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518章 立個字據

第518章 立個字據

2026-05-01 16:19:30 作者: 肥魚大師兄

  周長河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綠豆湯,從頭舒坦到腳。

  但他臉上卻硬是繃著,努力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端起酒杯跟阿賴叔碰了一下,嘆著氣擺擺手:

  「嗨,阿賴兄弟,享什麼福喲,頭髮都快愁白了!」

  「你是不知道,這大船是好,威風,能跑遠海,可買完那是欠了一屁股的債啊!」

  「信用社的錢,那是要算利息的!」

  他掰著手指頭,聲音不小,配合著兒子半真半假的說辭跟全院子的人訴苦。

  「這還不算,船回來了,那才是花錢的開始!出趟海,油錢得像水一樣往外淌!」

  「冰塊要錢,保養要錢,僱工人要工資……哪一樣不是嘩嘩地流?」

  他越說越「愁」,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要是運氣背,出海趕不上好魚汛,或者像昨天萬老大那樣……呸呸,不說這個。」

  「反正啊,別說掙錢,能把本錢撈回來,把貸款還上,我就謝天謝地了!愁,我是真愁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為這筆巨債睡不著覺。

  可那微微上揚,怎麼壓也壓不住的嘴角,那眯縫眼裡閃爍的與愁苦完全不相稱的亮光,還有那挺得筆直的腰杆,卻瞞不過明眼人。

  這哪裡是發愁,分明是驕傲,是揚眉吐氣,是苦盡甘來後忍不住的炫耀!

  阿賴叔跟他相識幾十年,哪能不懂他的心思,指著他哈哈笑道:

  「你這老傢伙,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就偷著樂吧你!」

  周長河還想再「訴訴苦」,鄰桌一個尖細,帶著些沙啞的女聲卻冷不丁地插了進來。

  像一根針,刺破了這表面和樂,內里五味雜陳的氣氛。

  「阿賴叔,話也不能這麼說。大船是能掙大錢,可那風險也大啊!掙的是賣命錢!」

  「昨天五隊萬老大被那伙強人揍成啥樣,大傢伙兒都親眼看見了吧?」

  「鼻樑骨斷了,肋巴扇折了三根,血糊拉碴的!」

  「那叫一個慘喲!船被洗劫一空,值錢的發動機都叫人卸走了!」

  「要不是命大,拖著半條命爬回來,能不能見到今天的太陽都兩說!」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村里最潑辣難纏的老嫂子文麗。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嘴碎,愛搬弄是非,又見不得別人好。

  尤其是見不得原來不如她的人家突然發達。

  

  更何況她跟周海洋一家子之間早就生出了不少的齷齪,此刻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自然就跳了出來。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周海洋那一桌,尤其在那邊的女眷,何全秀、大嫂王美芳和沈玉玲臉上轉了轉。

  「這有了大船,跑的遠了,遇上的事就更雜。一個不小心,那可就不是破財,是連命都得搭進去!」

  「掙再多錢,有啥用?金山銀山,能帶進棺材裡去?到時候留下孤兒寡母的,那才叫可憐吶!」

  她話音一落,院子裡剛剛被周長河「訴苦」帶起的些許輕鬆氣氛,像被一盆帶著冰碴子的海水迎頭潑下,瞬間降至冰點。

  不少人立刻想起了昨天下午碼頭那駭人的一幕。

  往日裡在村子裡也算個人物的萬老大,被人抬回來時奄奄一息,鼻青臉腫,身上都是血。

  他那條稍微值點錢的船更是被海盜糟蹋得不成樣子,駕駛艙被砸爛,發動機不翼而飛,跟廢鐵沒什麼兩樣。

  這事兒像一片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所有想跑遠海、想掙大錢的漁民心頭。

  此刻被文麗在這大喜的日子,在這周家眼看要更上一層樓的關口,用這種尖酸刻薄的語氣重新提起,效果不亞於在滾油里滴進冷水。

  何全秀、大嫂王美芳和沈玉玲三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比鍋底還黑。

  何全秀手裡正拿著一塊米糕想餵孫子安安,聞言手一抖,米糕掉在了桌上。

  王美芳「啪」地一聲放下筷子,臉色鐵青。

  沈玉玲則猛地抓緊了身旁青青的小手,把孩子嚇得一哆嗦。

  三個女人的目光如刀子般,齊刷刷射向鄰桌那個滿臉寫著「我是為你們好」的文麗。


  這好端端的大喜日子,說的是人話嗎?

