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著濃重的夜色朝村東頭的碼頭走去。
這個點,村里靜悄悄的,大多數人家不是守著小小的黑白電視機,便是早已熄燈歇下。
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偶爾傳來幾聲零落的狗吠,旋即又歸於寂靜,更襯得月色清明,夜色深沉。
腳下的土路被月光照得發白,路旁的草葉上凝結了細細的露水。
胖子體力好,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
周海峰和周海洋並肩走著,低聲說著什麼。
張小鳳跟在稍後,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褲,頭髮緊緊扎在腦後,顯得利落幹練。
碼頭同樣浸在寂靜里。
停泊的幾條小漁船隨著微浪輕輕搖晃,撞在木樁上,發出單調而輕柔的「噗嗒」聲。
遠處海面上月光粼粼,如同鋪開了一匹望不到邊的銀緞子。
四人熟門熟路地登上「龍頭號」。
張小鳳第一個跳上船,熟練地檢查了一下舵輪和機器,然後發動。
柴油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響,但很快便穩定下來,變成有節奏的悶響。
船身輕輕一震,緩緩離開簡陋的木碼頭,調轉船頭,駛入那片被月光鋪就的銀色航道。
今天是農曆十六,月亮正圓,高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中央,清輝毫無保留地灑落。
海天之間仿佛被這月光洗過一般,呈現出一種通透的明澈。
無數的星子並未因月明而隱去,反而愈發清晰地倒映在微微起伏的粼粼波光之中。
船行處,攪碎一池星輝。
船過後,星光又緩緩聚攏。
目光所及,天上星河,海中星影,上下交映,靜謐而壯麗,美得讓人一時忘了言語。
只覺自身渺小,仿佛融入了這片無垠的璀璨之中。
「龍頭號」破開這星光鋪就的海面,平穩地航行著。
柴油機單調的聲響和船頭劈開波浪的嘩嘩聲,成了這片寧靜中唯一的節奏。
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前方海平線上,一個黑黝黝的輪廓漸漸清晰,如同蹲伏在墨藍絲絨上的一頭巨獸。
野鴨島,到了。
隨著距離拉近,島的輪廓越發分明。
島上樹木叢生,在月光下顯出黑魆魆的影子,靠近水邊的岩石裸露著,泛著冷硬的光澤。
海島背陰的一面,更是完全沉浸在黑暗裡,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張小鳳穩穩地把著舵,將船開到島嶼西側一處他們熟悉的海灣附近。
這裡水流相對平緩,水下有適合下錨的硬底。
她慢慢減速,停船,周海峰和胖子合力將沉重的鐵錨拋入海中。
錨鏈嘩啦啦的聲響打破寧靜,隨即船身輕輕一盪,穩住了。
四人來到甲板上,海風帶著咸腥和涼意撲面而來。
張小鳳關掉了大燈,只留一盞昏暗的艙燈,以免光線太顯眼。
他們趴在船舷邊,一起望向不遠處那面在月光下顯出青灰色調的山壁。
山壁陡峭,直接插入海中,下半部分常年被海水浸泡,長滿了深色的海藻和藤壺。
「真的有山洞吧?別大老遠跑過來,最後鬧個烏龍。」
周海峰眯著眼睛,努力分辨著山壁上的每一處陰影,喃喃自語道。
畢竟上次只是周海洋「算」出來的,誰也沒親眼見過。
周海洋看著大哥有些猶疑的神色,笑了笑:「大哥,你得信我的算卦本事。這地方,錯不了。」
他邊說邊轉身,「提前準備好的繩子呢?拿出來吧!」
「我去拿!」
張小鳳應聲,利落地轉身鑽進低矮的船艙,不一會兒,抱出好幾捆粗實的麻繩。
繩子是嶄新的,有一股乾草和麻料混合的味道,在月光下顯出黃白的本色。
周海峰看著張小鳳懷裡那堆成小山的繩子,又看看陡峭的山壁和深不見底的海水,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驚疑道:
「老三,你該不會是想……綁著繩子,就這麼潛水下去找洞口吧?這黑燈瞎火的!」
周海洋點點頭,表情平靜:「咱們沒潛水設備,暫時只能這樣。我現在只盼著,卦象里顯示的洞口位置,別太深。」
「要是超過三五米,光靠憋氣,恐怕很難下到底,也撐不了多久。」
他話音剛落,胖子就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臥槽!海洋哥!就這樣潛下去?這太危險了!海水下面什麼情況都不知道,有沒有暗流?有沒有纏人的海草?」
