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一邊分揀著最後一些雜魚,一邊回味著周虎剛才的話,好奇地問:「海洋哥,那海事電台,真像虎哥說的那麼神?」
「除了能聽聽天氣預報,還能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跟別的船,像打電話似的聊天?」
周海洋正蹲著,用海水沖洗那條肥碩的大馬鮫,準備給它放血。
聞言點頭笑道:
「對,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功能可能比電影裡那些簡單的手持對講機還強點,功率大,通訊距離遠。」
「能在一定的海域範圍內互相通話,交流魚情、海況、天氣,甚至閒了聊幾句家常都行。」
「是個好東西,尤其是跑遠海,信息靈通太重要了。」
「回頭等鐵柱哥他們船回港了,咱們找機會上船去瞧瞧,摸一摸,熟悉熟悉那些按鈕旋鈕,也方便咱們以後自己考操作證。」
胖子聽得嘖嘖稱奇,一臉嚮往:
「原來世上真有這玩意兒!我以前一直以為電影裡那些船長拿個黑匣子喂喂餵喊話的,都是瞎編的呢!沒想到咱們漁民也能用上。」
周海洋聽得哭笑不得,心裡想著,這才哪到哪。
互相通話算什麼?
再過幾十年,科技發展起來,千里之外都能面對面視頻聊天呢,那才叫神奇。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說了胖子估計也不信。
三人一邊忙活一邊聊天,直到漁船靠岸,甲板上的魚獲也沒分揀完。
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日頭偏西,海風帶著午後的倦意拂過海灣村簡陋的碼頭。
不少趁著退潮去「淘海」的村民結束了半日的忙碌,拎著或多或少的收穫聚集到碼頭附近自發形成的小市集。
或蹲或站,與聞訊趕來收貨的小販討價還價。
就在這時,兩艘吃水頗深,船身明顯下沉的漁船,一前一後,破開泛著金鱗的海面,朝著碼頭方向穩穩駛來。
那沉甸甸的架勢,立刻吸引了碼頭邊所有人的注意。
「誒?那是誰家的船?這個時辰……咋就回來了?晌午才出去沒多久吧?」
一個正數著手裡毛票的老漢眯起眼,手搭涼棚張望。
「看著像……龍頭號!還有海峰那條老船!」
旁邊一個眼尖的後生喊道。
村裡的魚販子老黑也停下了跟人扯皮,仔細辨認著領頭那艘木船船身上有些斑駁的漆字:
「沒錯!就是周海洋兄弟倆的船!怪了,這個點回來,莫非是機器出毛病了?」
正在人群里,喜滋滋數著剛賣完一小簍辣螺得來的三十塊零錢的馬丹和她的跟班文麗,聽到這話,同時抬頭朝海面瞥了一眼。
馬丹嘴角習慣性地一撇,鼻腔里先「哼」出一聲。
隨即像是抓住了什麼可供嚼舌的話題,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嫉妒與幸災樂禍的神情,陰陽怪氣地提高了嗓門,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喲,我當是誰呢!這個點兒就灰溜溜回來了?」
「該不會是跟去年萬老大那倒霉蛋一樣,在外頭碰上劫道的海匪,讓人把網和魚都給扣下了吧?」
「嘖嘖,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文麗向來唯馬丹馬首是瞻,連忙湊趣,聲音同樣又尖又利,帶著誇張的擔憂:
「我看八成是!不然這大下午的,正該是下網的好時候,他們不在海里使勁,跑回來幹啥?肯定是在外頭吃了癟,沒臉待了!」
兩個長舌婦一唱一和,像兩隻聒噪的烏鴉,刺耳的聲音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正在旁邊攤位上賣自家曬的紫菜和零星小魚的李彩鳳和王秀芳一聽這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李彩鳳性子潑辣直爽,當即把手裡裝錢的鐵皮盒子往攤子上一頓,斜了馬丹一眼,沒好氣地嗆聲道:
「姓馬的,你早上沒刷牙還是怎麼的?嘴巴這麼不乾淨!人家海洋招你惹你了?」
「你在這兒紅口白牙地咒人家?當心這話傳到全秀嬸子耳朵里,撕爛你這張整天噴糞的破嘴!人家出海回來早晚,關你屁事!」
「就是!」
王秀芳性格溫和些,但也不是軟柿子。
她放下手裡的秤桿,也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幫腔:
「有些人啊,自己心裡腌臢,看別人也都腌臢。」
