住又露出了些許得意的神色，揚起下巴。
那副帶著點小驕傲的神情瞬間又回來了。
只是如今這驕傲里，多了堅實的底氣。
周雨燕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習慣性地想數落他別驕傲，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認真地叮囑道：
「既然投入這麼大買了船，那以後就更要踏踏實實的，好好干。」
「帶著大哥一起，把這份家業守住、做大。可不許再像以前那樣，有點錢就胡鬧，知道嗎？」
「知道啦，我的好二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周海洋笑著保證。
姐弟倆正說著體己話，母親何全秀拎著兩塊用荷葉包著的豆腐從外面回來了。
看到周雨燕，便喊道：「雨燕，別光顧著跟你弟弟說話了，快來廚房搭把手，把這豆腐用清水泡上，準備做飯了。」
「哎，來了媽。」
周雨燕應了一聲，又看了弟弟一眼，這才轉身進屋幫忙去了。
院子裡，幾個洗乾淨手臉的小傢伙又圍到了一個大木盆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盆里的皮皮蝦和各種海螺。
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只皮皮蝦最大，哪個螺殼最漂亮，眉飛色舞地回味著剛才在海邊的「輝煌戰績」。
「都洗乾淨了沒有啊？讓我檢查檢查。」
周海洋走到孩子們身後，故意板起臉問道。
「洗乾淨啦！小舅舅（三叔/爸爸）你看！」
小傢伙們爭先恐後地把洗得白白淨淨，還帶著水珠的小手舉起來，伸到周海洋面前。
這時，最小的楊瑞奶聲奶氣地拉住周海洋的褲腿，仰著小腦袋，滿眼期待地說道：
「小舅舅，安安哥哥說……說你之前給他用報紙疊了一把手槍，可神氣了！我也要……我也要一把那樣的槍……」
「啊？手槍？」
周海洋微微一愣，隨即想起前不久閒來無事，用舊報紙給周安安疊過一把玩具手槍。
想必是安安這小子在這個小表弟面前顯擺過了。
看著兩個外甥，還有旁邊也豎起耳朵的安安和青青，周海洋心想反正現在也閒著，便大手一揮，爽快地說道：
「嗨，我當是什麼大事呢！不就是紙槍嘛，簡單！我這就給你們疊，保證比安安那把還威風！」
「噢噢噢……小舅舅要給我們疊槍嘍！」
兩個外甥頓時興奮得又蹦又跳，拍著手歡呼起來。
小丫頭青青也跟著一陣傻樂。
周安安一抹快要流到嘴邊的鼻涕，大聲宣布：
「三叔，我去拿報紙！你給我也再疊一把新的，我要……我要雙槍！像電影裡的雙槍老太婆那樣！」
他顯然還沒太搞明白「雙槍老太婆」的具體含義，只覺得雙槍很威風。
周海洋被他這童言無忌逗得哭笑不得：
「好傢夥，志向不小，還想要雙槍？行，去拿報紙吧，今天就滿足你們這幾隻皮猴子。」
「嘿嘿，三叔最好啦！」
周安安嘿嘿一笑，像只靈活的小猴子似的，轉身就跑進屋裡，抱來厚厚一疊有些發黃的舊報紙。
周雨燕在廚房門口收拾著海鮮，看到兩個兒子和他們小舅毫無隔閡地打成一片，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猶記得以前，這個弟弟自己都還是個沒定性的半大小子，跟孩子們也玩不到一塊去。
甚至有點嫌孩子們吵鬧，避之唯恐不及。
沒想到現在，他不僅變得穩重能幹，還能這麼耐心地陪伴孩子，真好！
這種家庭和睦、兄友弟恭的場景，是她最願意看到的。
周海洋坐在小凳子上，開始熟練地摺疊報紙。
先用一張報紙捲成緊實的紙棍當槍管，再用其他報紙摺疊、拼接成槍身和扳機。
幾個孩子安靜地圍在他四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靈巧的手指。
那專注的神情，比他們在學校里上課時還要認真百倍。
周海洋一邊疊，一邊隨口問正在旁邊摘菜的沈玉玲：
「玉玲，大哥跟姐夫去哪裡了？怎麼回來就沒見著他們人影？」
沈玉玲笑道：「姐夫說好久沒摸魚竿，手癢了。大哥就帶他去海邊礁石那邊釣魚去了，說是看看運氣。這會兒啊，估摸著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釣魚？」周海洋一臉驚訝，隨即帶著點戲謔的口氣說道，「釣魚怎麼不叫我一聲呢？沒有我這個海龍王在旁邊指點，他們能釣到魚？別是去餵魚了吧？」
沈玉玲好笑地翻了個白眼，正要反駁他別吹牛，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扭頭一看，正是大哥周海峰和姐夫楊國濤，兩人一人拿著一根簡陋的竹製魚竿，一人拎著個小小的鐵皮水桶，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太自然。
「喲，回來啦？兩位大釣手，戰果如何？釣到幾條大魚啊？」
周海洋連忙放下疊了一半的紙槍，起身迎了過去，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趣。
幾個孩子比他動作還快，立刻撒開腳丫子跑過去，好奇地把小腦袋湊到那個小小的水桶邊，踮著腳尖，使勁兒往裡瞧。
「爸，魚呢？桶里怎麼是空的？」
楊傑盯著水桶底部看了半天，除了幾點水漬，空空如也，隨後仰起頭，滿臉狐疑地問道。
其他孩子也紛紛仰起頭，用一種混合著好奇和古怪的眼神，在楊國濤和周海峰臉上來回掃視。
楊國濤被孩子們看得臉上有些掛不住，有些氣急敗壞地指著水桶裡面，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小小年紀，眼睛就不好使啊？這不是魚嗎？這麼大一條看不見？」
「呀！哥哥們快看，真有一條魚呢！就在桶邊邊上，有我小拇指那麼長啦！」
青青眼尖，指著水桶邊緣那條小魚苗驚呼起來，聲音裡帶著孩子氣的誇張。
楊國濤聽到這話，瞬間一張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子，尷尬得直咳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是吧？讓我瞧瞧……」
周海洋湊上前，眯著眼睛仔細看了半天，才在水桶角落發現了那條「巨大」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