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換上了一副有些凝重的神情。
他坐直身體,壓低聲音,目光在周海洋和胖子臉上掃過,確保他們都在認真聽:
「老三,胖子,有句話,咱們得說在前頭,定死了。」
「對外,這個山洞的事兒,從今往後,咱們四個人,包括小鳳,必須守口如瓶,一個字都不要提!」
「跟爹媽、媳婦,也都不能說細了,最多說在野鴨島附近摸到些好貨。」
「這不是信不過自家人,是這事兒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走漏風聲的風險就越小。」
「以後,這兒就是咱們的秘密倉庫,是咱們的海上自留地。」
「隔一段時間,瞅准潮水合適的時機,咱們就來收一波。細水長流,才能長久幹下去。」
「要是宣揚出去,引得別人眼紅,都跑來,用不了多久,這寶地就得廢了!到時候,咱們哭都來不及!」
胖子聞言,收起了嬉笑,認真地點點頭。
他雖直爽,也明白其中利害。
他咧嘴一笑,打了個生動又貼切的比方:
「峰哥,我明白!這事兒就跟自家菜園子裡的韭菜似的,得捂著!」
「長一茬,咱們就來割一茬,割完了它自己再慢慢長。」
「可不能讓人知道咱家有這麼塊好菜地,不然都來薅,很快就薅禿了!」
周海洋看著大哥嚴肅的表情和胖子難得的正經,心中深以為然。
他鄭重地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
「大哥,胖子,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咱們兄弟一起發現的,就咱們兄弟一起守著這份財路。悶聲發大財,才是正道。」
「我保證,出了這個山洞,關於這裡的具體情況,我半個字都不會多提。」
見兩人都表態了,周海峰神色稍緩,點了點頭:
「嗯,你們明白就好。咱們兄弟齊心,才能把這樁長遠買賣做穩當了。」
稍事休息了約莫一刻鐘,喝了幾口隨身水壺裡剩下的淡水,感覺體力恢復了些,至少手腳不再那麼酸軟無力。
三人各自拎起沉重無比的麻袋,蹚著水,小心地沿著原路返回,回到了通道口附近。
將滿噹噹的麻袋再次系在垂下的繩索末端,仔細檢查繩結是否牢固。
然後,他們拿起了之前放在通道內側的工具——鐵鑿、撬棍、鐵鉤、夾鉗等。
周海洋看了看手裡這些沾著水漬和些許海藻的工具,提議道:
「這些傢伙事兒,沉甸甸的,來回帶上帶下也麻煩。要不……就留在這兒吧?」
「反正這洞裡隱秘,除了咱們沒人知道,也進不來。」
「放在裡面這塊乾燥的石頭後面,明天咱們再來,拿起來就用,也省事。」
周海峰和胖子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主意不錯。
一來減輕了現在負重上浮的負擔,二來工具放在這裡確實安全,不用擔心遺失或被外人發現。
「行,就放這兒。」周海峰點頭同意下來。
胖子自然也沒意見。
於是三人將工具歸攏好,用一塊帶來的油布大致裹了一下,放在了通道內側那塊略高且乾燥的空曠岩石後面。
準備妥當,他們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這片在昏暗中依然散發著無盡誘惑的山洞,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依次潛入水中,熟練地游出那短短的岩石通道。
經過通道岩壁時,周海洋又瞥見了那些密密麻麻,吸附得如同長在石頭上一般的碩大鮑魚,在透過海水的微光下,殼緣泛著幽幽的彩光。
他心裡暗暗盤算著,明天過來,先集中力量撬一批這些頂級鮑魚出去,看看曹經理那邊能給什麼價。
這東西,才是真正能打響名頭、賣出天價的硬通貨。
「嘩啦」、「嘩啦」、「嘩啦」,三聲接連的水響,周海洋、周海峰、胖子相繼在「龍頭號」船舷邊的海面冒出頭。
夜晚的海水似乎更涼了,激得他們一哆嗦。
但重新看到熟悉的漁船和夜空中的明月,一種滿載而歸的踏實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
「海洋哥哥!海峰哥哥!胖哥哥!你們可算上來啦!等得我心焦!」
