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河順勢爬上三輪車,在車斗邊緣坐下,摸出別在耳朵上的半截香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接著說:
「我還特意提醒阿陽那孩子,上船不比在陸地,吃不好睡不好,還特別累,有時候遇到風浪,吐得膽汁都能出來。」
「結果那孩子想都沒想,就說:叔,我不怕,只要能掙工錢,讓我娘和我哥日子好過點,多累我都願意。」
「你是沒看見,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很。」
周海峰一邊推著車往前走,一邊點頭:「阿陽那小子確實不錯。前年夏天修海堤,他一個人推兩車石頭,肩膀磨出血了都不吭聲,絕對的實在人。」
周海洋扶著車把,側過臉道:「行,算他一個。再找一個船工,人手就差不多了。最好找個會點做飯的,海上漂著,吃口熱乎飯頂要緊。」
周長河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傍晚微涼的風裡散開:
「你們出門後,你嫂子就回娘家打聽去了。她娘家村里也有幾個後生常年在近海打魚,知根知底。這會兒應該還沒回來。」
「不急,還有時間。」周海洋說罷,腳下一用力,蹬起三輪。
車輪軋過石子路,發出咯咯噔噔的聲響,載著一車人晃晃悠悠往家去。
暮色已經濃了,家家戶戶屋頂升起淡藍色的炊煙,空氣里飄著柴火和飯菜混合的味道。
幾個半大孩子還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見到三輪車過來,嘻嘻哈哈地讓到一邊。
院門虛掩著,透出屋裡昏黃的燈光。
周海洋剛把車停穩,何全秀就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從灶房迎出來,臉上帶著探詢的神色:
「咋一起回來了?事情辦得咋樣?」
沈玉玲也在院裡收晾曬的衣裳,聞聲抱著一疊衣服走了過來,眼裡同樣帶著關切。
周長河拍拍褲腿下了車:「村里閒人多,真想找人手,簡單得很!阿寬家阿陽應下了,是個肯下力氣的。」
周海洋把車支好,將下午去海事局的經過,考證需要村里開證明的事兒,以及回來路上遇到楊隊長,聽到海上不太平消息的事,又跟母親和媳婦細細說了一遍。
聽到海上強盜那段,何全秀手裡正在摘的豆角掉進了盆里,臉色變了變。
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轉頭狠狠瞪了周長河一眼。
周長河佯裝沒看見,低頭磕了磕菸灰。
沈玉玲抱著衣裳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周海峰在一旁把工具從三輪車上拿下來,提議道:
「海上那些理論問題,安全規章、應急處理啥的,咱們這兩天得好好琢磨琢磨。」
「要不……找鐵柱問問?他接大船早,證早就考過了,問問他心裡有底,知道大概考些啥。」
周長河一聽,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把煙屁股扔地上用腳碾滅,聲音提高了些:
「用得著那麼麻煩?你老子我在這兒呢!當年我可是連大副證都考過的人,什麼理論不懂?什麼風浪沒經過?」
「鐵柱那小子,見了我還得喊聲老軌叔呢!」
「老軌」是舊時對輪機長的尊稱。
周長河年輕時在國營船運公司幹過幾年,是正兒八經的海員,確實是有證件的。
如今退休了,每個月還有雷打不動的退休補貼入帳。
幾人這才恍然,周海峰一拍大腿,趕緊笑著拍馬屁:「哎喲!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咱爹當年可是正經跑過遠洋貨輪的,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小考證,還不是手拿把掐!」
「臭小子,現在知道拍馬屁了!」
周長河笑罵一句,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些得意的神色,揮揮手,霸氣的說道:「你們一個個都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屋!點上燈,老子給你們好好上上課。」
