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不錯,有這股子韌勁,啥困難都能挺過去。」
周海洋鼓勵道,語氣真誠:「好好干,在海上,只要肯出力,腦子活絡點,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嗯!」
阿旺重重地點頭,將抄網裡的魚磕在甲板上,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銀光,眼中充滿對未來的希冀,咧嘴笑道:
「馬上要入冬了,山裡頭冷得早。我現在就想跟著海洋哥、胖哥多出幾趟海,多掙點錢。」
「攢起來,給我爸媽各買件厚實的新棉襖過冬。他們那舊襖子都穿了好多年,不暖和了。」
「要是……要是錢再夠點,能把家裡那漏雨的老房子屋頂翻修一下,換上新瓦,那就最好了。」
「我娘老是念叨,下雨天屋裡擺滿接水的盆。」
他說著這些最樸素的願望,眼神清澈而堅定。
胖子聽得心裡也有些觸動,收起玩笑的神色,拍了拍阿旺結實的肩膀,說道:
「好小子,有孝心!跟著你海洋哥,好好干,肯定可以的!」
「等咱們大船回來,那才叫真正掙錢的時候!」
「唉!我信!」
阿旺用力點頭,幹勁似乎更足了。
說笑間,時間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海面上聚集的漁船越來越多,拖網漁船幾乎轉不開了。
經常能看到兩條船的網繩或航向有些交錯,引來一陣緊張的避讓和吆喝。
而周海洋他們甲板上的魚獲才分揀了一大半,還有一小半和剛剛最後一抄網的魚堆在一起,等待處理。
看看日頭已經偏西,算算時間,兩個小時的拖網時間也差不多了。
周海洋大手一揮,做出決定:
「起網!準備返航!剩下的這些,等船開穩了,咱們在回程路上慢慢分揀!」
「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回去讓我媳婦弄點好吃的!」
現在是下午兩點多。
從清晨天不亮出發,一直不停忙碌到現在。
中間只胡亂塞了點乾糧,幾人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想著馬上就要返航,熱飯熱菜在望,周海洋也就沒想著在船上再折騰吃的。
忍一忍,回去吃頓踏實好的。
絞盤再次轉動。
這一次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艱澀。
仿佛老牛拉破車,咯吱咯吱地呻吟著,讓人擔心那鋼纜會不會突然崩斷。
這一網足足拖了兩個小時,在依然密集的魚群邊緣反覆梳理,網兜早已被撐得滾圓鼓脹,體積明顯比前幾網大出一大圈。
在海面下形成一個令人充滿期待的巨大陰影。
「這一兜才叫真正的大貨!看著就沉,怕是要比前幾網加起來都要重!」
阿旺看著那緩緩被拖近,沉甸甸的黑色網袋輪廓,眼睛發亮,興奮無比。
胖子累得靠在船舷上,聞言咧嘴笑道:
「在魚群里像梳子一樣梳了兩個鐘頭,能不多嗎?網眼都快被塞滿了。」
「我現在就盼著,裡面能再來條像上午那樣兩百斤的藍鰭金槍魚……」
「嘿嘿,那咱們這趟出海,可就算是圓圓滿滿,能吹上好幾年了!」
他做著美夢,似乎連胳膊的酸痛都減輕了些。
周海洋呵呵一笑,活動著酸麻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胳膊:
「夢做得挺好。來吧,是騾子是馬,拉上來看看就知道了。」
「阿旺,胖子,準備接應,這次肯定死沉。」
三人再次打起精神,站好位置,配合著絞盤,拼盡全身殘餘的力氣,拖拽、牽引、調整方向。
費了比之前多一倍的功夫和時間,才將這最後一網龐然大物終於拖到了甲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船身明顯地向下一沉,左右搖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胖子和周海洋幾乎同時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背靠著冰冷的船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也顧不上去擦。
胖子喘息的間隙,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周虎那艘嶄新的鋼製漁船。