「早知道你是這麼個法子,我壓根就不會同意!」
他因為激動,臉有些漲紅,想起自己失蹤的父親,心頭更是揪緊。
周海峰也連忙上前一步,抓住周海洋的胳膊,語氣急促地勸阻:「是啊老三,這真的太冒險了,萬一……下面情況複雜,一口氣沒上來,或者繩子被什麼東西掛住……」
後面更不吉利的話,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擔憂和恐懼暴露無遺。
周海洋能感受到大哥手上傳來的力度,也能看到胖子和張小鳳臉上毫不掩飾的緊張。
他心裡暖了一下,隨即笑著寬慰道:「沒事兒,你們別自己嚇自己。我就是下去探一眼,確認洞口位置和大概深度,不會冒進。再說了,不是有繩子麼?」
「我把繩子系腰上,系牢靠點。真要發現不對,或者感覺憋不住氣了,我立刻使勁扯繩子。」
「你們在船上感覺到了,就趕緊把我拉上來。有這繩子連著,出不了事的。」
張小鳳滿臉擔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地搖頭。
周海峰眉頭擰成了疙瘩,看著弟弟平靜的臉,又看看幽深的海水,心裡天人交戰。
猶豫再三,他還是勸:「老三,要不……算了吧?你現在有這麼好的運氣,咱們以後拖網捕魚,一樣能掙錢,何必非要冒這個險?這黑咕隆咚的……」
周海洋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舊堅定。
說實話,若不是他腦海中能「看見」那山洞裡密集涌動,幾乎連成一片的紅色光點,昭示著裡面難以想像的豐饒,他或許也會猶豫。
但那種清晰的「預示」,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和誘惑。
他拍了拍大哥的手背,又看向胖子和張小鳳,語氣放緩,但不容置疑:
「我算卦,什麼時候錯過?真要有大危險,我還會堅持來嗎?」
「我就下去一會兒,最多一兩分鐘。放心吧!」
胖子見周海洋神色堅決,知道再勸也沒用。
他把心一橫,跨前一步:「海洋哥,既然非去不可,那讓我下去!我水性不比你差,力氣也大!」
周海洋心頭一熱,看著胖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真不用,胖子。你的心意哥知道。但這第一趟,必須我去。我心裡有譜,沒事的。」
聽他這麼說,再看看他從容的態度,幾人緊繃的臉色才稍稍鬆緩了一些,但眼底的憂慮並未散去。
周海洋不再多言,蹲下身,利索地將幾捆麻繩的接頭處用特殊的水手結牢牢系在一起。
這種結越拉越緊,卻不會打死,必要時也容易解開。
他扯了扯,確認牢固,總長度超過了二百米,綽綽有餘。
他將繩子的一頭在自己腰間纏了兩圈,打了個紮實的「雙套結」,又緊了緊,確保不會鬆脫。
另一頭,他遞給了胖子和周海峰。
「繩子放順溜點,別纏著。我下去後,你們留意手裡的感覺。」
周海峰接過沉甸甸的繩子,眉頭依舊沒有舒展:「別嬉皮笑臉的!說好了,最多一分鐘!你要是不上來,我們立馬拉繩子!一秒都不多等!」
「行,聽你們的。」
周海洋無奈地笑著應下。
周海峰瞪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藏不住的關切:「哥不是擔心你嗎?好了,要下水就快點……海里毒物多,海膽、石頭魚什麼的,千萬小心,別亂碰。」
「知道了,囉嗦!」
周海洋笑著回了一句,隨即在甲板上空地上活動起來。
他扭了扭腰,轉了轉脖子和腳踝,又原地輕輕蹦跳了幾下,拉伸著手臂和腿部的肌肉。
旁邊三人看得一臉茫然,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這年頭,普通人哪裡知道「熱身」這個概念。
周海洋見他們眼神古怪,一邊繼續活動,一邊解釋道:「這叫熱身。下水前把身子活動開,血液流通了,待會兒下水手腳靈活,不容易抽筋。海水涼,猛地下去,腿腳容易僵。」
周海峰將信將疑:「還有這說法?我下了半輩子海,都是直接往下跳。」
「你試試就知道,感覺不一樣。」
周海洋笑著,已經活動得微微發熱。
他走到船舷邊,抓住冰涼的鐵質舷梯:
「好了,你們看好繩子,我下水了。」
他順著舷梯,一級一級緩緩爬下。