眾人笑著跟了進去。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盞玻璃罩子的煤油燈已經被何全秀點亮了,火苗穩定下來,暈開一團溫暖的光。
周海洋又拉亮了一盞十五瓦的電燈泡,光線雖然昏黃,但比油燈亮堂些。
幾個孩子已經被趕到裡屋去玩了,堂屋頓時顯得寬敞安靜。
周長河在主位坐下,何全秀給他倒了杯粗茶,自己也拿了張小凳坐在門口,借著光繼續摘豆角。
沈玉玲則坐在一旁,拿起一件周海洋的舊褂子,就著燈光縫補上面刮破的口子。
這年頭考漁船船員證,遠沒有後世那麼複雜嚴苛,更多是形式上的管理和安全意識的普及。
主要得認識船上各種基本儀器和功能,知道救生衣、滅火器放在哪兒、怎麼用。
難點在於應對常見風浪和緊急情況的處理。
比如觸礁、漏水、起火、人員落水該怎麼辦。
這些對周長河來說,都是浸在骨子裡的東西。
他清了清嗓子,從最基礎的講起:「船上的羅盤,不是光看指針指哪兒,得結合海圖,知道咱們在什麼位置。」
「遇到霧天,看不見星星太陽,就得靠它和計程儀……」
他講得並不快,聲音沉穩,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講完基礎,又結合自己出海幾十年遇過的險情,說得繪聲繪色。
「……那一年在東海,半夜起風,浪頭比船舷還高,船就像片樹葉,一會被拋上去,一會摔下來。」
「主機突然熄火了,你們猜怎麼著?是油路里進了海水……」
他講到緊張處,周海峰和胖子聽得屏住呼吸,張小鳳也忘了手裡的活計,睜大了眼睛。
周海洋雖然知道父親多少有些誇大其詞,但也被那場景吸引。
「……最後怎麼著?我和老軌兩個人,用棉紗一點點濾,用嘴吸通油管,折騰了大半夜,機器才重新響起來。」
「所以說,船上過日子,心要細,膽要大,還得有個好身板。」
周長河講完,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這一講,就是兩個多小時。
煤油燈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末了,周長河感慨一聲,放下茶杯:「我今天說的這些,都是應付考證大概要問的東西。你們記個七八成,也就夠了。」
「但真想學到精髓,把這些東西變成自己骨頭裡的反應,非得手把手教、在船上親自演示才行。光靠嘴說,遇到真章時全得抓瞎。」
他看了一眼兩個兒子和胖子、小鳳,語氣變得鄭重:
「等船回來了,我跟幾趟船,一樣樣教你們。怎麼系纜繩又快又牢,怎麼看雲識天氣,怎麼在風浪里操舵……這些,都得在海上才學得會。」
周海洋和周海峰都嚇了一跳,幾乎同時開口。
「爸,您年紀大了,腿上還有風濕,哪能再上船折騰!」
「就是,爹,您在家歇著,指點指點我們就行,海上顛簸,您身體受不了。」
何全秀坐在門口,頭也不抬地說,手裡的豆角掰得咔咔響:「你爸早跟我商量好了。你們那條大船回來,他肯定得跟幾趟,不然他哪放心得下,我也放心不下。」
「讓他去看看吧,不然他在家也是整天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周長河挺直了有些微駝的腰板,聲音也硬氣起來:「就是!沒個老手帶著,我能放心嗎?你們別看我現在年紀大了,開開船、指點指點,綽綽有餘!」
「老子腿有風濕怎麼了?又不代表不能動!當年在海上,比這嚴重的毛病都扛過來了!」
他說著,還用力捶了兩下自己的大腿。
周海洋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有些刺眼,又看看他執拗而認真的神情,知道拗不過他。
和大哥周海峰對視一眼,兄弟二人只好點頭答應。
「行,爸,那到時候就辛苦您了。」
「我們一定認真學,早點出師,不讓您操心。」
胖子和張小鳳也連忙表態:「周叔,我們肯定用心學!」
周長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理論知識,我能想到的,今晚大概就這些。」
「回頭我再琢磨琢磨,翻翻我以前留下的那本舊筆記,有補充的再跟你們講。」
商量完考證的事,屋裡氣氛鬆弛下來。
周海峰話頭一轉,壓低了些聲音:
「老三,接大船又是一筆大錢。今晚天氣不錯,月朗星稀的,也沒什麼風,要不要……去野鴨島那個洞看看?」
他這麼一說,胖子和張小鳳的眼睛也亮了起來,齊齊看向周海洋。
上次周海洋算卦說野鴨島下有寶,大家可都記著呢!
