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水花驟然濺起。
那隻潛伏的錦繡龍蝦反應極快,在周海洋手指觸及其甲殼的瞬間,強有力的尾部猛地蜷曲擊水,整個身體向後暴退。
但周海洋早已預判,手如鐵鉗,緊隨其後!
周海洋只覺手上一沉,傳來甲殼堅硬冰涼的觸感。
同時,那對粗壯碩大,布疣如瘤的大螯已帶著勁風,兇悍地朝他手腕揮舞夾來。
這要是被夾實了,非得見血不可。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另一隻虛掩的手立即跟上。
雙手穩穩合力,一手扣住頭胸甲兩側,一手控制住劇烈擺動的尾部,將它從石縫裡徹底提了出來。
龍蝦離水,掙扎得更劇烈,數對步足在空中亂劃,大螯咔嚓咔嚓開合,顯得兇猛異常。
「哈哈哈哈……」
周海洋將這隻仍在張牙舞爪,色彩鮮艷的錦繡龍蝦高高舉起,暢快地笑出聲來。
龍蝦在月光和洞內微光的映照下,暗紅色的甲殼上白色斑點如雪,艷麗奪目,體型碩長,活力十足。
「臥槽!這麼大!估摸著得有四五斤了!絕對是龍蝦里的將軍!」
胖子聞聲看來,眼睛瞪得溜圓,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後腦勺了,比自己抓到了還高興。
「我這邊也有貨!個頭不小!」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邊的周海峰也傳來壓著興奮的低呼。
周海洋和胖子轉頭看去,只見周海峰正彎著腰,右手探入一個石縫下的淺水坑裡,小心翼翼地捏著一隻正在揮舞著大螯,拼命掙扎的青蟹的後背。
那青蟹個頭確實不小,甲殼青黑髮亮,邊緣帶著鋸齒,螯足粗壯,目測也有兩三斤重,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大膏蟹。
「不錯不錯!開門紅啊!」
周海洋笑道,將還在掙扎的龍蝦暫時放進自己的空麻袋,紮緊袋口,只留縫隙透氣。
「這裡有七八個水坑呢,咱們抓緊時間,都仔細找找!水淺,好下手!」
「得嘞!」
周海峰和胖子齊聲應道,鬥志昂揚,立刻瞪大眼睛,像掃描儀一樣在清澈淺水的礁石縫隙間、沙礫底部、海藻叢中仔細搜尋起來。
周海洋也重新投入「戰鬥」。
他走到另一個水坑邊,目光銳利地掃視。
這一次,他心念微動,眼中世界瞬間變化。
水坑裡各處浮現出或明或暗、或密集或稀疏的紅色光點,標示著不同海貨的「存在感」強弱。
大部分是零星的小點,應該是些小魚小蝦或螺貝。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水坑底部靠近邊緣、兩塊看似與其他石塊無異,靜靜伏著的「石頭」吸引了過去。
無他,只因那兩塊「石頭」上籠罩的紅點,不僅明亮,而且已經紅得隱隱發紫,顯示出極其強烈的「存在感」和「價值感」。
「這是什麼情況?石頭怎麼會……」
周海洋心中一動,隨即恍然,這絕不是普通石頭。
他輕輕趟水過去,靠近了才憑藉肉眼和紅點定位看清。
那哪裡是什麼石頭!
分明是兩條體型不小,顏色幾乎與坑底沙礫和周圍環境完全融為一體的魚!
它們靜靜地伏在那兒,只有鰓蓋在極其緩慢地開合,身體隨著極細微的水流輕輕晃動。
若非有紅點指引和他此刻格外專注的觀察,幾乎就要把它們當成環境的一部分徹底忽略過去。
這是魚類高超的偽裝術。
「石斑!絕對是石斑魚,還是擅於偽裝的那種!」
周海洋心中斷定,慢慢蹲下身,儘量不驚動水流。
他從隨身工具袋裡抽出帶來的長柄夾鉗,瞄準其中一條魚頭後方與軀幹連接的關鍵部位,深吸一口氣,手腕猛然發力,夾鉗破水而入。
「嗤」的一聲輕響,夾鉗準確命中!
