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驅散了晨霧,市場裡正是最熱鬧,人流量最大的時候。
這年頭,政策活了,經濟開始鬆綁,只要肯動腦子、有膽量、能吃苦,掙錢的門路就比從前多了不少。
周海洋的老丈人沈大山和丈母娘王紅霞,還有大舅哥沈玉濤,就是屬於有想法又有膽量,還能吃苦的那類人。
他們腦子活,看得清形勢,早幾年就開始在農貿市場裡摸爬滾打。
靠著起早貪黑、精打細算,老兩口從擺地攤開始,慢慢攢下了點錢。
前兩年咬著牙,幫著大兒子沈玉濤在縣城邊上買了套不大的房子,成了家。
老兩口自己則在市場裡租了個帶個小後院的門面,前面賣各種時令蔬菜和少量調味品,後面住人。
日子過得忙碌、辛苦,但也充實,比守著幾畝薄田有盼頭得多。
周海洋輕車熟路地把三輪車騎進了農貿市場。
市場裡人聲鼎沸,各種滿載著蔬菜水果,活禽水產的大貨車、拖拉機、三輪車進進出出。
喇叭聲、引擎聲、商販們拉長了腔調的吆喝聲、顧客們錙銖必較的討價還價聲,還有因為一點磕碰或秤頭高低而起的輕微爭執聲……
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充滿了市井特有,粗糙而勃勃的生機與煙火氣。
裡面人和車太多了,通道狹窄。
三輪車只能像笨拙的甲殼蟲一樣,在人和車的縫隙里緩慢前行。
時不時還要按一下喇叭提醒。
「哎喲!這不是玉玲嗎?玉玲回來啦!」
車子剛擠進來沒多遠,旁邊一個擺滿了瓶瓶罐罐,掛著「正宗八角茴香」牌子的調料鋪子門口,正在手腳麻利地給客人稱花椒的圓臉大娘就眼尖地看到了,立刻抬高嗓門,熱絡地打起招呼。
她是市場裡的老住戶,跟沈家很熟。
「是啊,阿秋大娘!有些日子沒見了,您身體還硬朗吧?生意興隆啊!」
沈玉玲坐在車上,扶著車廂邊,笑著高聲回應,臉上也帶著回家的親切。
阿秋大娘麻利地收錢找零,用舊報紙包好花椒遞給客人,嘴裡說著「慢走」,幾步就從小鋪子裡擠了出來。
湊到三輪車旁,驚訝地上下打量著沈玉玲:
「玉玲啊,是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你這氣色……可比以前好多了!」
「紅潤潤的,人也顯得富態了些,看著就舒心。」
「喲,這是青青吧?哎喲我的乖乖,這才多久沒見,長這麼高了?」
「白白嫩嫩的,打扮得跟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似的,俊得嘞!大娘差點沒認出來!」
她伸手想摸摸青青的頭,又看看自己沾著調料末的手,縮了回去,只是滿臉笑意。
「秋婆婆好!」
青青記得這個常給她零嘴吃的婆婆,甜甜地喊了一聲。
「好好好!青青真乖,嘴真甜!」
阿秋大娘樂得合不攏嘴,目光順勢落到三輪車後車廂里。
當看到那一個個竹筐里,個頭均勻的皮皮蝦干,還有那一條條肉質厚實的馬鮫魚乾時,她做乾貨調料生意多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忍不住驚嘆出聲:
「哎喲我的老天爺!玉玲啊,這些……都是你們自家曬的?」
「這皮皮蝦,個頂個都有兩三指寬吧?曬得這成色,油亮油亮的,一點沒發黑、沒返潮!」
「這馬鮫魚乾,肉厚,聞著就是正經海魚的鮮味,沒加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品相,比西頭那幾家專門從沿海倒騰乾貨來賣的鋪子裡的貨,看著還要正、還要好!」
「你們這是打哪兒弄來的好手藝?」
周海洋停好車,熄了火,拔下鑰匙,笑著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家產的驕傲:
「大娘,這都是我們自家從海里撈的,挑最好的,自家曬的。」
「想著自己吃、送親戚朋友,當然得挑好的、仔細弄。」
「清洗、焯水、晾曬、翻動,方方面面都不敢馬虎,怕糟蹋了東西。就是費點工夫。」
阿秋大娘這才把目光移到開車的周海洋身上,仔細端詳了兩眼。
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乾淨挺括的白襯衫、深色褲子,頭髮梳得整齊利落,眼神清亮有神,笑容爽朗大方,身板挺直。
跟這熱鬧又有些雜亂的市場環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又奇異地融合。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
「你……你是阿霞家的女婿?那個……那個周……周海洋?以前那個……」
她話到嘴邊,「二溜子」三個字差點又蹦出來,硬生生剎住了車。
臉上頓時有些尷尬,連忙補救,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哎喲你看我這張老嘴!沒個把門的!盡說胡話!」
「小伙子,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大娘老了,眼神不好,不會說話!」
她實在沒法把眼前這個精神、體面,看起來沉穩能幹的年輕人,跟記憶中那個總是邋裡邋遢,被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沈家「二溜子」女婿聯繫到一起。
這變化,簡直是脫胎換骨,翻天覆地!