「不會說人話就把嘴閉上,沒人拿你當啞巴!一個兩個的,咸吃蘿蔔淡操心,管得倒寬!」
周圍其他村民,知道馬丹家裡男人王大寶有條十幾米長,能跑外海的大船,家境殷實,平日裡不太敢得罪她。
只是竊竊私語,或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可李彩鳳和王秀芳卻不怕。
她們家現在也有了嶄新的大鋼船,腰杆子硬得很,半點不怵。
馬丹被兩人當眾這麼一懟,臉上有些掛不住,漲紅著臉,指著李彩鳳和王秀芳,聲音更尖了:
「我說周海洋,礙著你們什麼事了?怎麼,那周海洋究竟給你們什麼好處了?讓你們這麼巴巴地替他出頭?!」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你們什麼人呢!」
「呸!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眼裡就剩下那點好處,看誰都像占了你家便宜?」
李彩鳳嗤笑一聲,叉著腰,氣勢十足:
「人家船馬上就靠岸了,是好是壞,是滿載還是空艙,長了眼睛的都能看見!」
「你有本事就繼續在這兒當你的蛐蛐,嘰嘰歪歪,看人家待會兒過來,聽不聽得見,撕不撕爛你這張臭嘴!」
「他敢!我……我說什麼了?我那是合理推測!」
馬丹嘴上依舊硬氣,但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眼神有些飄忽,心裡卻不由得一突。
周海洋那小子,近來看起來是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那麼好拿捏的軟柿子。
在旁邊自家雜貨鋪門口倚著門框看熱鬧的老黑,沒理會婦人的口角,他一直手搭涼棚仔細打量著那兩艘越來越近的漁船。
他常年收貨,眼睛毒得很,重點看的是船的吃水線和甲板高度。
看著看著,他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大聲道:
「都別吵吵了!我看海洋他們這架勢……不像是有事,倒像是滿倉回來的!」
「你們瞅瞅那吃水線,都快到船舷了!甲板上也堆得老高,影影綽綽的,全是東西!」
「爆倉回航」四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石頭砸進了冰冷的水塘,頓時在碼頭聚集的村民和小販中激起一片「滋啦」作響的漣漪和驚呼。
「又爆倉了?我的老天爺……這周家兄弟是摸了海龍王的聚寶盆了?」
「這才出去多久?滿打滿算也就大半天工夫吧?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誰說不是呢,前些日子才爆過一次,這又來了……海里的魚是他家養的不成?!」
一時間,羨慕、嫉妒、驚奇、感慨,各種複雜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兩艘正緩緩調整方向,準備靠向簡易木碼頭泊位的漁船。
先前那些竊竊私語和猜測,瞬間被「爆倉」這個實實在在的震撼消息沖得七零八落。
李彩鳳和王秀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真心實意的高興和一絲與有榮焉。
她們男人跟周海洋關係好,周海洋發財,她們也臉上有光。
兩人也顧不上跟馬丹鬥嘴了,把手裡的攤子草草一收,提著籃子就朝碼頭水邊擠過去。
想看得更真切些,也想著能不能幫把手。
反觀馬丹,聽到「爆倉回航」幾個字,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不屑和刻薄瞬間僵住。
像是被凍住的面具,隨即顏色變得極其難看。
青一陣紅一陣,最後沉澱為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酸澀難當和憋悶的灰敗。
旁邊的文麗見她這樣,連忙湊近,壓低聲音安慰,只是這話聽著更像是給自己找補:
「丹姐,別往心裡去!周海洋他們那兩條破船才多大噸位?」
「就算爆倉了又能裝多少?撐死了幾千斤頂天!哪能跟寶哥那條大鐵殼子比?」
「寶哥的船隨便出去拖一網,好的時候都不止這個數!沒啥好羨慕的!」
馬丹從鼻子裡冷冷地「哼」出一聲,像是要把胸口的鬱氣都哼出去,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聲音卻有些發虛:
「我……我會羨慕他?一個二流子出身,不過是走了幾天狗屎運罷了!小人得志!」
「我就是看不慣他這副到處出風頭、好像多了不起的德行!」