周海洋起身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望了望天色。
夜空如墨洗過,一輪明月已東升,灑下清輝,幾縷薄雲緩緩飄動,確實是個晴朗無風的好夜。
海面應該很平靜。
他走回來,點點頭:「行,今晚去看看。還是老規矩,嘴巴緊點。晚上八點,你們到我這兒集合。」
議定之後,眾人不再耽擱,各自回家準備。
周海洋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三人的身影融入夜色,才轉身回屋。
沈玉玲已經收拾好了碗筷,正拿著掃帚清掃堂屋。
女兒青青跑過來抱住周海洋的腿,仰著小臉,眼巴巴的問道:「爸爸,你又要出去呀?」
周海洋一把將女兒舉起來,讓她騎在自己肩上,笑著回答說:「是呀,爸爸晚上有點事。青青在家要聽媽媽的話,乖乖的。」
沈玉玲放下掃帚,走過來,眼裡含著擔憂,輕聲對周海洋說:「你晚上還要出海,先去裡屋睡會兒吧,不然半夜沒精神。」
周海洋也確實感到些疲乏,下午蹬車、聽講,神經一直繃著。
他點點頭應了:「好。時間差不多了你就叫我。」
他把女兒放下,讓她自己玩去,便進了裡屋。
周海洋脫了外衣躺下,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躺在床上,他卻沒立刻睡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接下來的安排又捋了一遍:
開證明、準備考核、接船、招工、父親上船帶教……還有今晚的探洞。
野鴨島那個山洞,根據他「看」到的紅點密集程度,裡面肯定有好東西。
但具體是什麼,有多大的量,還得親眼見了才知道。
希望一切順利……
想著想著,窗外的蟲鳴聲漸漸模糊,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好像才剛合眼,就被人輕輕推醒。
周海洋睜開惺忪睡眼,屋裡只點著一盞小燈,女兒青青正趴在床沿,小手推著他的胳膊,奶聲奶氣地喊:
「爸爸,大懶蟲,起床啦!媽媽飯都做好啦!」
周海洋意識逐漸清醒,聽到外面堂屋傳來碗筷擺放的輕微聲響和新聞聯播結束的音樂聲。
他坐起身,一把將女兒撈到腿上,笑道:「敢說爸爸是大懶蟲?看爸爸怎麼咯吱你!」
說著,手指輕輕在女兒柔軟的腰側撓了撓。
「呀——好癢呀!哈哈……爸爸壞!」
青青被逗得咯咯直笑,在他懷裡扭成一團,小手胡亂揮舞著。
沈玉玲繫著圍裙靠在房門邊,手裡還拿著鍋鏟。
看著父女倆鬧成一團,昏暗燈光下,她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別鬧啦,新聞聯播都結束了,快起來吃飯。大哥和小軍他們估計快到了。」
「好嘞!」周海洋口裡應著,又捏了捏女兒紅撲撲的小鼻子,柔聲囑咐道,「你先去,爸爸穿好衣服就來吃飯。」
等女兒笑著跑出房間,他利落地套上衣服褲子。
衣服是沈玉玲早放在床頭的,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工裝外套,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
他走到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飯菜。
一碟鹹菜炒毛豆,一碗蒸鹹魚,一盆煎蛋絲瓜湯,還有冒著熱氣的白米飯。
他剛拿起碗筷,院門外就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說笑聲。
大哥周海峰、胖子和張小鳳結伴來了,三人顯然都休息過,換了幹活的舊衣服,精神頭十足。
沈玉玲客氣地問他們吃了沒,沒吃一起吃點。
幾人都擺手說吃過了。
周海洋不再客氣,端起碗,就著鹹菜和鹹魚,快速地扒起飯來。
飯菜簡單,但他吃得香甜。沈玉玲坐在一旁,不時給他夾點菜,輕聲叮囑說:「慢點吃,別噎著。」
吃完飯,周海洋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時針剛好指向八點。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青青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要走了嗎?」
「嗯,爸爸出海掙錢去啦!」周海洋彎腰,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兒吃得滿是飯粒的小臉蛋,笑著說,「在家要乖,聽媽媽的話。」
青青仰起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不舍,但她很懂事,只是奶聲奶氣地囑咐:「爸爸,要是撿到漂亮的螺殼,給我帶回來喔!我要送給玉兒姐姐。她上次給了我一個紅色的,可好看了。」
「好,爸爸記著了,一定給你找最漂亮的。」
周海洋心裡一軟,寵溺地揉了揉她細軟的頭髮,然後轉身看向沈玉玲。
沈玉玲已經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了過來:一個用舊布裹著的手電筒,一件厚實的舊夾克,還有一個裝了淡鹽水的水壺。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東西遞過去,眼裡寫滿了牽掛。
周海洋接過東西,對她點點頭,低聲道:「放心。」
隨即,他便與大哥、胖子、張小鳳一道,踏著如水的月色出了院門。
「小心些,早點回來。」
沈玉玲倚在院門邊,朝他們的背影輕輕揮手,聲音融入晚風。
周海洋沒有回頭,只抬起手臂揮了揮,算是應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