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已經朝著一個方向航行了足足半小時，視野里那些代表魚群的紅點依舊稀稀拉拉，分布得又散又少，根本不成規模。
在這種情況下貿然下網，拖上一兩個小時，恐怕撈上來的魚還不夠支付這趟消耗的柴油錢，純屬虧本買賣，關鍵還不能盡興。
畢竟姐夫一家子可是滿懷期待的。
「三叔，開到地方了嗎？可以下拖網了嗎？」
周安安早已等得不耐煩，像只惦記著魚的小貓似的，再次跑到船艙門口，扒著門框，眼巴巴地望著周海洋。
「還不行，這邊水底下還是有暗礁，容易把網刮破。」
周海洋隨便找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藉口，暫時把好奇心旺盛的安安打發回了甲板。
又過了十來分鐘，三個小傢伙像是約好了一樣，再次圍攏到駕駛艙門口，七嘴八舌地詢問是否能夠下網了。
周海洋看著他們期盼的小臉，又看了看外面依舊不甚理想的情況，心裡實在無奈。
他暗嘆一口氣，心想罷了罷了，虧點油錢就虧點吧，主要是為了讓孩子們和姐夫體驗一下，圖個開心。
「行了行了，就這兒吧！姐夫，過來搭把手，咱們下網！」
周海洋朝著甲板上的楊國濤喊道。
兩人來到船尾，周海洋指揮著，和楊國濤齊心協力，將那盤疊放整齊的拖網緩緩地推入海中。
沉重的網墜帶著網衣迅速沉入水下，漁網在海中如同張開了一張巨大的漏斗形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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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濤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操作，看著那巨大的漁網消失在湛藍的海水中，覺得十分新奇和震撼，忍不住問道：
「海洋，這網下好了，一般得等多久才能起網？是不是越久撈的魚越多？」
周海洋抹了抹額頭上因為用力而滲出的細汗，耐心解釋道：
「我這條船馬力不算大，用的拖網也相對小一些，一網拖不了太多的魚，不然拉不動。」
「通常來說，拖個一個小時左右就起網。」
「不過，要是運氣好，直接撞進大魚群里，那可能拖個十分鐘就得趕緊起網了！」
「不然網裡的魚太多，太重，單靠我們兩個人，根本拉不上來，搞不好還會把網撐破或者把船拖壞。」
「原來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講究……」
楊國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說道：
「看來還是得大船才行啊！馬力足，網也大，一網下去，肯定能拖不少魚吧？」
「那是自然。」
周海洋一邊把甲板上散亂的牽引繩整理好，固定住，一邊說道：
「大船穩定性好，抗風浪能力強，要是運氣爆棚，一網下去拖上來上萬斤魚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大船上都配備液壓起網機，電鈕一按，機器嘎嘎響，那巨大的漁網就被直接吊上來了，省時省力。」
「不像我們這小船，全靠人力一點點往回拉，效率根本沒法比。」
「好了，網下好了，讓它先拖著。你們先在甲板上休息一下，吹吹海風，我去開船了。」
周海洋又不忘叮囑孩子們：「你們一個個小皮猴都乖乖坐在甲板中間，不許靠近船尾放網的地方，也不許去船舷邊，聽到沒？」
「聽到啦！」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周海洋這才轉身回到駕駛艙，操縱著漁船以一個穩定的速度勻速前進。
他的眼睛依舊習慣性地掃視著海面，希望能發現魚群的跡象，哪怕是些密集的海鳥也行。
可命運似乎故意在和他開玩笑，半個小時過去了，別說大魚群，連個像樣點的小魚窩子都沒遇到。
他心裡對這一網漸漸不抱什麼希望了，只當是滿足孩子們的好奇心。
就在這時，甲板上突然傳來幾個孩子異口同聲的驚呼聲，聲音里充滿了驚奇，緊接著是楊國濤帶著難以置信語氣的高喊：
「海洋！小舅子！你快出來看看！看看船右邊！我的老天爺，那……那是什麼東西？！」
周海洋手握船舵，心裡咯噔一下，驚疑不定地立刻轉頭朝右邊海域望去。
這一看，他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了嘴巴。
只見原本湛藍清澈的海水，在右前方一大片區域，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銀色！
那銀色並非靜止，而是如同一條巨大無比的銀色綢緞，又像是被無形之手攪動的液態水銀。
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無數細碎而刺眼的閃光。
連綿起伏，浩浩蕩蕩，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
