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邁開大步進了堂屋。
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擺在靠牆的矮柜上,是家裡最值錢的電器之一。
此刻屏幕上一片閃爍的雪花點,發出持續的「滋滋」噪音。
周海洋先檢查了電視機後面的天線接口,插得挺牢。
他又順著那根從電視機後面伸出來,裹著黑色膠皮的細長饋線來到院子裡。
天線是用一根長長的竹竿豎在房檐邊固定的,竹竿頂端,綁著一個用鋁條彎成的「王」字形簡易接收器。
周海洋走過去,小心地把竹竿從固定處鬆開,放倒下來,平放在地上。
他順著饋線仔細檢查,果然,在靠近竹竿根部,經常彎折摩擦的地方,黑色的膠皮破了一道口子。
裡面細細的銅絲都露出來了,有的甚至已經斷裂。
「估計是風吹日曬,膠皮老化,再加上可能被老鼠啃過。」周海洋立馬吩咐,「瀟瀟,去屋裡工具箱,把黑膠布拿來!」
「好!」
周瀟瀟應了一聲,飛快地跑進屋裡,很快拿著一卷黑色的絕緣膠布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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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掏出隨身帶的火柴,「嚓」一聲劃燃,小心地靠近那斷口兩端的塑料外皮,稍微燒了一下。
塑料遇熱軟化。
他趁熱用手指捏住,輕輕往兩邊一擼,露出了裡面一束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銅絲。
他把兩邊斷裂的銅絲仔細地捋順,然後緊緊地擰合在一起,反覆擰了幾圈,確保接觸牢固。
然後接過周瀟瀟遞來的黑膠布,從接頭處開始,一層層、一圈圈,緊密地纏繞起來。
纏得又勻又結實,最後在末端用力按緊。
裹好的接頭像個黑色的小蠶繭,硬邦邦的。
「好了,把竹竿豎起來,固定好。」
周海洋招呼小妹幫忙。
兩人合力,把修好的天線竹竿重新豎起來,插回原來的位置,用鐵絲綁牢。
「去,把電視打開,我調調方向。」
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口裡吩咐道。
「好勒!」
周瀟瀟雀躍地跑回屋裡,很快傳來「啪」的一聲開關響,還有電視機接通電源後特有的電流嗡鳴聲。
「三哥,開了!還是雪花!一片白!」
周瀟瀟在屋裡扯著嗓子喊。
周海洋在院子裡握住竹竿,開始慢慢地左右轉動,調整天線的方向。
「慢點轉……哎,有了有了!出人影了!」周瀟瀟興奮的聲音傳來,「哎呀,好多影子疊在一起,看不清臉……好像是武打片?」
「……再往左邊轉一點點……好!停!這個位置最清楚!」
「郭靖!是郭靖和黃蓉!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又能看射鵰英雄傳了!」
周海洋固定好竹竿,走回屋裡。
屏幕上正在播《射鵰英雄傳》。
畫面雖然還有些輕微的晃動和重影,但人物和字幕總算清晰可辨了。
周瀟瀟已經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不遠的地方,托著腮幫子,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海洋走過去,屈起手指,在她光潔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別光顧著看電視,忘了我交代的正事兒啊!那些材料,蟹籠和延繩釣。」
周瀟瀟眼睛還捨不得離開屏幕,不以為意地揮揮小手,像趕蒼蠅似的:
「放心吧我的好三哥!不就五十個蟹籠,五十副延繩釣嘛!」
「有我跟爸媽,幾天工夫就做好了!肯定耽誤不了你接大船!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看她這自信滿滿又帶著點嬌憨的小模樣,周海洋忍不住笑了:
「行,我妹子最能幹。那三哥就先回去了,材料就放這兒了。」
他轉身要走。
「三哥!」
周瀟瀟忽然叫住他,扭過頭來,臉上那點裝出來的精明不見了,換上了一點委屈巴巴的表情,聲音也軟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去淘海啊?我天天在家,不是幫媽做飯,就是納鞋底,頂多去灘涂上撿點小螺螄,好無聊啊!我都好久沒跟你出海了。」
周海洋本想拒絕,說海上危險,她一個姑娘家不方便。