周海洋倒是挺大方,也沒覺得被冒犯,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笑:
「沒事兒,大娘,您沒說錯,以前的我……確實有點混,不像話,讓您和街坊鄰居們見笑了。」
「人嘛,總有走彎路的時候,知道回頭就行。」
他們這邊的動靜,尤其是阿秋大娘那一聲毫不掩飾的驚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市場裡消息靈通,聽說這裡有自家曬的海鮮乾貨,附近幾個鋪子的老闆、夥計,還有幾個看起來家境不錯的顧客,都下意識圍攏過來,探頭探腦地往車廂里瞧。
「喲!這蝦干成色是真不錯!大小均勻,看著就乾淨。」
「聞著味正,是海邊太陽曬出來的那股鮮味,不是火烘的焦味。」
「這馬鮫魚乾,肉厚,刺少,燉湯或者蒸了吃,肯定香!下酒也好。」
「老闆娘,這蝦干怎麼賣的呀?價錢合適的話,我稱點回去嘗嘗。」
一個提著竹籃子,穿著灰色滌綸襯衫,看起來像單位職工的中年婦女,忍不住越過人群,直接問坐在車上的沈玉玲。
沈玉玲下意識看向丈夫,眼神裡帶著詢問。
這些東西本就是周海洋準備送給娘家的,賣不賣自然得由他做主。
周海洋對那問價的婦女歉意地笑了笑,提高了些聲音,語氣溫和但明確:
「各位街坊,實在對不住!這些乾貨,是我們小輩帶來孝敬丈母娘的一點心意。」
「自家產的,不值什麼錢,但圖個新鮮實在,不賣的。」
「不賣啊?真可惜……」
那婦女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咂咂嘴,又有些不舍地多看了幾眼那油亮的蝦干。
旁邊一個開雜貨鋪的老闆忍不住嘖嘖讚嘆,半是羨慕半是感慨:
「小伙子真孝順!懂禮數!這麼多好貨,成色又頂呱呱,真要拿出去賣,怎麼著也得值個大幾百上千塊吧?」
「誰家閨女這麼有福氣,嫁了個這麼大方又知道疼人、還實心實意孝順長輩的女婿?」
他這話說得響亮,引得周圍更多人側目。
阿秋大娘立刻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與有榮焉的得意:
「嗨!老張頭,你這眼神!這不是咱們市場裡頭阿霞家的閨女玉玲嘛!」
「這小伙子就是阿霞的女婿!你們不認得啊?」
「阿霞的女婿?」
有人一愣,隨即露出恍然又帶著點難以置信的表情:
「就是……就是以前聽人說起過的,那個挺……挺不著調的那個?」
「不著調?你看看這小伙子現在這精神頭!這待人接物,哪裡像不著調了?」
立刻有人反駁。
「就是!人還年輕,哪能沒個走岔道的時候?知道回頭,肯踏實幹,那就是好樣的!」
「瞧瞧人家這乾貨曬的,多用心!對丈母娘家也這麼捨得!」
「這樣的女婿,如今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嘍!」
另一位大娘中肯地評價道,話語裡充滿了對踏實肯干年輕人的讚賞。
沈玉玲聽著周圍人從最初的質疑到後來的讚嘆,那些話語像暖流一樣淌進心裡,比喝了蜜還要甜。
丈夫的改變,得到了這些老街坊的親眼見證和認可,這比任何空洞的保證都讓她高興、踏實。
她臉上不由浮起淺淺的紅暈,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但她也不好意思一直被這麼多人圍著當話題中心,便笑著對眾人說:
「謝謝各位大娘、大叔誇獎!我們先去我媽那兒了,回頭有空再聊啊!」
在眾人或羨慕、或好奇、或真心讚嘆的目光注視下,周海洋重新發動三輪車,緩緩朝著市場深處,父母鋪子的方向駛去。
車輪碾過坑窪的水泥地,發出輕微的顛簸聲。
走走停停,又小心避讓了好幾輛拖著蔬菜或拉著活禽的板車、三輪車。
約莫五分鐘後,車子終於在一家掛著「沈記蔬菜」簡陋木牌,門口擺著幾筐新鮮時蔬和幾個滷菜盆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丈母娘王紅霞剛剛送走一位買了一把芹菜和兩個蘿蔔的客人,正低頭整理著零錢盒裡的毛票。