仔細看去，那「銀色綢緞」是由無數個細小銀點匯聚而成。
它們緊密地挨在一起，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同步地翻滾、旋轉、涌動。
其規模之宏大，景象之壯觀，完全超出了語言能夠形容的範疇！
「臥槽！」
周海洋忍不住從喉嚨里擠出一聲驚呼，心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來，血液瞬間湧上了頭頂。
楊國濤噔噔噔地跑進駕駛艙，臉上帶著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聲音都有些變調地問道：
「海洋，那……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不會是什麼海里的……妖怪吧？怎麼把海水都染了色？」
「哈哈哈……姐夫！這哪是什麼妖怪啊！這是……這是魚群！天大的好事！」
周海洋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隨即爆發出興奮的大笑，激動地用力一拍船舵，發出「哐」的一聲。
「咱們這是走了什麼大運！這是遇到鯧魚群了！而且是規模超級大的銀鯧魚群！」
「你快去甲板上看好幾個孩子，把他們拉到最安全的地方坐好！我這就轉舵，衝過去！」
「臥槽！這就是傳說中的魚群？我的媽呀……這也太……太壯觀了！」
楊國濤驚呼著，難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那無邊無際的銀色海洋。
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回甲板，把三個看呆了的孩子連抱帶拉地安置在甲板中央，讓他們緊緊抓住固定的物體。
周海洋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和狂喜，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甲板。
確認姐夫和孩子們都處於安全位置後，這才轉動船舵，調整航向，朝著那片令人心跳加速的銀色海域直駛而去。
這麼大的魚群，密度如此之高，範圍如此之廣，他打漁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
只覺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握著舵輪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由於拖網本就還在水裡拖著，沒有收起，周海洋直接開著船，攔腰朝著那龐大的魚群橫切過去。
當漁船一頭扎進那片銀色海域時，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人終身難忘。
無數的銀鯧魚，每條都有巴掌大小，身體側扁，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們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仿佛海水本身都變成了流動的銀子。
魚群從船身兩側飛速掠過。
放眼望去，船舷邊、船底下，前後左右，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涌動的銀色，根本看不到海水的藍色。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銀色的魚群所吞噬。
甲板上的楊國濤和孩子們，早已經被這前所未見的奇景震撼得目瞪口呆。
除了發出一聲聲充滿驚嘆的「哇」「天啊」之外，幾乎說不出別的話來。
然而，這種極致的視覺享受僅僅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突然，連接著拖網的粗大牽引繩猛地繃緊，並且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呻吟聲，顯然已經承受了巨大的拉力。
周海洋心裡清楚，這是網裡的魚已經多到極限了。
他不敢再繼續拖下去，否則真有崩斷繩索或者損壞漁網的危險。
他當即穩住船速，朝著船尾大喊一聲：「起網！快！姐夫，準備起網！」
他迅速跑出駕駛艙，啟動船尾那個手動的小型絞盤。
絞盤開始「吱呀呀」地轉動，緩慢而吃力地回收著牽引繩。
隨著繩索一點點收回，一個被魚塞得滿滿當當、圓鼓鼓如同巨大氣球般的集魚袋，緩緩地浮出了水面。
「我的……天啦！」
楊國濤雙手抱頭，看著那個因為塞滿了魚而膨脹到極致，銀光閃閃的集魚袋，滿臉都是極度的震驚之色。
那袋子裡的魚之多，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這……這也太多了吧？這得有多少魚啊？」
幾個孩子驚得下巴都快掉在甲板上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銀色巨球」。
