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老闆放心!」
船工們早就被這巨大的魚群和周圍熱火朝天的捕撈場面刺激得眼紅心熱。
一聽還有獎金,頓時像打了一針強心劑,興奮的不得了。
各就各位,準備網具的,檢查機器的,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海面上,頓時更加熱鬧起來。
不同漁船的馬達聲、漁網入水的嘩啦聲、絞盤收網的咯吱聲、船工們發力時的吆喝聲與號子聲,與天空中海鳥永不疲倦的尖利鳴叫聲交織在一起。
「臥槽!這扁毛畜生膽子也太大了,敢來船上明搶!」
阿旺剛把一抄網銀光閃閃的沙丁魚「嘩啦」一下倒在甲板魚堆上,就見一道灰影如箭般從天而降。
速度快得驚人,精準地叼起一條混在沙丁魚里個頭不小的馬鮫魚,翅膀一振就要飛走。
阿旺氣得跳腳,揮舞著抄網杆去趕,卻只掃到幾片飄落的羽毛。
周海洋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好笑道:
「阿旺,別白費力氣趕了。它們精明著呢!」
「你去找幾個空魚筐或者空水桶放腳邊,它們再敢俯衝下來,你就拿筐子或者桶朝它們砸!不用太准,嚇唬嚇唬就行。」
「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砸下來一兩隻暈頭的,帶回去讓你嫂子給燉了,加點姜蒜辣椒,那滋味……嘖嘖,緊實有嚼頭,不比老母雞差!」
「這個好!這個辦法好!」阿旺憨憨地一笑,覺得這主意甚妙,既解氣又有可能加菜,「它們吃咱們的魚,咱們就吃它們的肉!公平!」
他立刻從旁邊拖過來幾個紅色的塑料大魚筐,放在自己順手的位置。
一邊繼續抄魚,一邊留意著那些在低空盤旋,試圖不勞而獲的灰色賊鷗。
很快,又有幾隻海鳥試探著俯衝下來。
它們在低空盤旋,尖利的眼睛緊盯著甲板上還在微微顫動的銀色魚山。
這些海上強盜精明得很,專挑人轉身或鬆懈的瞬間下手。
阿旺這回沉住了氣,沒急著動手。
他眯著眼,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其中一隻體型最大、喙部粗壯的紅腳鰹鳥。
那鰹鳥繞著船尾飛了半圈,似乎覺得這個黑大個沒什麼威脅,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它一個靈巧的俯衝,雙翅收攏,像顆灰色的子彈徑直射向魚堆邊緣一條突出的馬鮫魚。
就在它的利喙即將觸及魚身的剎那,阿旺動了!
他喉間發出一聲低吼,腰身一擰,全身力氣灌注到手臂,猛地掄起腳邊一個紅色的塑料大筐,卯足了勁兒朝上砸去。
筐子帶著「呼」的風聲飛出,在空中滴溜溜打轉。
可惜那鳥兒也賊精,就在筐子臨頭的一瞬間,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急拍翅膀,一個堪稱狼狽的側身急轉。
筐子擦著它那褐色的尾羽飛過,「噗通」一聲落在不遠處的海面上,濺起一團水花。
海鳥受到極大驚嚇,「嘎」地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驚叫,奮力爬升。
慌亂間,一泡稀白的鳥屎不偏不倚,「啪嗒」落下,正好掉在阿旺戴著的闊邊草帽頂上。
「臥槽!」
阿旺只覺得頭頂微微一震,伸手一摸,指尖觸到溫熱黏膩的觸感,臉都綠了。
他摘下帽子,看著那攤醒目的白色污漬,氣得鼻子都快歪了。
「這些扁毛畜生簡直太可惡了!搶魚不說,還朝老子頭上拉屎!幸虧戴了帽子,不然……」
他想像了一下那畫面,更是火冒三丈。
他抬頭怒視著天空中重新集結的鳥群,卻拿這些飛賊毫無辦法,只能幹瞪眼,胸膛氣得一起一伏。
眼看又有幾隻灰背鷗蠢蠢欲動,降低了盤旋高度,發出「呀呀」的挑釁般叫聲,阿旺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
他彎腰,一口氣抄起腳邊摞著的三四個空塑料筐,也不管什麼準頭了,雙臂像掄動連枷般一掄,將那一摞筐子一股腦朝鳥群最密集處甩了上去。
頗有些「火力覆蓋」的意思。
這一下範圍攻擊,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塑料筐在空中散開,覆蓋了一片區域。
只聽「噗噗」幾聲悶響,夾雜著海鳥更加驚恐紛亂的尖叫。
居然真有兩個筐子歪打正著,一個罩住了一隻反應稍慢的賊鷗,另一個則扣住了一隻企圖低空掠過的紅腳鰹鳥。
兩隻鳥在筐子底下撲騰掙扎,弄得筐子哐啷作響。
「嘿!罩住了!」
阿旺大喜,臉上的怒氣瞬間被得意的笑容取代,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旁邊一直看著的周海洋也被這滑稽又解氣的一幕逗樂了,也來了興致。
捕魚的疲勞似乎都消散了些。
他放下手頭正在綑紮的網繩,抄起旁邊那杆長柄大抄網,掂量了一下。
這抄網用來舀魚是趁手,對付空中飛鳥倒是新鮮。
他眯起眼,瞅准一隻在低空盤旋,想伺機救援被困同伴的灰背鷗。
算準了它飛行的軌跡和速度,看準時機,腰腿發力,網兜猛地向上一兜一扣!
