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連您親閨女都不認識了?這才多久沒見呀!」
沈玉玲抿嘴笑著打趣,眉眼彎彎,帶著在母親面前才可能會露出的嬌俏和小女兒態。
「臭丫頭,胡說八道什麼呢!媽就是……就是覺得你氣色真好,看著就高興!」
王紅霞沒好氣地輕輕拍了女兒胳膊一下,嗔怪道。
眼眶有些發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正在專心鎖車的自家女婿。
周海洋已經把三輪車穩穩地停在了鋪子門口側邊不礙事的位置,拔下鑰匙,利落地跳下車。
他從車廂里提出一個裝著兩瓶白酒,兩條好煙的網兜,又拎起那一小筐醃得黑亮的野鴨蛋,走到王紅霞面前,語氣恭敬地說道:
「阿娘,這是我給阿爸帶的菸酒,不知道合不合他口味。」
「還有這個,是我前陣子在野鴨島撿的野鴨蛋,青殼的,自家用紅泥和鹽醃的,已經流油了。」
「拿過來您和阿爸,還有大哥大嫂嘗嘗鮮,下飯最好了。」
「嗨喲!你這孩子!買這些菸酒做什麼?死貴死貴的!」
「你阿爸抽點便宜的、喝點散裝的就成了!」
「還有這麼多野鴨蛋,你們留著吃或者拿去賣錢也好啊!這麼遠的路,沉甸甸的……」
王紅霞嘴上習慣性地嗔怪著,心疼他們花錢,心裡卻是一動,泛起暖意。
女婿知道主動給老丈人帶像樣的菸酒了?
還知道送自家醃的稀罕東西?
這心思,跟以前比真是天上地下。
她下意識看向女兒,眼神裡帶著詢問和確認。
沈玉玲笑吟吟地上前挽住母親的胳膊,柔聲道:
「阿娘,這是您女婿孝順你們二老的一點心意,您就安心收著吧!」
「他現在呀,知道顧家了,也懂得疼人。」
她說著,輕輕捏了捏母親的手臂,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阿霞,有這麼孝順又知道惦記你們的女兒女婿,你該高興才對,還推辭啥?快收下吧!」
隔壁鋪子的大娘端著飯碗又湊了過來,笑著幫腔。
「就是就是!還不止這些呢!你們沒看到這車廂里,我的乖乖,都快堆成小山了!」
「全是曬好的蝦乾魚干啊!那成色,油亮亮的!看著都喜人。」
「哎喲,我踮腳看了,這得上百斤了吧?自家曬這麼多,得費多少功夫!真是實在人!」
周圍幾個熟識的、閒下來的街坊也再次圍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聽到街坊們再次提起,王紅霞這才猛然想起,剛才光顧著看人和感動了,沒細看車廂里的東西。
她抱著青青走到車旁,踮起腳往裡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圓了,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麼多魚乾蝦干?玉玲,這……這都是哪來的?你們……你們這是把誰家倉庫搬來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又看看女婿。
沈玉玲抿嘴一笑,靠近母親,壓低聲音道:
「阿娘,小聲點。這些都是您女婿前些天出海捕回來的,挑最好的,我們自己曬的。」
「這事兒說來話長,待會兒我再慢慢跟您細說。咱們先把東西搬進去吧,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堵在門口也不像話。」
王紅霞也意識到在門口被人這麼圍觀議論確實不太好,連忙點頭。
一隻手抱著青青,另一隻手有些慌亂地從腰間一大串鑰匙里找出鋪門鑰匙:
「對對對,先搬進去,搬進去再說。」
她打開那扇有些掉漆的綠色木門。
一家三口齊動手。
周海洋主扛重筐,沈玉玲和王紅霞也幫忙提些輕的。
很快就把車廂里那七八筐乾貨、菸酒、野鴨蛋,還有在鎮上買的蜂蜜、糖漿、麥乳精等物,全都搬進了屋裡。
乾貨堆在牆角,其他禮物則放在靠牆的舊方桌上。
屋子不大,是典型的「前後後宅」格局,前面是鋪面,後面住人。
但因為旁邊還有個用石棉瓦搭的簡易小庫房,日常的貨物和工具都歸置在那裡。
所以這間主要的屋子雖然擺了些貨架和櫃檯,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顯得居住空間還挺寬敞,並不十分逼仄。
屋子後面開著一扇門,連著一個不大的小天井。
天井一角有口手壓井,旁邊堆著些蜂窩煤。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半乾的衣裳,充滿了生活氣息。
王紅霞安頓好東西,心裡惦記著讓孩子們安靜會兒,也讓自己能定定神。
她先走到靠牆的舊五斗櫃旁,打開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擰動旋鈕,調出正在播放《大鬧天宮》的頻道,屏幕上的孫悟空正揮舞著金箍棒。
「青青乖,先看會兒電視,孫悟空打妖精呢!」
