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看著她當真跑去搬「救兵」,又見那幾隻海獸仿佛能聽懂人話似的,叫聲稍緩,隻眼巴巴跟著船游,嘴角不由得抽動了兩下。
跟海獸說話,還能有問有答?
這在她幾十年循規蹈矩的漁村生活經驗里,簡直聞所未聞。
海獸終究是海獸,就算看著靈性些,哪能真像人一樣通言語呢?
莫不是小鳳這丫頭片子胡思亂想?
令大嫂再次瞠目的是,那三隻虎鯨竟真的不再焦躁繞圈,而是排成不太整齊的一線,乖乖跟在船尾後方丈許遠的地方。
三片刀鋒般的背鰭穩定地破開水面,寸步不離。
「真是奇了怪了……」
大嫂扶著冰涼的船舷,望著海面上那幾道如影隨形的黑色軌跡,喃喃自語。
最初的恐懼,慢慢被一種巨大的困惑和隱隱的好奇取代。
漁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攏那處覆滿海藻的陡峭崖壁。
剛熄火,慣性尚未消盡,就聽旁邊厚如毯子的海藻叢里「嘩啦」一陣急響。
緊接著,三個濕漉漉,沾著碎藻的腦袋幾乎同時冒了出來。
「大嫂,小鳳,你們沒事吧?」
周海洋一把抹掉臉上的海水,將貼在額頭的帶狀海藻扯掉,語氣帶著關切,手腳並用地朝龍頭號游來。
他這一動,船尾後方立刻傳來幾聲格外嘹亮,帶著明顯催促意味的鳴叫。
那三隻黑白分明的虎鯨竟瞬間加速跟了過來,就在周海洋身後不到一丈處齊齊浮出水面。
「小心!後頭……後頭有三隻海獸!」
大嫂的聲音瞬間尖利起來,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木紋里。
「臥槽!」
周海峰和胖子剛扒住船邊垂下的繩梯,聞聲駭然回頭,驚得渾身一激靈,差點鬆手滑回海里。
雖然上次有過接觸,心裡知道這幾隻虎鯨似乎不傷人,但如此近距離看著那紡錘形的龐大身軀破水逼近,還是讓人心底發寒,頭皮發麻。
周海洋卻眼睛一亮,非但沒躲,反而蹬著水轉過身,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哈哈,虎子兄弟,咱們又見面啦!真是有緣!」
眼看他不但不怕,反而張開手臂像是老友重逢般迎著虎鯨而去,船上船下幾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嫂喉嚨發緊,想喊又喊不出聲。
啾啾啾……啾啾……
好在三隻虎鯨游到周海洋身邊後,並未做出任何攻擊姿態。
只是急切地圍攏上來,將腦袋頻頻探出水面,發出一連串音調起伏,意義難明的鳴叫。
那聲音里的焦躁,比之前更甚,像是有無數話堵在喉嚨口。
「嗯?」
周海洋笑容收斂,敏銳地察覺出這叫聲里的異常。
他伸出手,穩穩按住湊到最近處那隻小虎鯨冰涼光滑的額頭。
「別急,慢慢來……你們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他的聲音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
啾啾啾!啾!
他這一問,三隻虎鯨,尤其是那隻最小的,叫得更急更切了,腦袋還用力地上下晃動,海水順著它眼後的白斑滴落。
大嫂在船上看得分明,那隻小虎鯨點頭的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性,絕不僅僅是隨波浮動。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我的娘嘞……我……我沒看錯吧?它剛才……它剛才是不是點頭了?它真聽得懂?」
周海洋一邊用手勢安撫著焦躁的虎鯨,一邊抬頭對船上說道:「大嫂你沒看錯。它們這樣著急找過來,八成是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我猜,很可能是它們的同伴被漁網、繩索什麼的困住了,它們弄不開,見咱們在這兒,就跑來求援了。」
說完,他又轉向虎鯨,放緩了語氣,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拉扯、剪斷的動作:
「你們別急,等我們上船。然後,你們在前面帶路,我們去看看你們的同伴,想辦法幫忙,好不好?」
啾……啾啾!