只見那艘船寬闊的船尾甲板上,液壓起網機正發出平穩有力的「嗡嗡」聲。
機械臂靈活轉動,輕鬆自如地將一個同樣鼓脹的巨大網兜直接從海里吊起,穩穩地平移。
然後輕柔地放在寬敞平坦的甲板空處。
幾個船工輕鬆地上前處理。
省力、高效、安全。
胖子看得眼睛發熱,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真他娘的……帶勁!等咱們的大傢伙接回來……」
他對自家那艘即將到手的大鋼船的期待,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歇了幾口氣,感覺肺部火辣辣的感覺稍減,阿旺首先爬了起來。
他牢記安全規程,拿起那已經有些濕滑的硬木棒,開始繞著這堆得像小丘般的網袋仔細檢查。
他敲敲打打,側耳傾聽,又貼近網眼仔細觀察。
確認沒有發現那種細長尖銳的陰影,也沒有特別劇烈的不尋常掙扎,才對周海洋和胖子點點頭,動手去解那系得緊緊的袋口繩索。
嘩啦——
仿佛打開了水庫的閘門,又像是山體滑坡。
難以計數的魚、蝦、蟹、烏賊混合著大量海水,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地傾瀉在已經有些凌亂的甲板上,瞬間鋪開了一大片。
銀色的沙丁魚依然是絕對主力,但這次明顯混雜了大量的灰黑色影子。
仔細看,赫然是肥碩的墨魚。
一條體長超過一米,銀背青腹,線條流暢的大馬鮫在魚堆中格外醒目,活脫脫一位落難的將軍。
還有幾隻張牙舞爪,殼厚螯粗,呈現青灰色的大青蟹也隨著「魚浪」滑了出來,揮舞著巨大的螯足試圖逃跑。
但很快就被洶湧而下的後續「魚浪」淹沒、覆蓋。
胖子伸長脖子,在堆積如山的漁獲中看了半天。
除了那條顯眼的大馬鮫和偶爾露出一隻螯足的青蟹,沒再發現特別亮眼,價值驚人的大傢伙。
比如金槍魚或者大型石斑。
他不由嘆了口氣,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我開解:
「唉,人不能太貪心……有條大馬鮫和這幾隻青蟹也算不錯了。」
「青蟹現在碼頭價可不低。你們呢?有沒有瞅見別的值錢傢伙?」
周海洋也喘勻了氣,目光在魚堆里掃視,說道:
「沙丁魚和墨魚是大部分。不過,我好像看到不少斑節蝦,藏在墨魚和雜魚下面,個頭挺大。」
「估摸著這一網撈上來的斑節蝦得有個上百斤。」
「這東西味道鮮美,價錢一直很穩,也算不錯了。」
這時,阿旺從還在微微蠕動的魚堆邊緣,扒拉出一個腕足亂舞,身體肥碩的大傢伙。
那東西身體呈橢圓形,肉質厚實,皮膚是灰白色帶著深色斑點。
兩隻大眼睛圓溜溜的,在被抓出魚堆時還無辜地瞪著阿旺。
阿旺好奇地拎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他從未見過:
「海洋哥,胖哥,你們看,這個是啥?」
「看著有點像你們剛才說的魷魚,細細長長的。又好像不太一樣,身子更胖,頭更大。」
周海洋定睛一看,那是一隻肥碩的大墨魚,比常見的魷魚要短粗肥厚得多。
他連忙提醒:
「阿旺,那是墨魚!跟魷魚是親戚,但不一樣,肉更厚。小心它噴……」
「墨」字還沒出口,那受驚的墨魚似乎感受到了威脅,猛地收縮身體外套膜,體內的墨囊急劇擠壓。
「嘖」地一聲,一團濃黑如漆,略帶腥味的墨汁精準地噴射而出,糊了正低頭仔細觀察的阿旺一臉。
「呸呸呸!什麼東西!又黑又腥!」
阿旺猝不及防,只覺得臉上一涼,隨即是粘稠的觸感和濃烈的腥氣。
嚇得手一松,墨魚「啪嗒」一聲掉回魚堆,迅速鑽進縫隙不見了。
他下意識用手去抹臉。
這下可好,原本只是局部「中彈」,現在整張臉都被他自己抹得烏漆嘛黑,一道一道的。
只剩下一雙因為驚愕而睜得溜圓的眼睛在眨動,活像忘了卸妝的黑臉包公。
「噗——哈哈哈!」
胖子指著阿旺的大黑臉,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大笑,眼淚都飆了出來:
「阿……阿旺!你……你這造型……哈哈哈哈!比包公還黑!比鍋底還勻!」
「哎呦我的媽呀,笑死我了……墨魚給你免費化了妝!」
周海洋也是忍俊不禁,看著阿旺那副茫然又委屈的「黑臉」模樣,好不容易才壓下洶湧的笑意,連忙道:
「沒事沒事,阿旺,別怕。這墨汁就是烏賊、墨魚防身的傢伙,除了顏色黑、有點腥,沒毒,洗洗就掉了。」
「記住啊,下次再抓墨魚或者魷魚,記得別正對著它腦袋前面。」