可看著小妹那滿是期盼,亮晶晶的眼睛,還有微微嘟起的嘴唇,想到她這個年紀,本該是活潑愛玩的時候,心又軟了。
他想了想,說道:「下個月一號,是大潮。到時候咱們的新大船應該也接回來了,正好要試航。」
他頓了頓,看著妹妹瞬間亮起來的眼神,笑道:
「到時候,把琳琳、安安,還有青青都帶上,咱們找個安全的荒島,帶你們淘海去!」
「三哥再想法子弄個燒烤架子帶上,咱們累了就烤魚、烤肉吃,怎麼樣?」
「燒烤架?」
周瀟瀟一下子來了興趣,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滿是好奇的光。
「那是什麼呀?是烤火的架子嗎?」
周海洋看她那副好奇寶寶的樣子,故意賣了個關子,哈哈一笑:
「現在說了就沒意思了。反正是個能讓東西變得更好吃的好玩意兒。」
「別急,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保證你喜歡。」
「那可說定了啊三哥!不許騙人!拉鉤!」
周瀟瀟高興得從小板凳上蹦起來,辮子一甩。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周海洋笑著伸出小指,跟妹妹勾了勾。
又叮囑了她幾句看好材料,周海洋這才走出堂屋,發動了那輛依舊滿載的三輪摩托車。
車子「突突」地響著,載著他和剩下的材料回家。
晚上,周海洋一大家子,連同周海峰一家,又聚到了周虎家裡。
接新船的喜氣要延續,按照規矩,親近的本家和幫忙的,晚上還得再聚一次。
周虎家院子比鐵柱家稍小,但此刻也是燈火通明。
臨時從鄰居家借來的燈泡拉在院子中央,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同樣擺了五六桌,桌上依然是豐盛的漁家菜,中午沒吃完的硬菜回鍋熱過,又添了幾樣新炒的。
魚肉的香氣更加濃郁,混著男人們身上散不去的酒氣,瀰漫在帶著涼意和咸腥的夜風裡。
周虎中午歇了一覺,酒醒了大半,此刻又是滿面紅光,精神抖擻。
他拎著一個裝滿自釀米酒的錫壺,挨桌敬酒,嗓門依舊洪亮。
到了周海洋他們這一桌,他一把摟住周海洋的肩膀,非要跟他再「戰三百回合」,把中午沒喝透的補上。
「海洋!中午讓你小子滑過去了,晚上可不行!必須補上!咱們兄弟,情誼都在酒里!」
周海洋知道他是高興,但也不能真由著他胡來。
他扶著周虎的手臂,笑著勸道:
「虎哥,虎哥!心意到了就行,酒不在多少。」
「你們新船明天首航,那是正事,要緊著呢!」
「今晚喝迷糊了,明天怎麼掌舵?怎麼帶著一船人出去?安全第一啊!」
同桌的其他村民,包括周海峰和胖子,也紛紛笑著勸說。
「就是,虎子,正事要緊!明天首航,討個好彩頭,順順利利比什麼都強。」
「等你明天滿載而歸,咱們再慶祝,那才叫雙喜臨門!」
「今晚意思到了就行,沒人會說咱們的不是。」
周鐵柱也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周虎的後背,笑道:
「虎子,海洋他們說得在理。明天首航是大事,咱們當船老大的,得清醒著點。」
「這酒啊,留著以後有的是機會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海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提高了些聲音,帶著打趣的意味說道:
「再說了,再過十多天,等海洋也接了那二十五米九的大船回來,咱們三條大船並排停在碼頭,那才叫威風!」
「到時候,咱們再擺個更大的場子,好好喝他個天翻地覆!那才痛快!」
周鐵柱這話本是高興,順口一說,給未來的聚會找個由頭。
可他這話音一落,原本喧鬧嘈雜的院子,像是被誰猛地掐住了脖子,聲音陡然靜了一瞬。
好幾桌正划拳行令、高聲談笑的人都停了下來,詫異地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周海洋他們這一桌。
院子裡只剩下炒菜的鍋鏟聲和女人們低低的說話聲。
坐在鄰桌的周大貴最先忍不住。
他放下手裡的酒杯,身體往前探了探,臉上滿是驚訝,聲音因為詫異而有些拔高。
「海洋?鐵柱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兄弟倆,不是各有一條船了嗎?」
「龍頭號,還有海峰那艘稍大點的……這又要接大船?真的假的?!一點風聲都沒有。」
「是啊!」
另一桌一個姓李的漢子接口道。
他家裡只有條小舢板,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酸意和難以置信。
