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村子很安靜,只有零星的狗叫聲和遠處海浪永恆的絮語。
到了家,堂屋的燈拉亮了,昏黃的光暈灑下來,照亮了八仙桌和周圍幾張條凳。
沈玉玲還沒睡,正陪著青青在裡屋認字,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都回來啦?虎子家散席了?」
她說著,目光落在周海洋手裡那個手帕包和張小鳳遞過來的另一個小布包上。
「嗯,剛散。玉玲,你來。」
周海洋把手帕包和胖子遞過來的一疊錢交給沈玉玲。
「這是小鳳和胖子入另一股的錢,你點一點。大哥的錢已經給過了。」
沈玉玲接過錢,就著燈光,在八仙桌旁坐下。
她手指沾了點唾沫,神情專注,一張一張,仔細清點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裡屋青青偶爾的咿呀學語聲。
周海洋則從裡屋一個帶鎖的小木箱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幾張信紙和一盒紅色的印泥。
信紙是普通的學生作業本紙,但已經用鋼筆工工整整地謄抄好了四份內容一模一樣的「合夥購船協議」。
條款很簡單,寫明了船型、總價、每股金額、各人所占股數、分紅方式,以及一些基本的權利義務。
雖然簡陋,但在當下,在漁民之間,這已經算是很正式的約定了。
「來,都看看,沒什麼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周海洋把信紙分給周海峰、胖子和張小鳳,自己也留了一份。
周海峰識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和數字還是認得。
他借著燈光,眯著眼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胖子撓撓頭,憨笑道:「海洋哥,你寫的肯定沒問題,我看不懂那麼多,你說行就行。」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認真地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
張小鳳則是看得最仔細的,小臉繃著,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念,遇到不太明白的還小聲問周海洋。
確認無誤後,周海洋拿出鋼筆,先在四份協議上「甲方」後面,端端正正寫下自己的名字——周海洋。
然後把筆遞給周海峰。
周海峰接過筆,手指有些粗,握筆的姿勢有點彆扭,但還是一筆一划,用力地寫下了「周海峰」三個字。
接著是胖子,他名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最後是張小鳳,她接過筆,深吸一口氣,在指定的位置,清晰地寫下了「張小鳳」。
名字簽好,周海洋打開印泥盒子。
鮮紅的印泥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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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率先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後重重地按在自己簽名旁邊。
周海峰、胖子、張小鳳依次照做。
四份協議,四人輪流簽名、按指印。
過程簡單,甚至有些粗糙,但在場的人都感到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這紅手印一按下去,就不再是口頭約定,而是有了字據的合夥關係了。
「好了。」
周海洋把其中三份分別遞給三人。
「自己收好。這一份我留著。」
沈玉玲那邊也點完了錢,抬起頭:「數目都對,小鳳的一萬四千五,胖子的三千九百八。」
周海洋點點頭,對張小鳳和胖子說:
「錢我就收下了,回頭跟船款合在一起。合同拿好,這就是憑證。」
張小鳳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折好的信紙放進貼身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
胖子也樂呵呵地把合同捲起來,塞進褲兜。
「現在說說明天出海的事。」周海洋收起自己那份合同,神色變得認真:
「明天上午,大概九點漲潮,潮水合適,咱們就那個點出發。」
「帶阿旺和阿陽兩個新人上船,主要是熟悉船上的活計,練練手。」
「不出遠海,就在附近轉轉,下點小網試試。」
他看向胖子。
「老規矩,胖子,你明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村口給製冰廠的老陳打個電話,讓他送五百斤冰塊過來,直接送到碼頭。」
「柴油我看了,還夠明天用的。不過,長遠看,等咱們的大船回來,那用油量可不是現在這小船能比的,是個大數目。」
「每次都去借鐵柱哥的三輪車拉油,不像話,也耽誤事。咱們得考慮自己買個拉貨的車。」
周海峰把合同仔細折好收進懷裡,接口道:
「我早就想說了。每次去借,雖然鐵柱不說什麼,但總歸不方便。」
「我看啊,不如買輛拖拉機,那傢伙有勁,拉得多。」
「不僅能拉油,以後打了魚回來,要往鎮上送,或者買糧食啥的,都能用上。比三輪車實用。」
胖子撓撓頭,有些遲疑:
「拖拉機好是好,勁兒大,能拉。可咱們有人會開那鐵疙瘩嗎?」
「那玩意兒看著就複雜,突突突冒黑煙,還有檔把子。」
周海洋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學啊!這有什麼難的。咱們幾個大男人,海里的大風大浪,複雜海況都不怕,還能讓個鐵疙瘩難住了?找會的人教教,練幾天就會了。」
「我看大哥說的在理,就買拖拉機,實用。既能拉油拉冰,以後說不定還能幫著村里人拉拉貨,掙點外快。」
買拖拉機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正事說完,氣氛輕鬆了些。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沈玉玲,臉上卻還帶著點擔憂,她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開口:
「海洋,有件事……阿旺不是說他老家在山裡,今天下午動身過來嗎?」
「說好了下午到,可等到現在,天都黑透了,也沒見人影……會不會……山里路不好走,或者臨時有啥變故?」
周海洋聞言,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他想了想,說:「應該不至於。阿旺那孩子,看著憨厚,但答應的事不會隨便變卦。」
「估計是山里路遠,不好走,耽擱了。也可能是家裡臨時有什麼事要處理。」
他看了看牆上的老掛鍾,已經快九點了。
「這樣,明天出海前,他要是還沒到,咱們就先帶阿陽去熟悉熟悉。不能為了等一個,耽誤大家的事。」
「等咱們出海回來,他要是到了,再單獨帶他上船看看。要是沒到……我再托人捎信去他山里問問情況。」
事情基本商量妥當,大家又說了會兒閒話,便各自起身回家休息,養足精神準備明天的出海。
周海洋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裡,才轉身閂好院門。
夜色深重,海風更涼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邊的海平面上剛剛透出一絲魚肚白,村子裡還靜悄悄的。
沈玉玲習慣了早起,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怕吵醒裡屋還在熟睡的周海洋和青青。
她走到堂屋,準備先燒點熱水,再去灶間做早飯。
當她拉開門閂,輕輕拉開那扇老舊的木板院門時,卻冷不丁看見門口地上,蜷縮著一個高大黢黑的人影!
那人影背靠著院牆,腦袋埋在膝蓋里,似乎睡著了。
沈玉玲毫無防備,嚇得她「哎喲」一聲驚叫,心臟猛地一跳,連退了兩步。
後背「咚」地一下抵住了冰涼的門框,手捂著胸口,臉色都白了。
那黑影被驚動,猛地抬起頭,慌忙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受驚的沈玉玲,黝黑的臉上滿是惶恐和歉意,聲音瓮聲瓮氣,帶著剛醒的沙啞:
「對……對不起,嫂子……我……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我……我……」
他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沈玉玲借著熹微的晨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
方臉,濃眉,厚嘴唇,正是昨天說好要來的陳家旺!
她拍著還在砰砰亂跳的胸口,長長舒了口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是心疼。
「阿旺?是你啊!剛才可嚇死我了!」
她這才看清,阿旺腳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洗得發白的尿素袋子,袋子口用麻繩扎得緊緊的。
他眼睛有些紅,布滿了血絲,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嘴唇有些乾裂。
頭髮上、肩膀上和褲腿膝蓋處,都沾著灰土和草屑。
「大早上的,你怎麼蹲在這兒?」
沈玉玲驚訝地問。
隨即看了看他身邊簡單的行李和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念頭閃過。
「你……你該不會在這兒蹲了一夜吧?」
「傻孩子!怎麼不喊一聲呢?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多冷啊!」
阿旺見她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一臉關切,鬆了口氣,但更不好意思了。
他一手一個,輕飄飄地拎起那兩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尿素袋子,跟著沈玉玲進了院子,瓮聲瓮氣地解釋:
「沒……沒有一整夜。嫂子,你別擔心。我想著這次下山跟海洋哥出海,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家。」
「出門前,就把家裡那兩畝山地里該乾的活都幹完了,地犁了一遍,柴也劈好了,水缸挑滿了,才敢走。」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家在坳子嶺,離咱們這兒遠,山路不好走。我怕耽誤了今天出海的正事,就連夜趕路。」
「走到這兒的時候,我估摸著都半夜了,村里靜悄悄的,家家都熄了燈。」
「我就沒好意思叫門,怕吵著海洋哥和你們休息……想著在門口湊合一下,天亮了再說。」
說完,他不好意思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個憨厚又帶著點疲憊的笑容。
沈玉玲這才注意到更多細節。
他褲腿和袖口沾的灰土不少,有些地方還蹭破了點,露出裡面結實的皮肉。
頭髮也有些凌亂,沾著幾根枯草。
想必是夜裡趕路累了,實在熬不住,靠著牆根或者直接躺在地上眯了一會兒沾上的。
四月的海邊清晨,寒意很重,露水也重。
她又是心疼又是無語,這實心眼的孩子!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寧願睡在外面吹冷風也不叫門!」
「這天還沒真正暖和起來,海風又濕又冷,你不怕凍病了啊?」
「快坐下歇會兒,我這就去叫你海洋哥起來。你看你眼睛紅的,肯定沒睡好。」
「哎,好。謝謝嫂子。」
阿旺應著,把兩個袋子小心地放在屋檐下乾燥的地方,在沈玉玲指的小竹椅上坐下。
一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的大手有些無處安放,只好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他微微低著頭,有些拘謹地左右張望這帶著生活氣息的整潔小院,眼裡有新奇,也有一種即將開始新生活的忐忑。
很快,周海洋也聽到了動靜,起身穿戴整齊從裡屋出來了。
阿旺一見他,立刻像裝了彈簧似的從竹椅上彈起來,挺直了腰板,仿佛士兵見到長官,大聲道:
「海洋哥!」
「你小子!」
周海洋快步上前,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上下打量著他這鐵塔般的身板。
比自己還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厚,胳膊粗壯,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結實的牆。
又看看他眼裡的血絲和身上的灰土,心裡明白了大概。
「外面不冷嗎?睡了多久?怎麼不喊一聲?凍壞了怎麼辦?」
周海洋一連串的問題,語氣裡帶著責備,更多的是關切。
阿旺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努力想證明自己沒事。
「海洋哥,我身體壯實,從小山里爬樹下河,皮實,扛凍,沒事兒!真沒事兒!」
「好小子!是條硬漢子!」
周海洋抬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感覺像拍在紮實的橡木上,肌肉硬邦邦的。
他轉頭對正在灶間門口看著他們的沈玉玲道:
「玉玲,早上多煮點麵條,打幾個雞蛋,記得多放點油。阿旺趕了一夜路,得吃點熱乎的、實在的。」
「行,你們說話,我這就去做。」
沈玉玲溫聲應著,轉身進了灶間,心裡卻對這個樸實憨厚,又有些傻氣的後生產生了好感。
她挺喜歡阿旺這孩子。
一看就是那種心眼實,肯下力氣,不偷奸耍滑的。
這樣的人上船幫忙,她作為家人,心裡也踏實。
周海洋攬著阿旺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
「還有一個船工,叫阿陽,是咱們本村的,家裡兄弟倆,哥哥腿腳不方便,他是個勤快小伙子。」
「待會兒等他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以後啊,你們就是一起在船上幹活的兄弟了,要互相照應。」
「哎,我記住了,海洋哥。」阿旺認真地點頭。
「走,阿旺,我先帶你去看看往後住的地方,把東西放下。」
周海洋說著,看向屋檐下那兩個尿素袋子。
「以後啊,你就吃住在我家,別見外,就當是自己家。」
「唉,唉!謝謝海洋哥!」
阿旺連聲應著。
見周海洋要去拎那倆袋子,他搶先一步,彎腰,一手一個,輕鬆地提了起來。
仿佛那不是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而是兩包棉花。
「海洋哥,我力氣大,我來拎!這點東西不沉!」
周海洋剛才順手試了一下,一個袋子少說也有五六十斤。
裡面不知道塞了什麼,很實在。
成年人單手拎一個都費勁,得雙手提著。
可到了阿旺手裡,輕飄飄的。
他胳膊上的肌肉只是微微繃起,臉上一點吃力的表情都沒有,走路依舊沉穩。
「好小子!有把子力氣!」
周海洋由衷地贊道,眼裡流露出滿意的色彩。
船上乾的都是實打實的體力活。
起網時那兜滿了海貨的漁網,搬動一筐筐的魚獲,調整錨纜,哪一樣都費勁。
阿旺有這把子天生的神力,那可是頂頂好的事,一個能頂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