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心裡飛快算了一下。
每斤多五分,一萬七千多斤就是八百多塊!
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面上不動聲色,略作沉吟,便笑著點頭:
「韓經理爽快!做事痛快!就按您說的這個價!以後有合適的貨,一定先想著您。」
「好!痛快!我就喜歡跟海洋兄弟你這樣的爽快人打交道!」
韓老三眉開眼笑,轉身就朝艙口喊跟他一起來的兩個工人:
「小王小李,進來搬貨過秤!仔細點啊,按筐算,毛重除皮!」
工人們應聲下來,開始忙碌。
周海洋這才看向一直耐心等待,但目光不時瞟向金槍魚的張經理:
「張經理,您看看,這次酒樓需要哪些?儘管挑。」
一旁的老黑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看著張經理,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經理,您高抬貴手,挑走頂尖的就行,好歹給我這小魚販子留點湯喝吧……
張經理笑呵呵地瞥了老黑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他對周海洋道:
「這兩條金槍魚,我都要了。黃鰭這條,個頭勻稱,肉質應該不錯,按老規矩,18塊一斤。」
「藍鰭這條……」他再次仔細看了看,尤其掂量了一下估算的重量:
「個頭我看穩穩超過兩百斤了,難得,品相一流,55一斤。這個價格,海洋兄弟覺得如何?」
他報出的價,比普通碼頭收購價高出一大截。
但相對於金槍魚在高端酒樓的價值,又是合理的收購價。
張經理一邊說,一邊在冰冷的艙內慢慢走動,如同檢閱士兵的將軍,手指隨著目光點過:
「這些斑節蝦,個頭均勻,活力看著也行。皮皮蝦也肥。」
「這兩樣,我各要五筐,按8塊一斤算。」
「十斤以上的海鱸,還有這些大馬鮫,我全要了,海鱸按18一斤,馬鮫17……」
「喲,這兒還有幾筐魷魚?嗬,這魷魚品相不錯,身子飽滿,眼睛清亮,8塊一斤,來兩筐先試試……」
他走到另一個架子旁,忽然「咦」了一聲,彎腰從一堆碎冰里拎出兩條金燦燦的魚來:
「還有大黃魚?這顏色正!怎麼就兩條?」
他轉頭問周海洋,語氣帶著明顯的惋惜,仿佛看到金子卻只有一小塊。
周海洋攤手,無奈笑道:「張經理,我也想多撈幾條啊!」
「可這年頭,野生大黃魚稀罕得像金子,能碰上兩條沒破皮、沒掉鱗的,已經是撞大運了。」
「這還是混在雜魚堆里被拖網上來的,估計是離群走散了的。」
「也是……」
張經理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下手裡兩條加起來可能不到四斤的大黃魚。
雖然不算特別大,但那金黃鋥亮的色澤就值錢。
「物以稀為貴啊!這兩條,按100一斤算吧,雖然不大,但顏色難得。」
他環顧一圈,目光掃過剩下的海鰻、一些較小的雜魚和蝦蟹,微微點了點頭:
「嗯,暫時就這些吧!海洋兄弟,這價格,你可還滿意?咱們是老交情,我絕不讓你吃虧。」
他知道周海洋現在不愁賣,給出的價都是誠意價。
「滿意,太滿意了!張經理做事向來公道!」
周海洋笑著點頭,心裡也踏實。
跟爽快人做生意,就是舒心。
老黑在旁邊聽著,心隨著張經理的報價一上一下,像坐過山車。
聽到他終於停住了嘴,目光從剩下的貨上移開,老黑總算長長地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汗濕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艙里還剩下的大半海鰻、好幾筐小雜魚、不少琵琶蝦和斑節蝦,以及各種叫不上名的海貨,心裡飛快的盤算起來。
雖然最值錢,利潤最高的大貨都被挑走了,但剩下的這些數量依舊可觀,種類雜,正是他這種販子最喜歡收的。
利潤空間可以操作,走貨渠道也多。
很快,冷凍艙里被張經理點名的貨物被逐一搬上碼頭,放在陰涼處,張經理帶來的夥計開始清點、過秤。
韓老三那邊更忙,兩條船上的沙丁魚被一筐筐抬下來,在碼頭空地上排成了長龍。
兩台磅秤同時開動,過秤的吆喝聲、記帳的報數聲不絕於耳。
「龍頭號,第八筐,毛重一百零三斤,除皮八斤,淨重九十五斤!」
「海峰號,第五筐,毛重九十八斤半,除皮八斤,淨重九十斤半!」
……
經過一陣忙碌的稱重和計算,韓老三拿著記滿數字的本子,走到周海洋和周海峰面前,高聲報出總數。
既是告知,也帶著點宣揚的意味,讓周圍人都聽聽。
「海洋兄弟,海峰兄弟!兩條船上的沙丁魚,總共一萬七千六百八十斤!八毛五一斤,我算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拿出計算器按了幾下。
