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隨即換上哭喪的表情:「海洋啊,我的好兄弟!你多少也得讓我賺點跑腿錢不是?」
「這銀鯧,平時碼頭收,品相一般的也就四塊五、五塊頂天了。」
「我出五塊五,這已經是看在咱們交情和這批貨確實好的份上,給的最高價了!」
「六塊?六塊我真是一點賺頭都沒有了,弄不好還得貼點進去!這生意沒法做啊!」
周海洋斜睨著老黑,似笑非笑:「老黑,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樣的品相,怎麼會沒賺頭?無非是賺多賺少罷了。」
「現在市里大飯店、海鮮酒樓什麼行情,你比我清楚。」
「六塊一斤,你要是同意,這些銀鯧,還有船上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魚獲,我全打包給你,我也省心,不折騰了。你要是覺得為難……」
他作勢要轉頭看向別處。
「別別別!」
老黑連忙攔住,心裡飛速權衡。
這批銀鯧數量大,品質上乘,就算六塊收,運到市里批發出去,每斤賺個塊兒八毛還是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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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量大了,利潤依然可觀。
更重要的是,之前和周海洋就已經鬧過很大的不愉快,如今好不容易才緩和了點關係。
今天要是把這單大生意放跑了,以後周海洋有好貨,恐怕再也不會先想到他了。
自己明明近水樓台,沒道理非要把財神爺往外推吧?
想到這裡,他一跺腳,仿佛下了多大決心,咬咬牙說道:
「行!六塊就六塊!海洋兄弟,也就是你了,換個人,這個價我絕對不收!下次,下次你可不能再這麼狠了。」
周海洋臉上露出笑容,拍了拍老黑的肩膀:「成,爽快!下次的事,下次再說嘛!咱們往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心裡卻想著,下次?下次遇到好貨,自然還是價高者得。
誰會跟錢過不去?
反正都是賺錢的買賣,無非就是利潤高低的區別。
忽然,他想起船艙里還藏著的那兩條「壓艙寶」,於是說道:
「對了老黑,跟你商量個事,借用一下你鋪子裡的座機電話,沒問題吧?」
老黑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聞言又警惕起來,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周海洋:
「你要電話幹嘛?六塊一斤你還不滿意?咱們錢貨兩清,可不興再變卦啊!」
他以為周海洋還想聯繫其他買家抬價。
周海洋哭笑不得,翻了個白眼:
「老黑,你這傢伙想哪兒去了?我是那種人嗎?我周海洋說話絕對一個唾沫一個釘,這批銀鯧魚說賣給你老黑就賣給你老黑了。」
「我船上又不只有銀鯧,還有點別的東西,得聯繫一下合適的買家。」
老黑一聽,稍微放鬆,但商人的本能讓他立刻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道:
「還有其他魚?嗨,你早說啊!一併給我收了就是,何必那麼麻煩?」
「放心,價錢肯定包你滿意,咱們合作這麼愉快……」
「你吃不下的。」周海洋看著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吃不下?」
老黑滿臉的懷疑,心裡那點不服氣又冒了上來。
好幾千斤的銀鯧,他都眼睛不眨地應承下來了,還有什麼魚是他這個港口大販子「吃不下」的?
他在這海灣村碼頭收魚也有十來年了,經手的奇貨也算不少,胃口向來還是有那麼一點自信的。
「你真吃不下。」周海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快點,電話在哪兒?我打個電話,人家過來還得時間呢!」
「海洋……」
老黑欲言又止,心裡像被貓爪子撓著,好奇得緊。
看周海洋這神色,不像是開玩笑,也不純粹是為了抬價。
難道真有什麼了不得的大貨?