她又從房間裡拿出一個小笸籮,裡面裝著自家炒的南瓜子、花生,還有幾個橘子,一股腦塞到外孫女手裡:
「餓了就先吃點零嘴,墊墊肚子。」
接著,她轉向女兒女婿,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和還未消退的激動:
「你們坐著歇會兒,跑了這麼遠的路。順便幫我看著點前頭鋪子,有零散客人來買菜招呼一聲。」
「我去後院,給你們煮幾碗糖水蛋,放點醪糟,墊墊肚子。」
「不用了阿娘,真不用。」
沈玉玲連忙笑著拉住母親的手,把她按在舊沙發椅上:
「我們吃了早飯來的,一點都不餓。您快坐下歇歇。阿娘,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呢!」
她眼神清澈,帶著回家的親昵和傾訴的渴望。
母女倆確實好久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過年時,匆匆忙忙,很多話都沒來得及細說。
王紅霞同樣有一肚子話想問,尤其是對女婿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充滿了好奇和探究,心裡那點擔憂也急需得到確切的答案。
女兒的狀態是騙不了人的,但她還是想親耳聽聽。
「那行,媽不忙了,中午我早點做飯,做你們愛吃的。」
王紅霞順勢在女兒身邊坐下,握住女兒那雙比以前細膩柔軟了許多的手,忍不住又仔細端詳了她一番。
越看心裡越歡喜,越看越踏實,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沈玉玲拉著母親乾燥卻溫暖的手,感受著那因為常年勞作而磨出的薄繭,心裡暖暖的,問道:
「阿娘,我阿爸呢?怎麼沒看到他?又出去進貨了?」
父母通常是一個守鋪子,一個去批發市場或者鄉下收菜。
王紅霞笑道:
「沒,今天沒去遠處。隔壁你阿紅嬸子家的大兒子,不是在縣一中當老師嘛,有點門路。」
「他幫忙牽了線,給我們和學校食堂談了一筆長期買賣,現在我們每天固定給學校送一批新鮮蔬菜過去,量不大,但穩定。」
「你阿爸一大早就蹬著三輪車,把今天要送的菜綑紮好,送貨去了。」
「這會兒估摸著也該卸完貨,在回來的路上了。」
周海洋見她們母女倆挨在一起,頭碰著頭,開始說起了體己話,氣氛溫馨又帶著點小激動。
話題肯定少不了自己這個「前科累累」,如今卻帶來巨大驚喜的女婿。
他很有眼色地起身,笑道:
「阿娘,玉玲,你們娘倆好好聊。我坐了半天車,正好活動活動,去後院轉轉,看看您這小天井收拾得挺齊整。」
說著,他就溜達到了後院,還順手帶上了那扇通往天井的木板門,留下足夠的空間給母女倆說悄悄話。
見女婿去了後院,門也關上了,王紅霞立刻抓緊時間,握著閨女的手,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玉玲,你跟媽說實話,海洋他現在……到底怎麼樣?對你好不好?」
「還像以前一樣,三天兩頭不著家,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就拿你們娘倆撒氣不?有沒有再……再動手?」
最後幾個字,她問得小心翼翼,聲音更低了,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這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沈玉玲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知道母親這些年為自己擔了多少心。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力道堅定,聲音輕柔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幸福和踏實:
「阿娘,海洋他真的變了,變化特別大,大到有時候我都覺得像換了個人。」
「他現在對你女兒可好了,細緻得我都不習慣。」
「有時候我早上醒來,聽到灶間有動靜,出去一看,是他在那兒特別認真地燒火、熬粥、煎雞蛋,想讓我多睡會兒……」
「我一開始看著他的背影,都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眼神明亮。
開始把周海洋如何變得勤快、如何戒了酒、如何起早貪黑出海、如何心疼她和孩子、如何盤算著家裡的未來……
一件件、一樁樁,細細說給母親聽。
沒有誇大,只是平實地敘述。
但那份滿足和信賴,卻透過話語清晰地傳遞出來。
王紅霞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張,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
這還是她印象中那個好吃懶做,喝了酒就六親不認,對妻女非打即罵的女婿嗎?