「一共是一萬五千零二十八塊!有吉利數字咱們就不湊整了,怎麼樣?」
這個數字一出來,圍觀的村民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嗡嗡的低聲議論。
「一萬五千多!我的天老爺……」
「光沙丁魚就賣這麼多?!周家這下可發大財了!」
村里消息一向靈通的阿賴叔咂了咂嘴,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滿是羨慕地對站在一旁,雖然努力保持平靜但嘴角眉梢都是笑意的周長河道:
「周老哥,還是你們家運道旺啊!擋都擋不住!」
「一趟光這些不值錢的沙丁魚就賣了一萬五!」
「這頂得上人家一條二十米大船跑一趟外海的收入了!了不得,了不得!」
「等你們家那二十五米九的大傢伙接回來,那還不得用麻袋往家扛錢啊?這怎麼得了喲!」
他的話半是羨慕,半是感慨。
旁邊立刻有村民酸溜溜地補充,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兩條金槍魚上瞟:
「哪裡光沙丁魚喲!你沒看人家酒樓老闆挑走多少好貨?」
「那兩條金槍魚,我聽說在城裡大飯店,吃一片都要好多錢!」
「就是就是!那藍鰭金槍魚,我早些年跟船去南邊港口見過拍賣,一條能賣好幾萬呢!」
「雖然咱們這兒價沒那麼誇張,但也絕對是大數目!」
「老周啊,你兩個兒子這麼能幹,我要是你,從明兒起就啥也不幹了,天天搬個凳子坐門口曬太陽,抽抽菸,喝喝茶,等著享清福咯!」
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面對眾多羨慕、嫉妒、感慨、巴結交織的複雜目光,周長河臉上終於繃不住,笑開了花。
心裡的得意和自豪像泡發的海參,漲得滿滿的。
他忙不迭地從汗衫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豐收」牌煙盒,給周圍幾個相熟的老夥計散煙,嘴裡連連謙虛。
但那語氣里的高興勁怎麼也掩不住。
「哪裡哪裡,就是趕上了,運氣,運氣……孩子們肯吃苦,老天爺賞口飯吃……」
「同喜同喜,大家都有發財的時候……」
周海洋看著老爹那副明明得意得快要飄起來,卻還要硬撐著保持低調的模樣,心裡也覺得暖洋洋的。
有種付出得到回報,能讓家人揚眉吐氣的滿足感。
「三叔!三叔!」
周安安像只靈活的泥鰍一樣從看熱鬧的大人腿縫裡鑽出來,跑到周海洋身邊,扯著他的衣角,眼巴巴地仰著小臉,提醒道:
「我爹這會兒還忙著,小賣部快關門了!今天賣了這麼多,打賞點零花錢吧!」
「臭小子,就你腦袋靈光!」
周海洋笑著,屈指在他光潔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從褲兜里掏出二十塊錢。
「吶,拿著。帶著你姐、你妹妹,還有招娣姑姑她們一起去小賣部。」
「買了吃的趕緊回來,別在路上玩,也別跑去海邊,聽到沒?」
「還是三叔最大方!」
周安安喜滋滋地一把抓過那二十塊錢,轉身小手一揮,頗有孩子王的架勢:
「姐!青青!叫上招娣姑姑、來娣姑姑,咱們買好吃的去!」
一群孩子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立刻歡呼雀躍。
像一群放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連蹦帶跳地朝著村里唯一的那家小賣部方向跑遠了。
這邊,韓老三那邊付了沙丁魚的錢,厚厚幾沓用銀行紙條捆好的百元大鈔和一堆零錢交到了周海峰手裡。
周海峰仔細數過,確認無誤。
接著,張經理那邊的帳也算好了。
夥計把各類貨物的重量和單價列了單子,張經理又核對了一遍,才拿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單子走過來:
「海洋兄弟,這是數量和價錢,你核對一下,咱們親兄弟明算帳。」
「行,張經理辦事,我放心。」
周海洋接過單子和一個巴掌大的塑料計算器,當著眾人的面,就著碼頭邊昏黃起來的燈光,一項項仔細算起來:
黃鰭金槍魚,96斤,18元/斤,1728元。
藍鰭金槍魚,215斤,55元/斤,11825元。
斑節蝦+皮皮蝦,共500斤,8元/斤,4000元。
十斤以上海鱸,53斤,18元/斤,954元。
十斤以上馬鮫,73斤,17元/斤,1241元。
魷魚,95斤,8元/斤,760元。
兩條大黃魚,共3.8斤,100元/斤,3800元。
酒樓要的貨加起來,總計:兩萬四千三百零八元!