周海洋見他這副樣子,知道不透露點實情,這電話是打不成了,只好壓低聲音,如實相告:
「一條一百斤上下的大馬鮫,還有一條……估摸著得有三百斤的藍鰭金槍。你確定,你吃得下?」
「什……什麼?!」
老黑驚得往後小退半步,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下巴頦好險沒有脫臼。
他死死盯著周海洋,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一百斤的大馬鮫已屬罕見,三百斤的藍鰭金槍?
那在這片海域,簡直是傳說級的存在!
他幹了這麼多年,經手最大的藍鰭金槍也沒超過兩百斤!
周海洋這齣去一下午,不僅是撞了銀鯧窩,這是直接把海里的魚王給請上岸了?
周海洋沒工夫欣賞他震驚的表情,催促道:「現在信了?走吧,帶我去打電話。」
老黑從巨大的衝擊中勉強回過神來,心臟卻怦怦直跳。
這樣的頂級大貨,意味著極高的利潤和名聲!
上回就讓老七給撿了個大漏,著實在圈子裡火了一把,如今名氣上來了,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想想都覺得心有不甘。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仍掙扎著說:
「我……我可以收的!海洋,咱們再談談價,這樣的貨,我有門路……」
周海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語氣卻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看透的淡然:
「老黑,你要是真想收,待會兒人家來了,你出價比別人高,貨自然就是你的。現在,我得先打個電話。」
這話堵得老黑啞口無言。
他明白周海洋的意思——貨比三家,價高者得。
周海洋這是要聯繫他心目中出價最豪爽,也最穩定的「大主顧」。
自己若現在攔著,不僅理虧,恐怕真會徹底得罪這位運氣和能力都驚人的漁把頭,以後連湯都喝不著。
無奈,老黑只能壓下心中的百般滋味,像鬥敗了的公雞,耷拉著腦袋,領著周海洋往他那間離碼頭不遠的雜貨鋪兼收貨點走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還在飛快計算,這樣的藍鰭金槍,若是自己拿到手,該找哪幾位專做高端酒樓生意的大客戶,又能賣出怎樣的天價……
鋪子裡瀰漫著格外濃烈的魚腥味和煙味。
若是一般人,估計得窒息。
周海洋對這裡很熟悉,徑直走到櫃檯旁那部老式撥盤電話機前。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拿起聽筒,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帶著職業化熱情的中年男聲:
「您好,海市盛樓。」
「張經理,是我,周海洋。中秋節快樂啊!」
周海洋臉上露出笑容,語氣熟稔。
「哎呀!海洋兄弟!中秋快樂,中秋快樂!」
對面的張經理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熱情洋溢:
「剛剛薛老闆還在跟我念叨你呢,說你送的節禮有心了,老爺子高興得很!」
「哦?薛老闆還提起我了?」周海洋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興。
能和海市盛樓這樣的大酒樓保持良好關係,對他以後的海獲銷路大有裨益。
「那可不!」張經理笑道,「老闆誇你送來的那幾批海鮮,品質都沒得說,尤其是那些活蹦亂跳的斑節蝦和膏蟹,客人特別滿意。」
「老闆還說了,等哪天你閒下來,一定要請你過來,好好喝兩杯,聊聊海上的趣事呢!」
周海洋心裡踏實了不少,笑著說:「薛老闆和張經理你們滿意就好。我就怕自己撈上來的東西,入不了你們海市盛樓的眼。」
「海洋兄弟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張經理語氣誠懇,「不瞞你說,就這兩天,我們酒樓接待了幾位從香江過來的大客商。」
「人家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偏偏對咱們酒樓的海鮮讚不絕口,點名要了幾樣。」
「薛老闆臉上有光,心裡頭高興,特意交代我,以後你那邊有什麼好貨、鮮貨,一定多往我們這兒送,價格方面,絕對虧待不了你!」
「有張經理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周海洋順著話頭,切入正題,「說起來,今天運氣不錯,出海碰上了魚群,撈了些銀鯧。」
