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等一下!」周海洋喊道,「這些皮皮蝦和斑節蝦,還有那些馬鮫魚,我得各留一些。」
老黑正拿著記帳本,聞聲抬頭,疑惑地看著周海洋:
「留一些?海洋你要留多少自己吃?我給你挑點好的……」
「不是一點!」
周海洋打斷他,指了指那幾筐蝦和旁邊一堆馬鮫魚:
「皮皮蝦和斑節蝦,不值什麼錢,我各要留五百斤。馬鮫魚也得給我留……三百斤吧!」
「啥?!」
老黑聞言,目瞪口呆地看著周海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垮了下來,簡直欲哭無淚,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
他感覺自己像是坐了一趟情緒的過山車。
剛把兩位「饕餮」送走,滿以為剩下的「殘羹冷炙」總算全是自己的了,可以好好消化一下,算計算計利潤。
結果這煮熟的鴨子眼看著又要被拎走一大塊最肥的?
他感覺心都在滴血,肝兒都在顫。
本來被張經理挑揀過後,剩下的大概還有五六千斤各種雜魚、蝦蟹和海鰻。
現在周海洋再這麼一留,皮皮蝦斑節蝦加起來一千斤,馬鮫魚三百斤……還能剩多少?
三千?
四千?
而且留下的還都是相對比較好賣、利潤空間稍大一點的蝦和中等價位的馬鮫!
周海洋看他那副如喪考妣,仿佛天塌下來的模樣,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但曬乾貨的計劃是早就想好的,不能變。
他拍了拍老黑瘦削的肩膀,語重心長,又帶著點安撫的意味說道:
「老黑,別這副樣子。我留點自家吃、送親戚朋友,人之常情嘛!」
「剩下的這些,數量也還不少,種類多,夠你賺一筆的了。做人呢,得知足,是不是?」
「你看今天這交易,你也算參與了大場面了。」
老黑嘴角抽搐了幾下,哭喪著臉,聲音都帶上了點委屈:
「海洋啊,我的好兄弟!你們留點自己吃,我一百個理解,一千個支持!」
「可有必要留那麼多嗎?五百斤蝦!三百斤魚……」
「你家是開漁村大食堂啊?還是要擺流水席?這得吃到猴年馬月去?」
他越說越覺得憋屈。
眼睜睜看著兩條船滿倉回港,加起來兩三萬斤的魚獲,風風光光。
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挑挑揀揀,可能就剩下三四千斤雜魚碎蝦和一些海鰻。
老黑越想越不是滋味。
感覺這趟自己像是白忙活了,淨給周家和酒樓、罐頭廠打工看場子了,自己就撈了點邊角料。
周海峰已經知道了弟弟留貨打算曬乾貨,幫襯二姐家的長遠考慮。
這時恰好也收拾好自己船上的事,走了過來,打圓場道:
「好了好了,老黑,少說兩句。我們都累大半天了,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沒怎麼打牙,餓得前胸貼後背。」
「你趕緊把剩下的稱完算錢,我們好拿了錢回去吃飯歇著,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點提醒的意味:
「再說了,眼光放長遠點。待會兒天擦黑,鐵柱和虎子那兩艘新大船回來,那才是真正的大頭!」
「二十五米的鋼殼船,你想想,一趟能裝多少?加起來少說十萬斤貨!」
「那場面,那貨量,你現在收的這點,算什麼?毛毛雨!」
「你還怕晚上收不到好貨、賺不到錢?」
老黑一聽這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又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發熱的腦子頓時冷靜了些。
對啊!
晚上還有兩艘真正的大船呢!
那才是今晚碼頭上真正的大餐、主菜!