張經理從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兩捆用白色封條紮好的,嶄新的百元大鈔。
每捆應該是一萬元,又另外拿出一捆,熟練地拆開封條,數出四千三百零八元。
三摞錢並在一起,他鄭重地遞給周海洋:
「海洋兄弟,兩萬四千三百零八,你點一點。現金交易,當面點清,離櫃不認啊,哈哈!」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周海洋接過那沉甸甸,帶著油墨和紙張特殊氣味的錢,手感實在。
他沒急著數,而是看向旁邊眼睛早就黏在這堆錢上,臉上笑開花的大嫂王美芳:
「大嫂,你手巧心細,你來數錢吧,我算帳算得頭暈。」
「好勒!交給我!」
大嫂王美芳喜笑顏開,也不推辭,接過那三摞沉甸甸的鈔票。
也不避諱旁人探究的目光,就站在船舷邊借著光線,手指沾了點唾沫,一張張仔細地捻開,點數起來,動作熟練。
她連點兩遍,才抬起頭,聲音清脆地確認:
「沒錯!兩萬四千三百零八,一分不少!張經理,謝了啊!」
「好了,貨款兩清,合作愉快。」
張經理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拍了拍周海洋結實的肩膀:
「我看你這兒也忙,我跟老韓就不多打擾了,還得趕回廠里和酒樓安排。」
「以後有好貨,一定記得先通知我老張!價格絕對讓你滿意!」
「還有我!海洋兄弟,大宗貨、便宜貨,想著我老韓!」
韓老三在一旁一邊指揮工人裝車,一邊笑著大聲補充。
「必須的!兩位經理這麼照顧,我記在心裡了!」
周海洋滿口答應,這是真心話。
穩定且出價公道的銷售渠道,對漁民來說太重要了。
他忽然想起晚上周鐵柱和周虎那兩艘新大船也要滿載歸來,便對正準備上車的兩人道:
「張經理,韓經理,晚上我們村還有兩艘新下水的二十五米鋼船回航。」
「之前和我們是在同一個魚群里捕的,估計收穫比我們這兩條小船隻多不少。」
「你們要是有興趣,晚上八點左右可以再過來看看,說不定有更多好貨。」
一旁的李彩鳳和王秀芳聽到這話,心裡對周海洋感激得不行,簡直想給他豎大拇指。
她們早就想上去跟這兩位看起來就很有派頭的大老闆套套近乎,為自家男人的船拉拉關係。
但又怕自己鄉下婦人不會說話,身份不夠,貿然上前說錯話反倒壞事,正猶豫著呢!
沒想到周海洋心思這麼活絡,輕描淡寫就替她們遞了話,搭了橋,這情分可大了。
張經理和韓老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興趣。
新的大鋼船,意味著捕撈能力更強,可能有好貨的概率也更大。
兩人都點了點頭,張經理道:
「行!既然海洋兄弟說了,那晚上我們肯定再跑一趟!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引薦一下。」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周海洋爽快應下。
兩位經理上了車,白色的冷藏車和韓老三的舊吉普車先後發動,緩緩駛離了依舊喧鬧、瀰漫著魚腥和金錢氣息的碼頭。
「謝謝你啊,海洋!」
李彩鳳這才上前,由衷地道謝,語氣真誠:「還是你厲害,跟這樣的大人物打交道,一點不怯場,說話有分寸,還能稱兄道弟的。關鍵時候還能替我們想著。」
「嫂子我鄉下女人沒啥見識,嘴也笨,剛才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周海洋笑著擺擺手,很是隨意:「彩鳳嫂,你就別笑話我了。我也就是臉皮比別人厚點,膽子比倭瓜大點罷了。」
「再說,鐵柱哥、虎哥跟我親哥一樣,他們的船回來,貨好,我幫忙牽個線,那不是應該的嘛!」
他說得輕巧,卻讓人感覺格外熨帖。
正說著,餘光瞥見老黑那邊已經指揮工人把剩下的皮皮蝦、斑節蝦稱完了,正準備過秤海鰻和小雜魚。
周海洋忽然想起自己曬乾貨的計劃,連忙快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