那灰背鷗注意力全在被筐子扣住的同伴身上,沒料到這船上的人類如此「狡詐」,還有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一招。
等發覺黑影罩頭已經晚了,一頭撞進了堅韌的尼龍網兜里,拼命撲騰。
周海洋手腕靈巧地一翻,網口向下,將這隻也「請」到了甲板上,和之前兩隻作伴去了。
「阿旺,兩隻太少了,再加這一隻,湊上三隻,就差不多夠咱們晚上加個菜,好好燉一鍋了。」
周海洋樂得嘴都合不攏,這種意外的收穫帶來一種孩童般的快樂。
阿旺興沖沖地把被筐子罩住的兩隻鳥抓了出來。
它們還想啄人,被阿旺蒲扇般的大手捏住了翅膀根,頓時老實了。
他又從船艙里找來一段舊麻繩,和網兜里那隻灰背鷗一起,把三隻「戰利品」的腳綑紮結實,扔到駕駛室後面的角落,免得它們飛了。
他喜滋滋地打量著,口裡自言自語:
「這幾隻海鳥看著就肥,羽毛底下肉嘟嘟的。」
這一下「殺鳥儆鳥」效果顯著。
天空盤旋的海鳥群似乎終於意識到這艘船上的兩腳獸不好惹。
不僅會撒網,還會扔「暗器」和「天羅地網」。
發出一片更加驚恐嘈雜的鳴叫,紛紛拉高了盤旋高度,只在更高的空中眼巴巴望著下面令人垂涎的魚山,再也不敢輕易俯衝下來明搶了。
只是那「呀呀」的叫聲,似乎多了幾分不甘和怨念。
解決了空中威脅,周海洋幾人剛喘口氣,抹了把汗,駕駛室里張小鳳清脆的喊聲又響了起來,帶著催促:
「海洋哥哥!起網啦!時間到了!這一網拖得夠久了!」
「得嘞!起網!」
周海洋精神一振,暫時拋開與鳥斗的樂趣,招呼胖子和阿旺回到正軌。
豐收的喜悅和疲憊交織,但聽到起網的命令,身體還是本能地調動起最後的氣力。
絞盤再次「咯吱咯吱」地吃力轉動起來。
這一次的聲音顯得尤為沉重,牽引著拖網綱繩的絞盤齒輪似乎都有些呻吟。
綱繩繃得筆直,幾乎沒什麼弧度,顯示出水下的網袋分量絕對不輕。
這一網在魚群邊緣拖曳了足夠的時間,收穫顯然也不會差。
隨著網袋漸漸浮出水面,那鼓脹飽滿的程度,像一個吃得太撐的巨人肚子,圓滾滾的,在海面下形成一個巨大的陰影。
海水從網眼被擠出,發出嘩嘩的聲響。
目測這一網的分量,少說也得兩千五百斤往上,可能還不止。
沉重的網袋被一點點拖到船舷邊。
阿旺和胖子用帶鉤的長杆幫忙牽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龐然大物拖上甲板。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船身都隨之輕輕晃了晃。
網袋攤在甲板上,占了好大一塊地方。
裡面密密麻麻,塞滿了東西,但不再是單一的銀白色。
阿旺牢記胖子的教導,儘管累得直喘,還是先拿起那根油光發亮的硬木棒,繞著鼓囊囊的網袋仔細敲打探查了一圈。
側耳傾聽,又貼近網眼看了看,確認沒有那種令人心悸的細長「尖嘴」陰影。
這才對周海洋點點頭,動手去解系住袋口的粗麻繩。
繩子一松,網袋口嘩啦敞開。
出乎意料,最先湧出來的不是銀光閃閃的沙丁魚,而是一大團滑膩膩、黑褐色,彼此緊緊纏繞扭動的長條狀生物。
它們滑溜溜地散落在甲板上,有的還試圖往排水孔或船舷縫隙里鑽,身體扭動時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我的媽呀!好多蛇!」
阿旺哪裡見過這場面,驚叫一聲,連退了好幾步,臉色都有些發白,下意識想去摸旁邊的魚叉。
山里人對蛇的恐懼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
胖子先是一愣,定睛看去,隨即爆發出幾乎要喘不過氣的大笑,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他捶著甲板:「阿旺!哈哈哈……沒想到你這鐵塔似的塊頭,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這玩意兒啊?」
「這不是蛇,這是海鰻!海里長的,就跟咱們河裡的黃鱔差不多親戚。」
「只是模樣……呃,確實有點像蛇罷了!」
胖子邊說邊利落地走上前,眼疾手快,五指如鉤,一把捏住一條正試圖往堆積的漁網下鑽的大傢伙。
那海鰻足有小孩胳膊粗,身長米餘,估計得有四五斤重。
身體滑不溜秋,布滿粘液,力氣極大。