  這分明是詛咒!

  是觸霉頭!

  大嫂王美芳脾氣最直,第一個沒忍住。

  她「噌」地一下站起來,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她眯起眼睛,死死盯著文麗,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海風,胸口劇烈起伏:

  「文麗嬸子!你要是不會說話,就把你那嘴給我閉上!拿個木塞子塞起來也行!沒人當你是啞巴!」

  「你家男人周老四,不也在鎮上那條收購船上幫工?天天也在海上跑!」

  「你說這話,到底安的什麼心?是咒我們家,還是咒所有跑海的人?你自己家男人就不出海了?」

  「哎,我說什麼了?我哪句說錯了?」

  文麗被當眾這麼嗆聲,臉上有點掛不住。

  她梗著脖子,左右看看,想尋找支持,同時提高嗓門,試圖用音量壓過對方。

  「我就是好心提醒一句!大船出海要格外小心!這也有錯?!」

  「昨天萬老大的事難道是假的?難道我說得不是實話?」

  「這年頭,外面亂著呢!掙點錢不容易,別有了幾個錢就忘了自己姓什麼,把命搭進去!」

  「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看不得人飄!怎麼,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你……」

  大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文麗,還想反駁。

  旁邊的婆婆何全秀卻輕輕拉住了她的胳膊。

  何全秀深吸一口氣,壓著胸腔里翻騰的火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長輩的威嚴和不容置疑。

  「美芳,坐下。跟這種人,沒什麼好一般見識的。」

  「今天是虎子家大喜的日子,別為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壞了大家的興致。」

  她甚至沒看文麗一眼,仿佛對方只是嗡嗡叫的蒼蠅。

  「狗嘴吐不出象牙」這話在嘴邊轉了轉,終究因為場合忍住了,但那份鄙夷和怒火,誰都聽得出來。

  「我怎麼了?我說句大實話就成狗嘴了?」

  文麗被何全秀這輕描淡寫卻又極度蔑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滿臉通紅,騰地站起來,不依不饒地嚷嚷起來,唾沫星子橫飛。

  「買了大船了不起啊?還不讓人說話了?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大家評評理!」

  「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們好?別到時候出了事,哭都找不著調!」

  砰!!!

  一聲沉悶巨響,仿佛木槌砸在厚實的肉上,緊接著是碗碟碰撞的叮噹亂響。

  周海洋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碗盤齊齊跳了一下,湯汁都濺了出來。

  他霍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此刻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文麗。

  他聲音並不特別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狠厲。

  一字一頓,砸在驟然死寂的院子裡。

  「潑婦!你給我聽好了!你再敢滿嘴噴糞,咒我家人、咒我船一句,老子今天就算豁出去不給虎哥面子,砸了這場酒席,也要當場撕爛你這張吐不出人話的臭嘴!」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材不算特別魁梧,但此刻那股驟然爆發的氣勢,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你、試、試、看?!」

  最後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

  文麗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兇狠的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雞,後面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她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撒潑,可對上那雙沒有絲毫溫度,仿佛下一刻真會撲上來的眼睛,所有的勇氣和潑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脖子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後的條凳上,差點摔倒,狼狽不堪。

  滿院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誰也沒想到,平時看著和氣,做事有章法的周海洋,發起火來竟然這麼嚇人。


  周虎見狀,心裡暗罵文麗攪事,趕緊起身打圓場。

  他先按住周海洋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了按。

  「海洋,消消氣,消消氣!看哥面子,看哥面子!都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犯不上,真犯不上!」