鐵梯子有些鏽蝕,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周海峰三人全都扒在船舷邊,探出半個身子,緊張地低頭望著,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周海洋左腳觸到海面的剎那,冰涼的海水讓他渾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怎麼了?!」
船上三人齊聲驚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海洋抬起頭,月光照著他濕了一半的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事,水有點涼,激了一下。」
「艹!」
胖子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懸著的心落回一半,另一半又氣得夠嗆。
張小鳳緊張得手心都是汗,聞言忍不住擰了擰眉頭。
周海峰更是沒好氣,壓低聲音罵道:「臭小子!這節骨眼還開這種玩笑!嚇死個人!」
周海洋嘿嘿一笑,不再多言,整個人順著舷梯滑入海中。
平靜的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月光碎在其中。
他踩著水,仰頭朝船上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深深吸了一大口氣,胸膛鼓起,猛地一低頭,潛了下去。
海水瞬間包裹了他。
耳邊岸上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屬於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響,以及水流掠過身體的細微觸感。
月光透過幾米深的海水,變成一種朦朧的青灰色光影,能見度大概只有一兩米遠。
周海峰三人立刻齊刷刷看向手腕,或是心裡開始默數。
說好的一分鐘,六十秒,此刻感覺無比漫長。
周海洋迅速下潛,約莫到了兩米深。
光線更暗了,水溫也更低,他感到一些壓力。
幾條銀光閃閃的巴浪魚被這突然闖入的陌生生物驚擾,尾巴一甩,靈巧地竄入更深的黑暗裡。
周海洋沒理會它們,穩住身形,目光如炬,迅速掃向記憶中山壁的方向。
還沒等他仔細看清岩壁的情況,左腳腳踝忽然被一個硬中帶軟的東西碰了一下。
周海洋心裡一驚,下意識回頭。
只見一隻背甲直徑約莫四五十公分的綠海龜,正慢悠悠地划動著鰭狀肢,停在他身旁。
這海龜背甲上附著了不少灰白色的藤壺,顯得格外滄桑。
但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卻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著他。
這綠海龜似乎一點也不怕人。
見周海洋看過來,它不但沒逃,反而划動四肢,笨拙卻執著地游到周海洋正面,繼續瞪著眼睛瞧,嘴巴還微微張合著。
周海洋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這傢伙,大概是常年生活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海域,頭一回見到人類,覺得新奇,才湊近了觀察。
他想起老人們說過,有些年長的海龜頗有靈性。
他輕輕擺動手臂,帶起水流,試圖撥開這隻好奇的海龜,心裡嘀咕:「去去去,別在這兒擋著,耽誤我找寶貝……」
沒想到,這綠海龜被水流推開一點,慢悠悠地轉了個圈,又固執地遊了回來,依舊待在周海洋身邊不遠的位置,像個固執的圍觀群眾。
周海洋時間有限,懶得再理它,集中精神,再次望向那片長滿海藻的岩壁。
上次他就是「看見」有紅點在這片區域的海水與山壁之間穿梭移動,那必定就是洞口所在,有生物進出。
然而,眼前的山壁上,密密麻麻長滿了墨綠色的海藻,像厚重的簾幕,幾乎把岩面完全覆蓋,隨著水流輕輕搖曳。
想以肉眼在這片「海藻帘子」後找到具體的洞口位置,很難。
他凝神細看,努力分辨著海藻搖曳的規律,尋找可能的縫隙或凹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肺里的空氣開始變得滯澀,胸口傳來輕微的壓迫感。
眼看一分鐘將至,他正準備上浮換氣,再做打算。
就在這時,旁邊那隻一直安靜「圍觀」的綠海龜忽然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