水下立刻傳來劇烈無比的掙扎攪動。
那魚中鉗後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尾巴猛甩,身體扭動,攪得水花翻湧,泥沙泛起,整個小水坑瞬間渾濁一片。
「嗬,動靜不小啊!看樣子是個大傢伙!要幫忙不?」
不遠處的周海峰見狀,把剛綑紮好的青蟹塞進麻袋,關切地看了過來,手裡已經抄起了另一把備用的鉤子。
「嘿嘿,不用,控制住了!」
周海洋嘿嘿一笑,手臂肌肉繃緊,穩穩握住夾鉗,憑著感覺與水中那股蠻力對抗,同時巧妙地將魚向水淺處牽引,然後猛地向上一挑。
嘩啦一聲水響,一道色彩異常艷麗,體型肥碩滾圓的身影被挑離水面,「啪嗒」一聲落在了旁邊略乾爽的沙石岸上,兀自噼里啪啦地扭動彈跳。
那是一條體型肥碩,色彩斑斕得令人目眩的石斑魚。
通體以赤紅色為底,密布著如同晚霞,又似燃燒火焰的鮮艷橘紅斑點。
這些斑點大小不一,間雜著深褐色的波狀條紋和少量藍色小點,在洞內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耀眼,宛如一件活的藝術品。
看那滾圓的身軀和掙扎的力道,至少也有七八斤重!
「臥槽!這麼大的東星斑!還是極品的紅東星!」
周海峰又驚又喜,連忙幾步跨過來,看著地上那條艷麗的大魚,眼裡放光。
「這品相,這個頭,送到海市盛樓,曹老闆怕是要樂瘋!價錢絕對低不了!」
「海洋哥,厲害啊!這都能發現!藏得可真夠深的!」
胖子也提著剛抓到兩隻大梭子蟹的麻袋湊近來看,嘖嘖稱奇,滿臉佩服。
他剛才也仔細看了那個水坑,愣是沒發現這偽裝高手。
周海洋小心地上前,用腳輕輕踩住魚身,避開背鰭上尖銳的毒棘,俯身捏住魚鰓後方,將其徹底制服,然後丟進麻袋。
「這傢伙,真會躲。這麼大個頭,顏色又這么正,肯定能賣上個頂好的價錢!說不定比那幾隻龍蝦還值錢!」
旗開得勝,連連得手,三人精神大振,幹勁更足了。
這些獨立淺水坑,簡直就是一個個不設防的小寶庫。
周海峰很快又在另一個水坑的邊緣,發現了一條偽裝得極好的老虎魚,學名褐菖鮋。
這種魚背鰭棘刺有毒,被刺中疼痛難忍,且性情兇猛。
但肉質極為鮮美嫩滑,在高端食客中備受追捧,價格不菲。
他經驗老到,沒有直接用手去抓,而是從工具袋裡扯出一塊厚帆布裹住右手,快而准地出手,一把捏住了魚鰓後方要害,將其穩穩拎起。
這條老虎魚也有兩三斤,被捉後依然兇悍地張合著嘴,露出細密尖銳的牙齒,尾巴不住抽打。
胖子則發現了一個隱藏在碎石和沙礫下的海鰻洞,洞口有新鮮的水流攪動痕跡和些許黏液。
他用帶來的長鐵鉤試探性地往裡捅了捅,立刻感到裡面有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鉤子,力道不小。
緊接著鐵鉤傳來被纏繞、拖拽的感覺。
胖子來了勁,和洞裡的海鰻較上了勁。
他知道海鰻滑溜兇猛,牙齒尖利,被咬一口可不輕,不能硬拽。
他利用鐵鉤,並不強行拉扯,而是巧妙地左右撥弄,前後牽引。
利用海鰻受驚或發怒時會緊緊纏繞鉤子的習性,一點點消耗它的體力,同時慢慢擴大洞口。
憑著巧勁和十足的耐心,他周旋了十來分鐘,額頭見汗,終於瞅准一個機會。
手腕猛地一抖一拉,硬是將一條胳膊粗細,一米多長,體色暗褐帶深斑的海鰻從洞裡慢慢拖了出來。
海鰻離水,更顯兇悍,張大滿是利齒的嘴,發出嘶嘶的氣聲,身體如鞭子般抽動。
「好傢夥!夠勁!」
胖子呼了口氣,用厚布裹著手,迅速捏住鰻頭後方,將其控制住。
塞進麻袋時還小心地避開了它那滑膩有力的身軀和利齒。
歡笑聲、低呼聲、水花聲、以及收穫扔進麻袋的悶響中,三人的麻袋越來越鼓脹,分量越來越沉。
青蟹、花龍、肥海參、大扇貝、艷麗的東星斑、兇猛的老虎魚、滑溜的海鰻……
這些平日裡在近海難得一見,偶有捕獲,也多是中小個體的珍貴海產。
此刻卻在這隱秘的山洞淺水坑裡,被他們像撿拾自家園子裡的瓜果一樣,接連不斷地發現、捕獲。
每一種,無一不是市面上能賣出好價錢,讓漁民眼熱的好貨。
「爽啊!真他娘的爽!」
周海峰一邊將新抓到的一隻足有碗口大,螯足粗壯如小兒拳頭的青蟹用草繩熟練地綑紮結實,一邊忍不住再次感嘆。
「就這麼巴掌大的幾個淺水坑,水剛沒腳脖子,隨手一撈、仔細一找,就是這麼多外邊難得一見的好貨!這要是說出去,誰信?」
他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剛才路過的那片深水區,眼裡閃爍著更大的期待和野心。
「剛才咱們看見的那些深水坑裡……水又深又寬,天曉得還藏著多少更大的寶貝!」
