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好像有人要干架!」
胖子耳朵最尖,立刻手搭涼棚,踮起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臉上露出看熱鬧的神情。
看了幾眼,他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更明顯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海洋:
「海洋哥,是那小平頭的鐵皮船!哈哈,真是現世報,來得快!他們好像跟別的船鬧起來了!吵得挺凶!」
「噢?」
周海洋聞言,也饒有興趣地扭過頭望去。
海上生活枯燥,偶爾有點「節目」也能調劑一下。
更重要的是,漁民出海,大面上講是同舟共濟,互相照應。
但在具體海域、具體魚群、具體航路這些利益攸關的事情面前,往往又是一個村子抱團,對外時同氣連枝。
若是發生矛盾的一方里有自己村里或相熟的船老大,那肯定得過去看看。
能幫襯說句話就幫襯一句,能壯壯聲勢也好。
畢竟,在這茫茫大海上,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哪天不會遇到類似的需要援手的事。
「小鳳,把船往那邊稍微靠靠,開慢點,看看怎麼回事。」
周海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魚鱗,吩咐道。
他倒不是想去摻和,但了解情況總是好的。
「好!」
張小鳳在駕駛室里應了一聲,熟練地扳動舵輪,調整油門。
龍頭號劃開一道平緩的水痕,朝著爭執發生的那片水域緩緩靠了過去。
保持著一個既能聽清看清,又不會貿然捲入的距離。
只見那艘漆色斑駁的舊鐵皮船旁,一艘十來米長,船體木頭已經發黑的老舊小木船正攔在前面,船身隨著浪涌輕輕搖晃。
小木船船頭,一個皮膚黝黑似鐵,穿著洗得發白汗衫的漢子,正用手指著鐵皮船的駕駛室方向破口大罵:
「特麼的!楊老二你眼睛長到褲襠里去了?沒看到老子的船在這兒慢速下拖網嗎?」
「這片航道這麼寬,你偏往老子這邊擠?船頭都快蹭上老子的網繩了!」
「網要是被你刮壞了,你特娘的賠得起嗎?!」
楊建民從鐵皮船駕駛室的窗戶探出大半個身子,一手還抓著舵輪,毫不示弱。
同樣用粗嘎的嗓子指著對方回罵: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在這片海開船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裡吃奶呢!」
「老子不會開船?你特麼怎麼不說你那破老爺船,機器老得掉牙,跑得比生了鏽的烏龜還慢?」
「占了道不知道讓,還有臉怪別人?還說老子往你那兒擠,你特麼到底懂不懂航行規矩?」
「不會開就滾回碼頭邊上去學幾天再來海上混,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擋著別人發財!」
「怎麼回事?」
楊建國原本在甲板上和船工分揀魚獲。
聽到吵鬧聲才皺著眉頭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帶著慣有的陰沉。
這才多大會兒工夫,自己這個一點就著,管不住嘴的弟弟又惹事了?
還是在這麼多船的眼皮子底下!