眼前周海洋兄弟這點貨,頂多算開胃小菜,或者餐前點心……
雖然這「點心」本來也挺豐盛,讓他饞得慌。
這麼一想,心理瞬間平衡了不少,甚至開始期待晚上那兩艘大船了。
他無奈地擺擺手,嘆了口氣,算是認了:
「行吧行吧,今天你們是功臣,都辛苦了,我也就不多說了,顯得我老黑小氣。」
「但是海洋,」他看向周海洋,帶著點討價還價成功後的堅持:
「咱們可說好了,下次……下次再有好貨,尤其是這種量大又不錯的貨,可得給我老黑多留點!」
「不能總讓我跟在後面喝湯啊!我也得養家餬口不是?關鍵這心跟貓抓一樣,看得著吃不著不得勁兒啊!」
周海洋看他態度軟化,也笑著應承:
「行,老黑,咱們合作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下次一定,有合適的大宗貨,先緊著你。」
「說不定,以後我那大船回來了,咱們合作的機會更多。」
「這還差不多!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舒坦多了!」
老黑臉色這才由陰轉晴,重新拿起計算器和帳本,招呼工人:
「來來,繼續稱,把海洋兄弟要留的這幾筐蝦和那邊馬鮫魚先搬到一邊,剩下的,趕緊過秤!」
碼頭上的交易繼續。
大貨好貨基本被挑走,剩下的多是些小雜魚、小蝦蟹、海鰻以及一些品相一般的魚,價格自然也上不去。
老黑一邊按計算器,一邊嘴裡習慣性地唉聲嘆氣,抱怨著價錢低、貨雜不好賣,但手上的動作卻不慢。
最後核算出來,剩下的四千來斤雜七雜八,攏共賣了九千五百塊錢。
至此,今天這兩條船所有魚獲的帳目全部清晰落定。
沙丁魚賣給罐頭廠,15030元。
高端漁獲賣給酒樓張經理,24308元。
剩餘雜魚賣給販子老黑,9500元。
總計:48838元!
即便粗略估算,除去這一趟的柴油錢、冰塊錢、少許網具損耗,再刨去預留給阿旺的工資獎金,這一趟的純利潤,也穩穩超過了四萬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不過百元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大嫂王美芳手裡緊緊攥著最後從老黑那裡接過來,用舊報紙簡單包著的九千多塊錢,加上之前收的兩筆大錢,厚厚一摞,壓得手心都有些發沉。
她激動得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心跳得厲害。
這才多久?
不到一天時間!
要不是聽了老三的建議,辭掉了碼頭那一個月五百來塊,看似穩定的死工資,跟著兄弟一起干。
她們兩口子現在還在碼頭上風吹日曬,跟小販為了幾毛錢斤斤計較呢!
四萬多!
就算四家平分他們也能分到上萬塊!
何況他們自己有船還占著大頭。
這在碼頭干,得不吃不喝攢將近兩年!
沈玉玲心裡也激動萬分,掌心都有些出汗。
但她性子內斂些,看著周圍村民那一道道複雜熾熱,幾乎要把人盯穿的目光,心裡不由得一緊。
她趕忙拉了拉丈夫周海洋的衣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海洋,錢都收齊了,咱們趕緊回去吧!媽飯應該做好了,大家都還餓著呢!」
財不露白。
更何況是這麼一大筆錢。
周長河也察覺到周圍氣氛的變化,笑呵呵地打圓場,聲音洪亮:
「對對對,忙活一天了,趕緊回去吃飯歇著!」
「美芳,玉玲,你們帶著錢和孩子先回去。海峰,海洋,你們也回去。」
「這兒交給我,我把兩條船甲板沖洗一下,把咱們留出來的魚蝦歸置好。」
周海洋也知道老人家是想多做點事,便沒再客氣:
「行,爸,那辛苦你了。我們先把錢和東西拿回去。您路上小心點。」
周海洋一家,周海峰一家,加上胖子、阿旺、張小鳳,這一大群人,揣著沉甸甸的收穫和滿心的喜悅。
在眾多意味難明的目光注視下,離開了依舊喧鬧的碼頭,朝著村里自家燈火初上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與碼頭上漸漸亮起的零星燈火交織在一起。
剛踏進自家那熟悉的小院門,一股混合著油脂、醬油、白糖和肉香的濃烈香氣就霸道地撲面而來。
鑽進每個人的鼻腔,瞬間激活了所有飢餓的細胞。
周瀟瀟正從灶間端出一個粗瓷大碗,碗裡是油光紅亮、顫巍巍的方塊五花肉。
深褐色的醬汁濃郁粘稠,熱氣裹挾著誘人的香味升騰。
「哥,嫂子,你們回來得正好!飯剛燜好,肉也燉得爛乎了,我正打算去碼頭喊你們呢!」
周瀟瀟臉上帶著灶火熏出的紅暈,笑著說道。
「好香啊!」
阿旺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那碗肉上,再也移不開,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咽聲。