「我們買條小舢板,都得全家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好幾年才湊夠木頭和工錢。」
「你們這……接二連三的,啥時候的事啊?嘴可真嚴實!半點風聲都沒透!」
「二十五米九?我的天,那得多大?」
「海洋,你真訂了大船了?花了多少錢?」
疑問、驚訝、探究的目光像網一樣籠罩過來。
知道這事再也瞞不住了,周海洋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認。
他端起面前那杯米酒,站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神情坦然,帶著笑意,聲音清朗: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本來覺得就是自家添個大件,跟買頭牛、置塊地差不多,沒必要嚷嚷得人盡皆知。」
「今天既然鐵柱哥提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船呢,確實是早就訂下了,在縣船廠排的隊。再過二十來天,大概下月初,就能到交船的日子。」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繼續道:
「原本想等船到了,再請大家去碼頭看看,沾沾喜氣。」
「今天既然說開了,那就請各位叔伯兄弟多包涵,之前沒打招呼。」
「等交船那天,一定在碼頭擺上兩掛大地紅,恭請各位去給咱的新船添添喜氣,說幾句吉祥話!」
「我周海洋先在這裡謝謝大家了!」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院子裡「嗡」地一下,像炸開了鍋。
「乖乖!還真訂了!我的老天爺……」
「周家兄弟這勢頭……了不得啊!這是要發了!」
「海峰,你們兄弟可以啊!不聲不響幹大事!」
「多大的船?二十五米九?那不得跟個小樓房似的?」
「花了多少錢?海洋,給大伙兒透個底兒!要是價格合適,咱也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幾家合著弄一條!」
「對對對,海洋,說說,讓咱們也開開眼,心裡有個數!」
羨慕、震驚、感慨、好奇,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周海洋笑了笑,放下酒杯。
他本不想炫富,但到了這一步,藏著掖著反而顯得小氣,不如「實話實說」:
「船是二十五米九的鋼殼船,比鐵木合制的貴些,也耐用些。」
「總價是十四萬五千塊。首付了三成,剩下的跟信用社貸的款,分幾年還。」
「嘶——」
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在夜晚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剛才還嚷嚷著價格合適也琢磨合買的那兩位,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僵住。
隨即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當面打了一拳。
他們尷尬地互看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扒拉自己碗裡早就冷了的菜。
喉嚨里含糊地應著「哦哦」,再也吭不出別的話來。
二十五米九!
鋼殼船!
十四萬五千塊!
這對許多靠著小舢板在近海勉強餬口的漁民來說,簡直是干大半輩子甚至幾輩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可人家周家兄弟,說買就買了,眼都不眨一下,首付就是四萬多塊,還能從信用社貸出十萬的款子!
這得多大的本事,多硬的關係,多厚的家底?
一時間,院子裡鴉雀無聲,只剩下夜風吹過燈籠的細微聲響。
各種複雜的目光落在周海洋和周海峰身上,落在主桌上周長河老兩口的臉上。
羨慕、嫉妒、震驚、不可思議,當然,也有少數真心實意為周家感到高興的。
這沉默持續了短短几秒,便被打破。
隔壁桌的阿賴叔,一個跟周長河關係不錯的老漢,端起酒杯,朝著主桌的周長河示意,聲音洪亮裡帶著真誠的感慨:
「老周啊!周長河!你這倆兒子,是真成器!是真給你長臉啊!」
「你們兩口子,苦了大半輩子,往後啊,就等著享兒子們的清福咯!這酒,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