話雖如此,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兩條即將靠岸的船,指甲下意識地掐進了掌心。
嘟——
一聲短促而略顯疲憊的汽笛鳴響,「龍頭號」熟練地調整著角度。
船頭輕輕抵住碼頭邊捆著廢舊輪胎的緩衝木樁,發出「咯吱」的摩擦聲,穩穩地停住了。
後面周海峰的海峰號也緊隨其後,靠在了旁邊。
老黑動作麻利,趕緊和碼頭工人一起,把厚重的跳板拖過來,搭上「龍頭號」的船舷。
臉上早已堆滿了熱絡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他踩著還有些晃悠的跳板就上了船,腳剛沾甲板,目光就被眼前的情形吸引了。
「我的乖乖!這麼多沙丁魚!」
老黑一眼就看到了甲板前半部分那堆積如小山的銀色,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射著令人眼暈的光芒。
還有不少零散的落在周圍。
他眼睛都直了。
連忙從皺巴巴的汗衫口袋裡掏出半包「大前門」,抽出兩根有些彎曲的香菸,殷勤地遞給正忙著用毛巾擦汗的周海洋,以及旁邊正叉著腰喘氣的胖子。
「海洋,胖子,辛苦辛苦!這一看就是大豐收啊!你們這是……又撞上沙丁魚群了?」
老黑一邊遞煙,一邊迅速用眼角餘光掃視著甲板上其他區域的收穫,心裡飛快地估算著。
周海洋接過煙,就著胖子湊過來的氣體打火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菸草的辛辣稍稍驅散了連續勞作後的疲憊。
他吐出淡淡的煙霧,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甚至有些輕描淡寫:
「是啊,今天運氣確實還行,又碰上了,魚群挺厚。」
他這話聲音不高,但碼頭上許多豎著耳朵的村民都聽得清清楚楚。
「又碰上了」、「魚群挺厚」……
這幾個輕飄飄的字眼,落在眾人耳中,卻比什麼炫耀都更有分量。
那羨慕嫉妒的勁兒就別提了。
人家出海像是去自家後院池塘撈魚似的,一撈一個準。
胖子接過煙,沒急著點,順手夾在了被曬得通紅的耳朵上。
看著老黑那滿臉急切又強裝鎮定的樣兒,故意拖著長腔打趣:
「我說老黑,咋的,沙丁魚這種便宜貨,量大壓秤還不值錢,你也瞧得上眼,肯敞開收啊?不怕砸手裡?」
「收!當然收!有多少收多少!」老黑把瘦削的胸脯拍得砰砰響,唾沫星子差點濺出來:
「咱老黑吃的就是這碗飯,啥貨到了我這兒,都有它的去處!」
「沙丁魚咋了?做罐頭、曬魚粉、醃鹹魚,路子多著呢!」
「再說了,」他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著精光,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們兄弟兩條船一起出去,這麼大的陣仗,總不能光撈這些銀片子吧?」
「肯定還有別的硬貨、好貨藏在艙里!快,先帶老哥我開開眼!」
「價格方面你放心,咱老熟人,合作這麼久,我老黑保證公道,包你們滿意!」
周海洋笑了笑,沒立刻接他關於看貨和價格的話茬,反而把手裡的煙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說道:
「看貨不急在這一時半刻。老黑,先跟你商量個事,鋪子裡的電話,借我用用。」
老黑一聽「借電話」這三個字,心裡「咯噔」一下,涼了半截。
借電話?
這是要搖人啊!
他頓時急了,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半步,拉住周海洋的胳膊,語氣裡帶上了懇求:
「海洋兄弟!海洋哥!咱……咱有話好說!價錢真可以談!」
「你看這沙丁魚,我按……按最高市價收!」
「其他貨,咱們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議,我保證比碼頭其他幾家都高!」
「你就……你就別叫其他人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們這關係,有啥不好商量的?」
周海洋擺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定:
「老黑,你別急。我叫人,不耽誤你收貨。咱們一碼歸一碼。」
「只要等會兒你看完貨,給出的價錢比別家實在,那我的貨肯定優先賣你,這道理,不衝突吧?我周海洋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