虎鯨的叫聲似乎略微平緩了一絲。
那隻體型最大的用吻部輕輕頂了頂周海洋的肩膀,又轉頭望向深海方向,催促之意明顯。
「先上船!」周海洋朝還在繩梯上發愣的大哥和胖子喊道,「跟它們去看看情況!」
「噢!好!」
周海峰和胖子回過神來,連忙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三隻虎鯨大概嫌他們動作慢,竟默契地游到他們身側下方,用圓潤寬闊的腦袋輕輕托著他們的腳底或後背,穩穩地送了一把力。
這近乎通靈,充滿協作意味的一幕,讓大嫂看得徹底傻了眼。
先前那點殘餘的恐懼,已被巨大的驚奇和不可思議取代。
幾人濕漉漉地爬上甲板,海水順著褲腳滴答。
周海洋抹了把臉,快速說道:「張海那伙人雖然被嚇跑了,但對這片地方肯定起了疑心。」
「為了穩妥,山洞咱們短期內不能再去了,等下次大潮再看情況。」
他轉頭吩咐張小鳳:「小鳳,你去開船。我讓虎子兄弟在前面帶路,咱們跟過去。」
「好!」
張小鳳用力一點頭,轉身小跑向駕駛台。
三隻虎鯨在船頭前方不住地來回穿梭遊動,顯得心急如焚。
周海洋連忙朝它們揮手喊道:「虎子兄弟,我們在後面跟著,你們在前面帶路!走!」
啾——
領頭那隻虎鯨發出一聲高亢的長鳴,仿佛聽懂了指令,隨即猛地擺尾,率先向前疾游而去。
另外兩隻緊隨其後。
游出一段距離,它們還會特意停下來,回身昂頭望向漁船。
待看到漁船跟上了,才又轉頭繼續前行。
三片如墨染的鋒利背鰭如同黑夜中移動的航標,穩穩地引導著方向,破開月色下泛著細碎銀光的海面。
龍頭號加大了些馬力,船頭推開波浪,緊緊追隨。
虎鯨游速極快,但總記得等候。
這份靈性讓船上的每個人,包括最初最為恐懼的大嫂,心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動。
這已遠遠超出了他們對「海獸」的認知。
就這樣在寂靜的夜海上航行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周遭的海水顏色變得更深,海面也更開闊,遠離了所有熟悉的岸線輪廓。
前方帶路的虎鯨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啾啾……啾……
它們在一片漂著幾個白色泡沫浮標的水域周圍焦急地不停打轉,叫聲重新變得急促而哀傷,在空曠的海上傳得很遠。
周海洋幾人聚集在船頭,借著逐漸亮起的天光和平穩的船燈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幾個浮標隨著波浪起伏,下面顯然垂掛著長長的網具。
而被虎鯨圍住的那片水域,水花不規律地翻湧著,一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時隱時現,動作無力而絕望。
「快看!真有一隻!被網纏住了!」
周海峰指著海面,聲音不由得提高。
周海洋面色一凝,朝駕駛台喊道:「小鳳,減速,慢慢靠過去,注意避開浮標繩,別把咱們自己也纏進去!」
漁船以最慢的速度緩緩靠近,燈光終於清晰地照亮了那片海面。
這次看得清清楚楚。
一隻體長顯然未成年的小虎鯨,身上縱橫交錯地纏繞著好幾道灰綠色的尼龍刺網。
它顯然已經掙扎了太久,力氣快要耗盡,動作微弱。
身體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側翻,露出部分蒼白的肚皮,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不好,得趕快!它快沒氣了!」
周海洋見狀,知道再耽擱下去,這小傢伙不是窒息就是力竭而亡。
他立刻轉身,抓起早就備在甲板角落,用於應急的鋒利剪刀和特製的割網刀。
「老三,你留在船上指揮,我下去!」
周海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語氣不容置疑。
他知道水下割網危險,尤其是纏住的海獸可能因恐慌而劇烈掙扎。
「海洋哥,還是我去!我肉厚,憋氣也久!」
胖子也搶上前,伸手就要拿工具。
他想著自己力氣大,萬一需要拉扯也好使上勁。
周海洋看著兄長和夥伴眼中毫無作偽的擔憂,心頭一熱,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沒事,你們剛才也看到了,虎鯨通人性,認得我,我下去它們更能配合,不會誤傷。」