「外婆!外婆!」
車子剛停穩,青青就迫不及待地從媽媽懷裡滑下來,倒騰著小短腿,像只歡快歸巢的雛鳥,朝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飛奔過去,聲音又甜又亮。
王紅霞聽到這奶聲奶氣、帶著毫不掩飾歡喜的呼喚,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抬頭。
三輪車上坐著的不正是自己閨女和外孫女嗎?
旁邊那個開車的……是女婿周海洋?
她臉上立刻綻開驚喜又有些意外的笑容,連忙在腰間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擦了擦手,快走兩步迎上去:
「哎喲!我的乖外孫喲!你怎麼來了?想死外婆了!」
她彎下腰,一把抱起撲過來的小人兒。
青青立刻親昵地用柔軟的臉蛋蹭蹭外婆那帶著油煙和蔬菜清氣的臉頰,聲音又甜又糯,仿佛能滴出蜜來:
「外婆,青青好想你呀!你有沒有想青青呀?」
「想!想!想得不得了!外婆做夢都想我的乖青青喲!」
王紅霞的心都要被這軟乎乎、沉甸甸的小人兒融化了,抱著外孫女捨不得撒手,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
她抬眼看向女兒女婿,眼裡滿是詢問和喜悅。
「媽,您老身體還好吧?看著精神頭不錯。」
駕駛座上的周海洋笑著喊了一聲,似乎沒注意到丈母娘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訝,語氣自然地說道:
「您先往旁邊讓一讓,我把車騎過來停穩當,別擋了後面過路的道。」
「噢……噢,好,好。」
王紅霞愣了一下,連忙抱著青青往自家鋪子門口又挪了兩步,把本就狹窄的通道讓出更多空間。
眼睛卻忍不住又往女婿身上瞟了好幾眼。
印象中那個總是帶著隔夜酒氣的「二溜子」女婿,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這麼清爽利落了?
白襯衫乾乾淨淨,領口袖口都服帖,頭髮剪短了梳得整齊。
臉上雖然被海風吹得有些黑,但眼神明亮有神,笑容也坦蕩,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勁兒和踏實感。
這變化,未免也太大了點!
仿佛換了個人。
她心裡暗暗吃驚。
「阿娘。」
沈玉玲笑著走上前,見老媽正用那種近乎「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周海洋,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她知道,母親這眼神背後,是這些年積攢的太多擔憂和不放心。
「玉玲,你……」
王紅霞的目光從女婿身上移到女兒臉上,這才更驚訝地發現,女兒的變化似乎更大!
皮膚不再是以前那種營養不良的暗黃。
而是白裡透紅,氣色好得不得了。
眉眼間那股子因為生活困頓而常年籠罩的淡淡愁苦和隱忍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好好呵護後的恬淡、滿足,甚至有一絲從前少有的嬌俏。
整個人像被精心澆灌,移栽到肥沃土壤里的花兒,重新煥發了光彩。
連身段似乎都豐潤了些。
難怪剛才第一眼就覺得外孫女也白嫩水靈了許多,原來是隨了媽,日子過得舒心了!
她心裡好奇得像有貓爪在撓,又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百感交集。
最近這段時間,女兒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麼會變化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