「另外,還得了兩條大貨,張經理要是有興趣,可以過來瞧瞧?」
「大貨?」張經理果然來了興致,「多大的貨?海洋兄弟你出手,肯定不一般。」
周海洋斟酌著用詞,既不能誇大,也不能貶低:
「一條馬鮫魚,看著得有百來斤。還有一條藍鰭金槍,個頭不小,我掂量著,三百斤怕是只多不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隨即傳來張經理吸氣的聲音:
「乖乖!三百來斤的藍鰭金槍?這……這確實是大貨,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馬鮫上百斤的也少見!」
「海洋兄弟,你這運氣真是擋不住啊!你等著,我馬上跟老闆匯報一下,親自過來看貨!」
「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我儘快趕到!」
「不著急,張經理,路上小心。我等您。」
周海洋客氣地回應。
掛了電話,周海洋一轉身,就看到老黑搓著手,臉上寫滿了不甘和算計。
「海洋啊,」老黑湊過來,遞上一支新點的煙,「海市盛樓財大氣粗,我自然是比不了。」
「不過……我老黑在這一片經營多年,也認識幾個專做高檔海鮮、不差錢的主顧。」
「要不……我也打個電話,叫他們過來看看?多幾個人看看,總沒壞處。」
「要是最後被我那客戶拍下了,我也不多要,你就給我一個點的辛苦錢,當介紹費,你看咋樣?」
周海洋接過煙,卻沒立刻抽,他看著老黑那急切又不想放棄任何機會的模樣,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
「老黑,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次,我看還是算了吧!」
「為啥?」老黑急了,「有競爭,說不定價格能更高啊!對你只有好處沒壞處!」
周海洋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目光望向窗外港口星星點點的燈火:「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海市盛樓收我的貨,一向爽快,價格也公道,從沒為難過我。」
「這次我叫了他們,轉頭又喊別家來爭,面子上不好看,也容易得罪人。」
「做生意,講個長遠,也講個信譽。為了一次可能多賣點錢,壞了交情,不值當。」
他頓了頓,看著老黑,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再說了,你想想,我那幾千斤銀鯧,張老七他們也肯定想要,我可連問都沒問,直接給你了。這還不夠意思?」
老黑被這番話噎住了。
張老七是他目前最大的競爭對手,平時沒少跟他搶貨。
周海洋跟張老七那邊也是很不錯的關係,這次不計前嫌先找了他,而且是以一個雙方都還算滿意的價格。
這麼一想,老黑心裡的不甘頓時平復了不少。
再細想周海洋的話,確實在理。
萬一自己叫來的人,最後沒爭過海市盛樓,不僅自己沒撈到好處,還得罪了張經理。
甚至可能讓幾個客戶覺得他辦事不牢靠,那就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這……行吧!海洋兄弟,你是明白人,想得周全。這次就按你說的辦。」
他像是自我安慰般又補充道:「反正那幾千斤銀鯧也夠我忙活一陣了。」
「這就對了。」周海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下次要是再撞上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大魚,咱們就按你說的法子來,多叫幾家,價高者得!」
「好好好!一言為定!咱一言為定!」老黑總算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就風塵僕僕地停在了碼頭附近。
張經理帶著兩個穿著酒樓制服、看起來利落幹練的幫工下了車,快步朝「龍頭號」走來。
「海洋兄弟!久等了吧!」張經理老遠就伸出手。
「張經理,辛苦您跑一趟。」
周海洋迎上去握手,寒暄兩句,便領著他們走向「龍頭號」。
這時,周長河他們也差不多將甲板上的銀鯧分揀裝筐了大半。
見周海洋領著海市盛樓的人過來,知道是來看那兩條大魚,也都好奇地放下手裡的活,跟著進了船艙。
船艙里光線昏暗,瀰漫著更濃的海腥味和一股特有的、屬於大型海魚的淡淡氣息。
當周海洋掀開蓋在艙角的一大塊厚帆布時,即便有心理準備,張經理和在場所有人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