這純粹的肉香,對他空蕩蕩的胃袋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何全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間走出來,臉上帶著慈和而滿足的笑容:
「都洗洗手,上桌吃飯。飯在鍋里,自己盛,管夠!我給你們盛湯。」
說著,她又轉身進灶間,端出一大盆飄著油花和蔥花的紫菜蛋花湯。
餓了一整天,加上高強度體力消耗後的飢餓感是刻骨銘心的,腸胃早就開始了抗議。
一時間,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咀嚼和滿足嘆息的聲音。
沈玉玲吃得稍慢些,看著丈夫周海洋那幾乎要把臉埋進碗裡、腮幫子鼓得老高的吃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柔聲勸道: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噢……噢!好吃!」
周海洋含糊地應著,結果一口飯混合著肉汁沒咽利索,真噎住了,頓時臉憋得有點紅,脖子伸得老長,模樣有些滑稽。
「你看你……」
沈玉玲趕緊放下碗筷起身,走到他身後,輕輕地給他拍背順氣,語氣里滿是無奈和關切。
何全秀看著兒子這餓狼般的模樣,又心疼又有點生氣,一邊給阿旺夾了一大塊肉,一邊數落道:
「船上不是有那個小煤爐子嗎?就算再忙,燒點開水,泡點炒米,或者煮點麵條,也得抽空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啊!」
「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有力氣跟海斗?下次可一定記住了!不然我就不讓你們出海了!」
周海洋好不容易把那一大口飯順下去,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湯,才緩過勁來,長長舒了口氣,點頭保證:
「記住了,媽,下次一定記著吃。回頭我就去鎮上,多買些肉,再買點耐放的臘腸、罐頭什麼的。」
「一部分放船上冷凍艙里備著,另一部分留在家裡,您看著給醃製成臘肉、鹹肉,能放得住,隨時都能吃。」
他想起碼頭上的事,對正在盛湯的小妹說:
「瀟瀟,爸還在碼頭沖洗甲板呢,咱們留出來的那十幾筐琵琶蝦和馬鮫魚也堆在那兒。」
「吃完飯,你把家裡的板車拉過去,跟爸一起把魚蝦拉回來,就放在後院陰涼通風處,明天再處理。」
「好嘞!我知道,爸之前走的時候就跟我說了。」
周瀟瀟爽快地應下,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我這就去拉板車,順便給爸帶點飯菜過去,他肯定也餓了。」
「帶點肉和飯,用鋁飯盒裝著,再帶壺水。」
何全秀連忙在一旁囑咐。
等周瀟瀟拉著板車出了門,院子裡只剩下自家人和胖子、阿旺他們吃飯的聲音稍微小了些。
何全秀這才壓低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巨大的期待,問正在小口吃飯的兒媳婦沈玉玲:
「玉玲啊,今兒……到底賣了多少錢?我在家聽著碼頭那邊鬧哄哄的,心裡跟貓抓似的。」
她雖然知道肯定不少,但沒個具體數字,總覺得不踏實。
沈玉玲臉上漾開發自內心的欣喜笑容,也壓低聲音,但那份喜悅掩不住:「媽,兩船加起來,賣了四萬八千八百多呢!差不多四萬九!」
「四……四萬九?!」
何全秀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接近五萬的數字,還是驚得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桌上。
臉上瞬間笑開了花,皺紋都擠成了幸福的褶子。
她拍著自己的大腿,低聲念叨,語氣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這自從老三懂事後,這錢掙得咋跟大風颳來似的?」
「一趟就快五萬?也太……太容易了!我這心裡怎麼有點發慌呢?」
幸福來得太猛烈,老太太反而有點不敢相信了。
正在埋頭乾飯,已經吃到第三碗的大嫂王美芳聞言,深以為然地使勁點頭,嘴裡還嚼著飯,含糊地說:
「媽,是真的!我親手數的錢!厚厚好幾摞,嶄新的!我這手現在還有點抖呢!」
她伸出自己的手,果然指尖微微有些顫。
「舒服!」
周海洋風捲殘雲般吃了兩大碗米飯,又吃了好幾塊肥瘦相間,燉得入口即化的紅燒肉,終於感覺那股掏心掏肺的飢餓感被徹底撫平。
他滿足地放下碗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只覺得渾身酸痛都涌了上來,但心裡卻被一種踏實和成就感填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