楊建民像是找到了靠山,怒氣沖沖地告狀,聲音更大,仿佛要讓周圍所有船都聽見:
「大哥!你來得正好!這王八蛋自己船破跑得慢,像個瘸腿的老母雞占著窩不下蛋!」
「看到我開船從那邊繞過來,不知道趕緊讓開航道,還反咬一口,怪我開太快!」
「分明是看咱們船大,眼紅咱們撈得多,在這兒瞎嗶嗶找茬!」
「你狗日的血口噴人!」小木船老大氣得跳腳,「本來就是你開船太沖的問題!」
旁邊另一艘稍大些,船齡也比較老的木質漁船也靠了過來。
船上一個年紀稍長,面容樸拙的船老大皺著眉頭開口,他的話顯然更有分量一些:
「楊老二,不是我說你,剛才你從那邊過來,船速確實有點沖,轉彎也急,舵打得猛。」
「要不是我這邊反應快,提前減了速讓了一下,你那船尾的浪涌差點就把我這邊剛下水的流網給卷進去了。」
他轉向楊建國,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指責:
「楊老大,咱們海上討生活,風裡來浪里去,講究個互相行個方便,留點餘地。」
「不能光圖自己快、自己方便,把別人逼到牆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先前那小木船的船老大立刻接口,聲音因為有人幫腔而更大了。
「看吧!李老大也這麼說!真不是我一個人找你茬!」
「真以為自己開個鐵皮殼子就了不起了?馬達響點就能在這片海橫著走了?」
「大傢伙兒都是憑本事吃飯,誰也沒比誰高貴!」
周圍已經有七八條漁船或遠或近地放緩了速度,船老大和船工們都朝這邊張望,交頭接耳。
楊建國見自己弟弟這是犯了眾怒,引起了公憤,心裡暗罵弟弟蠢貨。
臉上卻連忙擠出一絲笑容,朝著周圍幾條船上觀望的船老大們抱了抱拳,放低了姿態:
「各位老大,李老大,王老大,實在對不住,對不住!」
「是我楊建國沒管好自家兄弟,我在這兒給各位賠個不是!」
他狠狠瞪了一眼還想爭辯的楊建民,厲聲喝道:
「你給我閉嘴!」
然後轉頭繼續陪著笑臉:
「我待會兒一定好好說他,讓他以後注意,一定注意航速,禮讓同行!」
他語氣誠懇,又抬手指了指海面上依然翻騰的魚群,對大傢伙兒提醒道:
「各位,你們看,這會兒魚情正旺,大傢伙兒都是起早貪黑、頂風冒浪出來求財的,誰也不容易。」
「抓緊時間,趁著魚群沒散,多捕點魚才是正事,才是實實在在的進項。」
「為這點航行上的小摩擦耽擱工夫、傷了和氣,耽誤了撈錢,那才真是划不來,划不來啊!大家說是不是?」
周圍幾個船老大見楊建國這個當哥哥的態度還算端正,話也說得在理,不像他弟弟那般蠻橫不講理。
又看了看海面上依然豐厚的魚群和不斷趕來分一杯羹的漁船。
心裡的火氣和對峙的心思也就消了大半。
畢竟,時間就是魚,就是錢。
「算了算了,楊老大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下次讓你弟弟注意點就行了,海上航行,安全第一。」
那個李老大率先擺了擺手,算是給了台階下。
「就是,楊老大都這麼說了,算了,幹活幹活!」
其他幾個船老大也順勢說道。
於是眾人不再糾結,操縱著自己的船隻散開,重新投入到緊張的捕撈作業中。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發財了,多謝各位海涵。」
楊建國又勉強笑了笑,對著四周拱了拱手,算是為剛才的事情徹底畫上一個句號。
等周圍船隻的注意力都轉移開,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川劇變臉,扭頭狠狠瞪了弟弟楊建民一眼,眼神冰冷。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一點也不省心!去!滾去後面分揀魚獲!我來開船!」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怒火。
楊建民被當眾訓斥,又被剝奪了駕駛權,憋得滿臉通紅。
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嘎巴響。
但懾於大哥平日裡的積威和剛才確實理虧,又不敢發作。
只能從鼻孔里憤憤地「哼」出一股濁氣,把駕駛位讓給大哥,自己悻悻地走到甲板上。
如同發泄一般對著那堆還沒分揀完的魚獲摔摔打打,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什麼。
周海洋他們遠遠看著,見矛盾情告一段落,沒有升級為更激烈的衝突,也就收回目光,繼續坐下分揀自己船上剩下的魚獲。
胖子咂咂嘴,帶著幾分看戲後的回味點評道:
「那當哥的,楊建國是吧?還算有點腦子,知道眾怒難犯,該服軟的時候能拉下臉。」