「說不定有幾十斤的大龍躉,有臉盆大的蚌殼!」
「我現在就盼著大潮那天早點來!」
胖子將裝得半滿的麻袋口紮緊,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收穫讓他心裡無比踏實,眼裡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鈔票在眼前飛舞。
「等大潮一退,水位降到最低,咱們帶上水桶、抽水機,把那些大水坑一個一個收拾了!」
「那場面……水乾魚現,大魚在淺水裡撲騰,咱們直接下去撿!想想都帶勁!肯定比現在更過癮十倍!」
周海洋雖然同樣興奮於眼前的豐碩收穫,內心激盪,但還算保持著冷靜和長遠眼光。
他將最後一隻抓到的小青龍放進麻袋,紮好口,喘了口氣說道:「胖子,別光想美的。咱們今天主要是探路和熟悉情況,光是淺水區這些收穫,已經遠超預期了,夠咱們忙活一陣,也能換回不少錢。」
他活動了一下因為反覆彎腰、抓捕而有些酸痛的腰背,繼續道:「別忘了,咱們進來的通道口那邊,還有成片的生蚝和海雞腳等著咱們撬呢!」
「那些可都是實實在在,量大管飽的硬貨。」
「還有岩壁上那些大鮑魚,咱們今天都沒來得及動。」
「那些加起來,價值未必比這些尖貨低,而且更穩定。不像魚蝦蟹要看鮮活程度。」
聽到這話,周海峰和胖子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帶著點恍然和不好意思。
光顧著在淺水坑裡抓這些活蹦亂跳,價值更高的「大貨」,確實差點把洞口那邊成片的海雞腳和生蚝給忘了。
那可也是錢啊!
而且是幾乎不需要太多技巧,只要有力氣就能撬到的錢。
「對對對,那些也是寶,不能忘。」周海峰笑道,「咱們這是掉進米缸里的老鼠,看花了眼了。」
三人又興致勃勃地在這片淺水區搜尋了一陣。
直到將幾個水坑裡肉眼可見,容易捕捉的好貨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各自的麻袋也裝得滿滿當當,實在塞不下了,這才意猶未盡地停手。
周海洋抬起手腕,就著洞口方向傳來的微弱反光,仔細看了看防水錶盤上的夜光指針。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指向了夜裡十一點多。
持續數小時的高度緊張,專注搜尋和體力勞作,加上山洞內濕度大、溫度偏低的環境,先前被興奮壓制的疲憊感此刻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清晰地浮了上來。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深重的疲憊和強烈的飢餓感頓時如潮水般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剛才的亢奮。
周海洋只覺得胳膊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手指因為長時間泡水和用力而微微發皺、僵硬。
胃裡空蕩蕩的,開始咕咕作響,提醒著他能量的匱乏。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塊還算乾燥平坦的石頭上,捂著不爭氣叫喚的肚子,苦笑道:
「不行了,頂不住了。又累又餓,前胸貼後背,眼冒金星。」
「要不……咱們今天就先到這兒吧?反正地方已經摸熟了,麻袋也滿了,再弄也拿不走了。」
「明天咱們準備充分點再來,帶點乾糧和水,還能幹得更持久些。」
周海峰和胖子也早就感到腹中空空如也,餓得心慌,腿腳發軟。
看了看各自腳邊鼓脹欲裂的麻袋,再掂量一下所剩無幾的體力,也覺得是時候見好就收了。
貪多嚼不爛,萬一累脫了力,或者因為飢餓導致手腳不穩,在這濕滑的岩石環境裡出點意外,可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紛紛點頭同意。
「是該撤了,再不回去,天都快亮了,家裡人也該擔心了。」
周海峰一屁股坐倒在周海洋旁邊,靠著冰冷的岩石,長長吐了口氣。
「歇口氣兒,緩一緩,咱們就撤。」
周海洋喘著粗氣說道,閉上眼睛,儘量放鬆身體,感受著山洞裡帶著咸腥的涼氣拂過發熱的臉頰。
休息的間隙,興奮的潮水漸漸退去,更實際的想法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