「發了！這次真發了！」
周海洋看著那沉甸甸的集魚袋，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這一網，我看至少有兩千斤！」
「姐夫，別愣著了！快來搭把手，咱們一起用力把它拉上來！光靠絞盤太慢！」
「好！來了！」
楊國濤從震驚中回過神，心臟還在砰砰狂跳。
他立刻上前，和周海洋一起抓住濕滑沉重的網綱，雙腳蹬住船板，身體後仰，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上拉。
可那網實在太重，兩人合力，也才勉強將網袋拉離水面一點點。
幾個孩子見狀，也想來幫忙，紛紛跑過來，伸出小手抓住能抓住的地方，嘴裡喊著號子：
「一二三！拉！」
「小心點，別擠，站穩了！」
周海洋一邊用力，一邊不忘提醒孩子們注意安全。
「這……這也太重了……小舅子，這銀鯧魚，能賣多少錢一斤啊？」
楊國濤在奮力拉網的過程中，喘著粗氣，順嘴問道。
他實在太好奇這一網的價值了。
周海洋也是氣喘吁吁，但語氣帶著興奮：
「這種個頭的銀鯧，品相好的，送到碼頭，五六塊錢一斤肯定值！」
「多少？五六塊一斤？！」
楊國濤手一抖，差點脫力，剛拉起一點的漁網又往下沉了沉。
他愕然地瞪大了雙眼，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你沒說錯吧？這一網起碼兩千斤，就算只按五塊錢一斤算，那……那這一網下去，不就是……一萬塊錢？！」
難怪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個數字在八十年代末，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你沒聽錯！就是這麼多！」周海洋大聲肯定道，給姐夫打著氣，「咱們這還是小船，小網！」
「要是那種二三十米的大船，馬力足，網也大，一網下去，撈個幾萬斤，賣個幾萬、十來萬塊錢，那都是有可能的！」
「別廢話了，姐夫，機會難得，加把勁，趕緊拉！趁著魚群還在！」
「我的乖乖呀！一萬塊……」
楊國濤感覺一股熱流直衝頭頂，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他本就是廚師，常年顛勺，胳膊力氣遠超常人。
此刻猛然發力，胳膊上的肌肉塊塊隆起，和周海洋配合著，「嘿呦嘿呦」地喊著號子，硬生生地將那一大網銀光閃閃的漁獲，一點點地拖上了甲板！
幾個孩子看著集魚袋口中擠得密不透風的無數銀鯧，興奮地咧嘴直笑，小臉激動得通紅。
「都退遠點！退到艙門口去！」
周海洋讓幾個孩子跑到安全距離，然後順手抄起甲板上用來防身的一根短木棍，警惕地朝著鼓囊囊的集魚袋裡捅了捅，敲打了幾下。
他擔心裏面混進了一些具有攻擊性的大魚，比如劍魚之類。
確認裡面沒有什麼危險生物劇烈掙扎後，他這才示意楊國濤一起，解開了緊緊扎住的袋口。
嘩啦啦——
無數銀光閃閃的鯧魚，混雜著幾條青占魚、馬鮫魚和海鱸魚，如同瀑布一般從網袋裡傾瀉而出，瞬間就在甲板上堆起了一座亮閃閃的「小魚山」。
濃烈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幾隻運氣不好被一起網進來的青蟹，邁著細長的腿，在滑膩的魚堆上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爬，試圖逃離這個「囚籠」。
「嘿，來都來了還想跑？」
周海洋眼疾手快，快速將幾隻試圖「越獄」的青蟹抓住。
暫時也沒時間用草繩捆綁了，隨手扔進旁邊一個空著的水桶里蓋上蓋子。
「三叔！三叔你快看！那魚堆裡面還有條好大好大的魚！比……比你人還長呢！」
安安突然指著那座「小魚山」的底部，驚呼起來，小手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哪呢？我看看！」
楊國濤聞言，立刻上前，用手扒開表層的銀鯧魚。
隨著他的動作，一條體型修長、圓滾、泛著青黑色光澤的巨大馬鮫魚逐漸顯露出來。
那魚身長度目測接近兩米，體型碩大，躺在魚堆里宛如一個龐然大物。
「臥槽……這……這條魚怕不是有上百斤了吧？」
楊國濤看著這條巨無霸，驚訝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感覺比自己腰還粗。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這條意外收穫的大馬鮫，心情也無比暢快，咧嘴大笑道：
「何止上百斤！我看起碼一百五十斤往上！」
「這麼大的野生馬鮫，肉質好的，要是放了血處理得當，至少能賣到十幾塊錢一斤！」
他立刻拿來專用的放血刀，動作熟練而精準地找到魚鰓下的血管，快速給這條大馬鮫放血。
鮮紅的血液流淌出來，滲入甲板。
至於那些夾雜在銀鯧中的小馬鮫魚，此刻根本顧不上了，數量太多，來不及一一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