「你們在船上幫我盯著,照明打好,準備好纜繩和搭鉤,萬一需要也能搭把手。」
「放心,我心裡有數。」
見他態度堅決,眼神沉穩,兩人想起之前虎鯨表現出的靈性和對周海洋的親昵,猶豫了一下,只得點頭。
周海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萬小心!水下暗流複雜,那網也扎手,別被纏了自己!一不對勁就立刻上來!」
「放心!」
周海洋應了一聲,將一把最鋒利的剪刀咬在口中,另一手握緊割網刀。
脫下外衣,只穿單褲,順著船舷邊垂下的繩梯,利落地滑入微涼的海水中。
周海峰、胖子、大嫂,連張小鳳也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
幾雙眼睛死死盯住周海洋入水的那片蕩漾的燈光水域,屏住了呼吸,隨時準備跳下去救援。
三隻虎鯨見周海洋下水,立刻停止了徒勞的繞圈和哀鳴,安靜而迅速地聚攏到他身旁。
目光緊緊跟隨著他,又時不時焦急地望向被困的幼崽。
那種擬人化的關切神情,讓船上的人看得分明。
周海洋快速划水,靠近了那隻奄奄一息的幼年虎鯨。
小傢伙的眼睛半闔著,瞳孔都有些渙散。
周海洋不敢遲疑,先浮上水面深深吸足一口氣,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
憑著觸感和之前觀察的記憶,摸索到纏得最緊,深深勒進背鰭根部的粗糲網繩,用剪刀費力地切割。
浸透海水的尼龍繩異常堅韌,他雙臂用力,才勉強剪斷一股。
浮上來換氣,再潛下去,清理胸鰭附近的纏繞……
水下光線昏暗,視線模糊,全靠手感摸索,還要格外小心避開虎鯨無意識的擺動和漁網上鋒利的斷茬。
他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只在肺部火燒火燎時浮出水面,急促地深吸一口帶著咸腥味的空氣,又立刻紮下去。
水上水下反覆忙碌了足有十來分鐘,周海洋終於將最後一段頑固地纏在小傢伙尾鰭上的網繩割斷。
隨著最後一縷灰綠色的阻礙脫離,那幼小的身軀驟然獲得了自由。
它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本能地、微弱地擺動了一下尾巴,身體向側下方沉去。
旁邊一直守候,緊盯著周海洋每一個動作的雌性虎鯨立刻敏捷地潛下去,用寬闊堅實的腦袋穩穩托住自己的孩子,將它輕輕推向水面。
啾啾啾——
其他兩隻虎鯨同時發出了歡快清越的鳴叫。
那聲音穿透海面,在即將破曉的寧靜海空中迴蕩。
最大的那隻虎鯨急切地游到小傢伙身邊,和母親一起,用吻部、胸鰭輕柔而快速地觸碰、摩挲著它全身。
小傢伙似乎終於緩過了一口氣,呼吸變得有力了些。
雖然遊動起來還有些踉蹌虛弱,但已能自主調整姿態,保持平衡。
它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依賴和委屈的鳴叫,緊緊靠在母親身側。
見到孩子無恙,幾隻虎鯨的鳴叫聲更加響亮、連貫,充滿了純粹的喜悅。
它們繞著被解救的小傢伙和還在水中喘息休息的周海洋轉起了圈子,動作輕盈而歡快。
胖子趴在船舷上,看著兩大兩小四隻虎鯨在水中依偎、觸碰,發出愉悅聲音的場景,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羨慕,低聲感嘆:
「有爹媽護著,真好啊……不管在哪兒受了罪,總有個能回的地方,有人疼。」
「快別感慨了,海水涼,先搭把手拉我上去。」
周海洋游回船邊,伸出有些發僵的胳膊。
「哦哦!來了!」
胖子和周海峰連忙俯身,一人抓住他一條胳膊,合力將他拉上甲板。
周海洋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木板上,先是長長喘了幾口粗氣,然後才感到手臂和肩膀因持續用力而傳來的酸脹感,手指也被粗糙的網繩磨得火辣辣的。
他歇了幾口氣,用干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才朝海中那團聚在一起的黑白身影喊道:
「虎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