「不過那眼神,我看也不是真心服氣,就是不想耽誤撈錢。」
「那弟弟,楊建民,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又蠢又橫,遲早給他哥惹大麻煩。」
周海洋用海水沖洗著一條海鰻,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這種海上糾紛幾乎每天都有,多半都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動手的少。
但楊建國最後那陰沉的一瞥,他還是注意到了,那不是一個肯輕易吃虧的人的眼神。
這事兒,恐怕還沒完,只是暫時被魚群壓下去了。
這時,旁邊漁船上傳來大哥周海峰的喊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滿足後的憂慮。
「老三!咱們的船噸位有限,冰艙我看已經快滿了吧?甲板上還有這麼多沒處理!」
「再這麼捕下去,我怕回去的時候船吃水太深,遇上點風浪可不安全啊!咱們是不是該見好就收了?」
周海洋聞言,站起身看了看自家龍頭號的吃水線。
船身明顯比來時下沉了許多,船舷距離海面的高度縮短了不少。
他又望了望海面上依然翻湧不息的銀色區域,以及更外圍那些還在不斷聚攏過來的漁船黑影,心裡著實湧起強烈的不舍。
這就像看著一座金山,卻因為口袋太小,只能帶走一部分。
但他深知大哥的擔憂是對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超載航行是海上大忌。
他想了想,高聲回道:
「大哥,你說得對!貪多嚼不爛,安全要緊。」
「要不這樣,咱們這最後一網拖網,既然已經下了,就拖久一點,拖足兩個小時再起網!算是最後再狠狠撈一把!」
「起完這網,不管海里還有多少魚,不管別的船怎麼撈,咱們立刻調頭,返航回家!你看咋樣?」
周海峰在那邊扶著船舷,看了看自己同樣沉甸甸的船,沉吟了一下,隨即爽快應道:
「行!你是船老大,聽你的!那就最後一網,拖久點!撈個夠本,然後咱們就回家數錢去!」
「好嘞!就這麼定了!」
周海洋心下也定了,連忙點頭認可。
阿旺在旁邊聽著,雖然不太懂太多航海知識,但「回家」兩個字讓他精神一振。
他拎起他那杆已經有些磨損但依舊結實的大抄網,精神頭十足地說:
「海洋哥,胖哥,你們分揀,我胳膊還行,再去抄幾網。」
「看著這麼多魚就在船邊跳,只看不撈,我心裡痒痒,總覺得虧了。」
他那憨直的話語把周海洋和胖子都逗樂了。
說完,他又站到船舷邊,看準一個魚花翻湧處,咣地一網下去。
成功撈起大半網銀光閃爍的沙丁魚,嘩啦一聲倒在指定的筐邊。
動作乾脆利落。
周海洋看著他不知疲倦的年輕身影,忍不住感慨:
「還是年輕好啊!筋骨像是鐵打的,幹了這麼久的體力活,精神頭還這麼足,跟剛上船時沒啥兩樣。」
阿旺聽見誇讚,一邊麻利地抄魚,一邊憨厚地笑道:
「海洋哥,這算啥呀!不累!我在家幫我大哥犁地的時候,那才叫累呢!」
「我們那兒山地多,牛少,買不起也養不起壯實的好牛。」
「春耕秋種,很多時候都是我在前面當牛使,肩膀上套著繩子,拉著犁頭走,我哥在後面扶著犁把。」
「山上的沙土地,看著鬆軟,一天下來,我能拉著犁頭走上十幾里地,犁完兩畝多地呢!」
「那比這個累多了,晚上回去,肩膀和腳板疼得都睡不著覺。」
「啥?」
胖子正捶著自己酸痛得像灌了鉛的胳膊,聞言吃驚地張大嘴巴,手裡的魚都忘了撿:
「犁地不都是用牛拉的嗎?你們那……用人拉?還一天兩畝?」
「我的乖乖,你小子這身力氣……真不是吃鐵疙瘩長大的?」
他上下打量著阿旺敦實如鐵塔般的身板,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新來的夥伴。
阿旺被胖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龐似乎透出一絲暗紅。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與膚色對比鮮明的白牙:
「我哥家日子緊,沒餵牛,也買不起牛。」
「我們山上的地是沙壤土,犁起來是比水田裡的硬泥巴省些力氣。」
「就是走得多了,腳板疼,肩膀也磨破皮。習慣了也就好了。」
「你小子……」
周海洋也聽得暗暗咋舌。
就算沙地再鬆軟,要靠人力拉著沉重的木犁甚至鐵犁,在崎嶇不平的山地上一天耕作兩畝。
那也絕對是超乎常人的體力和耐力,以及對艱苦生活的驚人忍耐力。
他看著阿旺樸實的笑容,心裡對這個後生更是看重了幾分。
這是個能吃苦,肯下力氣的實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