「從後面或者側面下手,抓住它的身體或頭部,它就噴不到你了。」
「快去,讓小鳳給你打點淡水,趕緊洗洗。」
阿旺哭喪著臉,雖然臉黑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充滿了懊惱和哭笑不得。
他瓮聲瓮氣地說:
「算了,海洋哥,不折騰了,回去再洗吧,反正已經這樣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真沒想到,海里的魚有這麼多花樣,還會噴墨汁嚇人……」
他甩甩手,又下意識抹了把脖子,結果墨汁面積擴大,連脖子也黑了,自己卻渾然不覺。
周海洋見他堅持,也不再勸,心裡對這憨厚、肯吃苦,又有些愣頭青般可愛的後生更是喜歡。
有這樣的夥伴在船上,累是累,但樂趣也不少。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魚鱗和黏液,衝著駕駛室喊道:
「小鳳,方向海灣村,直接回航!」
嘟——
張小鳳拉響了汽笛,一聲短促而響亮,帶著滿載歸航喜悅的鳴笛聲在海面上傳開,宣告著這次異常豐收的捕撈作業正式結束。
隔壁的周海峰也「嘟」地鳴笛回應,彼此間的默契盡在其中。
就這樣,兩艘吃水明顯加深,船舷壓得很低的漁船,緩緩調轉沉重的船頭。
船尾犁開兩道深深的白浪,劈開略顯疲憊的海浪,朝著海灣村碼頭的方向穩穩駛去。
夕陽開始將西邊的雲層染上淡淡的金邊。
「海洋!你們這麼早就收工回航啊?不再多撈點?」
不遠處,正在指揮船工作業的周虎聽到汽笛,舉目望來,高聲問道。
周海洋站在船舷邊,手扶著被魚腥和海水浸濕的欄杆,大聲回應,聲音在海風中有些飄忽:
「沒辦法啊,虎哥!小廟容不下大菩薩,船小噸位有限,冰艙都塞得滿滿當當了,甲板上也堆不下了!再撈,船都要沉啦!」
「你們魚獲咋樣?看你們這勁頭,是要干到天黑啊?」
周虎站在他那嶄新大船寬敞的駕駛室旁,洪亮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喜氣和自豪傳來,中氣十足:
「我們還早著呢!這點魚,還不夠塞牙縫!」
「我估摸著,從中午趕到這兒開干到現在,東一網西一網,加起來也就捕了……四五萬斤吧?可能還多點!」
「不過離滿倉還早得很!這新船能裝,冰艙又大,咱們打算趁著魚群沒散,撈到天黑再回!」
「臥槽!」
胖子一聽這數字,雖然知道大船效率高,還是忍不住羨慕地咂舌。
他雙眼一瞪,衝著周虎比劃了個誇張的中指,笑罵道:「虎哥!我嚴重懷疑你是故意說出來饞我們的!」
「你們才來多久啊,兩三個鐘頭?就四五萬斤了?還也就?你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哈哈哈!」
周虎笑得格外暢快爽朗,海風似乎都帶著他的喜悅:
「胖子,不是我吹,這大船開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穩!有勁!」
「隨便用圍網兜一圈,或者拖網拖一陣,就是幾千斤魚上來!」
「看到沒,那起網機,液壓的,一開按鈕,嗡嗡幾下,幾千斤的網兜直接就給你吊上甲板,平平穩穩放下。」
「根本都不用像你們那樣,幾個人哼哧哼哧拼命拉,費老鼻子勁!省力,出活!」
他越說越興奮,又補充道:「而且啊,這大船上都裝了海事電台!知道不?」
「捕魚的時候,不光能聽天氣預報,還能跟附近幾十海里內的漁船聊天,互通消息!」
「哪片海域發現了大魚群,哪片海域天氣要變,水流怎麼樣,心裡門兒清!方便得很!」
「等你們的大傢伙接回來,咱們兄弟船之間通消息,就不用像現在這樣,隔老遠扯著嗓子吼了!直接電台里喊話,清清楚楚!」
周海洋聽著,心中對那艘即將到手的新船也充滿了更具體的嚮往。
他笑著高聲回道:「虎哥,別饞我們了!你們繼續發財!注意安全!我們先撤了,回去還得收拾這一船魚呢!」
周虎點了點頭,揮揮手:「好嘞!一路順風!對了,海洋,麻煩你回去路過我家,跟我婆娘說一聲。」
「就說我們收穫很好,船沒事,讓她別惦記。」
「我們估計得今晚八點左右才能回航,讓她別等吃飯了。」
「沒問題!話一定帶到!」
周海洋揮了揮手,轉身回去繼續分揀所剩不多的魚獲。
龍頭號和周海峰的船,拖著明顯的尾浪和滿載的收穫,朝著海灣村方向快速返航。
身後的海面上,依然是一幅百舸爭流、競相捕撈的繁忙景象,但已與他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