正在船舷邊緊張守望的張小鳳見到三個腦袋先後冒出水面,臉上瞬間綻開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連忙伸手去拉最近周海洋的胳膊。
「哈哈,上來了,都上來了,沒事。」
周海洋借力爬上舷梯,渾身水淋淋的。
周海峰和胖子也相繼爬了上來。
一上船,周海峰和胖子就直接癱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背靠船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似乎都被抽乾了,只想就這麼躺著不動。
周海洋也累得夠嗆,但他還是強撐著,先幫著張小鳳一起,將繫著麻袋的繩子奮力拉上來。
幾個麻袋出水後更是沉重無比,兩人合力,吭哧吭哧地終於將它們全都拖上了甲板。
麻袋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船身都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做完這些,周海洋也終於撐不住了,靠著冰涼的鐵質船舷滑坐下來,感覺手腳都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那是用力過度後的虛脫感。
但精神卻因為巨大的收穫而依然保持著一種異常的亢奮。
只是這亢奮被深深的疲憊包裹著。
張小鳳顧不上自己也被繩子勒紅的手掌,迫不及待地蹲下身,解開一個麻袋的扎口。
當看到裡面那隻色彩斑斕艷麗,仍在張合大螯的錦繡龍蝦時,她驚喜地低呼出聲,用手捂住了嘴:
「天啊!這麼大的大花龍!好漂亮啊!」
她又打開另一個麻袋,看到那條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絢爛色彩的東星斑時,眼睛瞪得更大。
「這魚……這魚真好看!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又這麼大的魚!」
她像只發現了巨大寶藏的快樂小鳥,圍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口查看。
看看這個,輕輕碰碰那個,眼裡滿是不可思議的喜悅和崇拜。
「哇,還有這麼多大扇貝呀,殼真光……」
「哎呀,這是大海鰻嗎?」
「好兇的樣子……這麼多大青蟹,這個螯真大……」
周海洋一邊喘著氣恢復體力,一邊笑著,用儘可能簡單的話跟她說了說山洞裡的大致情形。
張小鳳聽得雙眼發亮,小嘴微張,不時發出驚嘆,好想也能親眼去看看那個神奇的地方。
看她興奮又嚮往的樣子,周海洋休息了一會兒,緩過些勁來,坐直身體,看著張小鳳,神色變得極其認真,語氣鄭重地叮囑道:「小鳳,發現那個山洞的事,是咱們幾個人現在最大、最重要的秘密。」
「這關係到咱們以後能不能一直有這樣的好收穫,能不能讓日子越過越好。」
「所以,跟誰都不能說,記住了嗎?不管是你那幾個妹妹,還是跟村里任何親近的人,哪怕是閒聊,一個字都不能提。」
「就說咱們是在野鴨島附近下網或潛水摸到的,知道嗎?」
張小鳳見他神色如此鄭重嚴肅,甚至比剛才周海峰說話時還要凝重,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收斂了笑容,小臉繃得緊緊的,用力地點頭,眼神堅定:「海洋哥哥,你放心吧!我記住了!我誰都不說!跟誰也不說!打死也不說!我知道輕重!」
「好!小鳳最懂事了。」
周海洋放心了些,臉上重新露出疲憊但溫和的笑容,疲憊地揮揮手:
「嗯!你們好好休息!」
張小鳳乖巧又利落地應道,轉身走向駕駛室。
她檢查了一下儀表,熟練地啟動柴油機。
「龍頭號」發出低沉而熟悉的轟鳴,船身輕輕一震,調轉船頭,劃破平靜如銀緞的海面,朝著海灣村的方向穩穩駛去。
明月西斜,清輝依舊,為歸航的漁船照亮前路。
約莫半小時後,「龍頭號」悄然駛回海灣村靜悄悄的碼頭。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港口只余海浪輕輕拍打木樁和岸邊的嘩嘩聲,規律而安寧。
遠處村落只有零星幾點昏暗的燈火,大多數人都已沉入夢鄉。
船一靠穩,系好纜繩,周海洋便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道:
「我回去把三輪車騎來拉貨。這些東西太扎眼,不能明擺在碼頭等到天亮。」
張小鳳趕忙說:「海洋哥哥,你們累了一夜,快歇著吧,我去騎!我知道車鑰匙放哪兒!」
周海洋看著張小鳳雖然也熬了夜,但精神尚可的樣子,又看看自己和大哥、胖子此刻萎靡不振的狀態,便點點頭:
「行,那這個艱巨又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路上小心,黑,慢點騎。」
「好!你們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張小鳳笑著應下,輕盈地跳下船,身影很快融入碼頭通往村裡的昏暗小路。
甲板上,周海峰和胖子依舊癱坐著,連挪動一下都懶。
周海峰望著天上斜月,咧嘴一笑,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不知道待會兒爸媽看到咱們弄回來這麼多稀罕大貨,會是個啥表情。」
「怕是要以為咱們去搶了海龍王的庫房。」
胖子靠著麻袋,嘿嘿直樂,有氣無力地說:「那還用說,肯定樂壞了,然後緊接著就得盤問咱們到底咋弄的。」
「不過,想想他們吃驚的樣子,肯定有趣。」
周海洋也靠著船舷,望著村里隱約的輪廓,笑了笑:「然後再告訴他們,船上這些大貨,只是那個山洞裡眼下能拿出來的一小部分。」
「還有成堆的生蚝、海雞腳、大鮑魚沒動,深水坑裡可能還有更多……」
「怕是下巴都得給他們驚掉,覺都睡不著了。」
三人想想那場面,雖然身體累極,心裡卻都湧起一股有趣的期待,相視而笑。
夜風的涼意似乎都因此驅散了些。
沒過多久,碼頭方向傳來老舊三輪車辨識度極高的「哐當哐當」聲。
只見張小鳳騎著家裡的三輪車回來了,車頭那盞昏黃的小燈隨著顛簸搖搖晃晃。
讓周海洋有些驚訝的是,車後頭還跟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是沈玉玲,她手裡似乎還拿著件衣服。
三輪車在碼頭邊停穩,張小鳳跳下來,沈玉玲也快步走到船邊。
周海洋有些驚訝,扶著船舷站起身:「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還跟著跑來了?」
張小鳳一邊放三輪車的支架,一邊說:「我去的時候,嫂子屋裡的燈還亮著,好像在堂屋邊織漁網邊看電視等你們呢!」
「我說了來騎三輪拉貨,嫂子就說一起過來幫忙。」
沈玉玲走到船舷下,仰頭看了看船上三個渾身濕透,滿臉疲憊卻掩不住興奮的男人。
隨即又借著月光和三輪車燈,看到了甲板上那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眼神里有關切,有心疼,也有一絲好奇,但嘴上卻嗔怪地看了周海洋一眼:
「你們能半夜出海去掙這份辛苦錢,我熬會兒夜算什麼?」
「再說了,這麼多東西,你們三個累癱了的,加上小鳳,四個人怎麼搬得動?我來搭把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海峰和胖子,語氣柔和了些,笑問道,
「都餓壞了吧?一會兒貨搬回去,我給你們下點麵條,臥幾個雞蛋。」
「你們吃點熱乎的再回去歇著,不然空著肚子睡,傷胃。」
胖子本來癱著,一聽這話,頓時覺得飢腸轆轆,喉結動了動,眉開眼笑道:「還是嫂子想得周到!體貼!我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現在要是有碗熱湯麵,給個神仙都不換!」
周海峰謹慎地看了看四周。
碼頭上雖然靜悄悄不見人影,但保不齊哪個角落就有關注的眼睛。
他壓低聲音招呼道:「別在這兒說,隔牆有耳。趕緊把貨搬上車,有話回去關起門來說。」
周海洋早就累得眼皮打架,肚子又餓得咕咕叫。
聞言二話不說,強打起精神。
幾人手腳麻利地將那幾個沉甸甸的麻袋和裝著活貨的盆桶從船上抬下來,小心翼翼地碼放在三輪車不算寬大的車斗里。
車斗被壓得往下沉了沉,輪胎也癟了些。
沈玉玲幫著扶穩車把,看著他們搬上車的幾個鼓囊囊、滲出些海水的麻袋,按捺不住好奇心。
借著月光和車頭小燈的光,輕輕揭開其中一個袋口的扎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