  他又轉頭看向嚇得呆若木雞的文麗,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和無奈。

  「文麗嬸子!你也真是的!少說兩句能憋死你啊?」

  「咱們漁民出海,最講究個彩頭,忌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這規矩你不懂?」

  「人家眼看大船就要回來了,正是最高興、最盼著順當的時候,你在這說這些有的沒的,換誰能不急眼?」

  「將心比心,要是你家老四接船,別人這麼說,你樂意?」

  文麗臉漲成了豬肝色,火辣辣地燒。

  她左右張望,想找個人幫自己說句話,哪怕只是打個圓場。

  可滿院子的人,要麼低頭專注地研究碗裡的飯菜,仿佛那是山珍海味。

  要麼轉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要麼眼神飄忽,就是不跟她對視。

  沒一個人接她的話茬,沒一個人站出來替她說半句。

  開玩笑,就算心裡再酸周家,再嫉妒,也沒人傻到這時候站出來觸這個霉頭。

  更何況,文麗那話確實說得缺德,在人家接船大喜的日子說那種晦氣話,挨罵也是活該。

  文麗孤立無援,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青白交錯,精彩極了。

  她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把抓起自己面前還沒怎麼動的碗,胡亂往嘴裡扒拉了兩口冷飯冷菜。

  然後「啪」地放下碗,誰也不看,硬邦邦地丟下一句:

  「家裡孩子還等著,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等主家回應,低著頭,腳步匆匆,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人群,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何全秀一直冷眼看著她倉皇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衝著她離開的方向,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見不得人好的玩意兒!」

  這才轉回頭,臉色稍緩,和同桌几個關係好的老姐妹繼續低聲說話。

  只是臉上的笑意到底淡了幾分,眉宇間還籠著一層薄怒。

  挑起話頭的周鐵柱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會引來這麼一場風波,心裡也有些懊惱。

  他見氣氛尷尬凝固,連忙高舉酒杯,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大聲招呼道:

  「好了好了!一點小誤會,過去了就過去了,大家別往心裡去!」

  「來來來,喝酒喝酒!菜都涼了,大家趁熱吃!」

  「對對對,喝酒!鐵柱、虎子,恭喜啊!」

  「這紅燒帶魚燒得是真入味,大家嘗嘗!」

  「海洋,海峰,你們也吃,別光坐著。」

  有人打頭,席間的氣氛才像解凍的冰河,慢慢重新活絡起來。

  只是經過剛才那一鬧,那份純粹的喜慶到底打了折扣,笑聲里多了些別的意味,交談的聲音也壓低了些。

  這頓晚飯,吃到八點多鐘,月牙升得老高,清輝灑滿海面,才漸漸散去。

  月色清朗,海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永不停歇的咸腥,也吹散了人們身上的酒意和心頭那點紛雜的情緒。

  走到巷口,昏黃的路燈下,張小鳳忽然停下腳步。

  她把手伸進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顯得鼓鼓囊囊的小包。

  她雙手捧著,遞到周海洋面前,小臉上滿是認真。

  「海洋哥哥,給。錢我讓二妹數了好幾遍,又讓我媽幫著看過,是一萬四千五百塊,你點點看對不對。」

  周海洋接過那個還帶著女孩體溫的小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借著路燈和月光,看了看張小鳳清澈的眼睛,知道這錢對她家意味著什麼。

  他沒有當場打開,而是朝自己家的方向指了指,語氣溫和。

  「走,去我家,點上燈好好說。胖子,大哥,你們也一起來。」


  「咱們趁今晚人齊,把入股的那份合同簽好,白紙黑字寫清楚,按上手印,每人一份收著,心裡都踏實。」

  「順便再把明天出海帶新人的事兒,好好安排一下,省得明早忙亂。」

  「好嘞!是該立個字據,親兄弟明算帳嘛!」胖子爽快地應著。

  周海峰也點點頭:「行,是該有個憑證。」

  四人便轉向,朝著周海洋家走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