被抓住後猛地扭動身軀,肌肉力量傳遞過來,竟想順勢纏上胖子的手臂。
胖子海邊長大,經驗豐富,手指精準地扣住鰻魚鰓後略凹的脆弱位置。
那裡是它的要害,一被扣住,再大的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甩動尾巴。
胖子拎著這條還在扭動的黑褐色海鰻,走到驚魂未定的阿旺面前,像展示戰利品又像教學。
「阿旺你看仔細了,蛇身上有鱗片,摸上去是乾的、硬的。」
「這海鰻,你瞧,身子滑溜溜、黏糊糊,沒鱗片,像抹了油。」
「再看頭,蛇頭大多是三角的,眼神凶。這鰻魚頭是扁圓的,嘴也沒那麼尖,看著就……憨一點。」
胖子努力尋找著形容詞。
阿旺驚魂稍定,在胖子的鼓勵下,小心翼翼地湊近看了看,還用手指極快地碰了一下那滑膩的身體,立刻縮回手。
臉上露出尷尬又恍然的表情,撓了撓頭:
「原來是魚啊……海里居然還有這麼奇怪的魚,長得也太嚇人了,跟水蛇一個樣。」
周海洋看著阿旺的樣子,也笑了笑,甩了甩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的胳膊,說道:
「海鰻味道不錯,營養價值高,城裡人喜歡,價格比沙丁魚貴不少。」
「咱們撒了這麼久的網,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跟斷了一樣。」
「胖子,阿旺,接下來把拖網下下去之後,就別再撒手網了。」
「咱們抓緊把甲板上這些魚獲分揀出來,該沖洗的沖洗,該進艙的進艙,順便也能歇歇胳膊,喘口氣。」
胖子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在一個倒扣的空筐上,揉著手腕:
「行,休息一下也好,再撒網,我這膀子明天怕是抬不起來了。」
「阿旺,來,搭把手,咱們把這空網再送下去。」
說話間,他和阿旺合力,將剛清空的拖網理順,再次從船尾的滑道緩緩推入海中。
沉重的網墜帶著網衣沉入碧藍的海水,漸漸消失在視線里。
剩下的巡航和拖拽工作,就交給船長張小鳳了。
漁船再次以低速啟動,在海面上劃出平穩的航跡。
周海洋、胖子和阿旺三人圍坐在甲板堆積如山的魚獲旁,開始緊張而有序的分揀工作。
這是一個需要耐心和經驗的活計。
大堆大堆的沙丁魚是主力,不用細分,直接用雙手像鏟子一樣,一捧一捧地往旁邊擺開的大塑料筐里裝。
速度快得很,不一會兒就裝滿一筐,抬到一邊,再換空筐。
銀光閃閃的沙丁魚在筐里跳動,映著下午的陽光。
那些滑溜溜的海鰻則需要小心抓取,它們力氣大,滑不留手。
胖子教阿旺用一塊舊帆布墊著手去抓。
捏住頭後位置,按大小分開放置到不同的竹簍或結實的水桶里,避免它們互相纏繞或逃跑。
皮皮蝦、琵琶蝦、青占魚、黃占魚這些價值稍高的雜色漁獲,也分別歸入不同的筐子或簍子。
皮皮蝦張牙舞爪,琵琶蝦揮舞著驚人的捕捉足,都需要小心應付。
人多力量大,加上收穫分類明確,甲板上的魚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分門別類地堆放在各處。
這一網,沙丁魚足足裝了二十三個大塑料筐,堆成了一個小陣。
海鰻裝了三簍半,每簍都沉甸甸的。
皮皮蝦、琵琶蝦、青占、黃占等雜七雜八加起來也有十筐之多。
另外還有單獨一筐品相不錯,鱗片完好的海鱸。
幾條用碎冰塊臨時鎮著的肥碩馬鮫。
剩下的一些叫不上名字,形狀各異的雜魚另放一處。
總的來說,這一網雖然沒再爆出像金槍魚那樣的頂級貨色,但勝在品類豐富,數量龐大。
尤其是海鰻和蝦蟹類,算是中規中矩但收益有保障的一網。
幾人合力,將分揀好的魚獲用海水粗略沖洗掉表面的粘液和雜質。
然後一筐筐、一簍簍地抬下甲板,通過艙口,碼放進已經有些擁擠的冷凍艙里。
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與甲板上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
就在他們剛搬完最後一筐雜魚,直起酸痛的腰背,抹著汗準備喘口氣、喝點水時。
遠處海面上,隔著幾百米的水域,突然傳來一陣蓋過馬達聲的喝罵聲。
用的是本地方言,語調急促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