這描述的……
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玉玲,你……你該不會是故意撿這些好聽的跟媽說,讓媽寬心的吧?」
王紅霞還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女兒是報喜不報憂,語重心長的說道:
「媽是過來人,知道有些男人在外頭裝得人模人樣,回家關起門來又是另一副面孔。你可別騙媽。」
沈玉玲哭笑不得,心裡卻更暖了:「我就知道您不信!別說您了,我們村里那些看著他長大的人,一開始哪個不是瞪大了眼睛,背地裡議論紛紛?」
「可這一切都是真的!媽,您看人的眼睛最毒了,您看看我,看看青青,像是過得不好、整天提心弔膽的樣子嗎?」
她頓了頓,指著牆角那些乾貨,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您再看這次帶來的這些乾貨,都是他大前天出海,一網一網撈上來的沙丁魚群里。」
「挑出來的最好的皮皮蝦、馬鮫魚,自己仔細清洗、焯水、晾曬的。」
「噢對了,阿娘,我們家現在有自己的船了,是一條八米長的木漁船,新買的。」
「就是靠著這條船,他帶著大哥和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掙了錢。」
「不止這樣,他又跟人合夥,訂了一條二十五米九的大鋼船!全新的!」
「再過半個來月,就要去船廠接船了!」
「啥?!」
王紅霞這一驚非同小可,聲音沒控制住,拔高了些,又趕緊捂住嘴,眼裡滿是震驚:
「二十五米九的大船?那……那得是多大?像棟樓似的在海上跑?那得多少錢?十幾萬吧?」
她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概念,但知道絕對是筆巨款。
沈玉玲早就料到母親會是這副表情,強忍著笑意,低聲道:
「船價是十四萬五,我們家占六成股,算下來要出八萬七,這還不算以後招人、買網、燒油的錢。」
「不過,尾款我們已經攢夠了,就等船下水調試好去接了。」
「六成股……八萬七!已經……已經攢夠了?!」
王紅霞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嗡嗡作響。
女兒家這才多久沒見?
滿打滿算不到一年吧?
就能拿出這麼多錢了?
還只是「一部分」股金?
她茫然地看了看牆角那堆價值不菲的乾貨,又看看女兒紅潤自信的臉龐,第一次對「捕魚能發財」有了真切而震撼的認識。
沈玉玲看著母親震驚到近乎恍惚的樣子,心裡又是自豪,又是酸楚,還有一絲釋然。
她握著母親粗糙的手,把這段時間家裡發生的種種變化,儘可能詳細地講了一遍。
她講得很慢,想讓母親慢慢消化。
「好,好,好!」
王紅霞聽著女兒的講述,看著她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光彩和底氣,開心得熱淚盈眶,不住地拍著女兒的手背,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
「看到你過得好,日子有奔頭,女婿知道上進,疼你們娘倆,阿娘這顆心啊……懸了這麼多年,總算能實實在在地放下了!真好!真好!」
她抹了抹不知不覺滑出眼角的淚,聲音有些哽咽,但笑容卻無比燦爛。
「每次想到你嫁得遠,海洋以前又那麼不著調,我跟你阿爸就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頭髮都白了好多,背地裡不知道嘆了多少氣。」
「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媽打心眼裡高興!替你高興!也替青青高興!」
「你阿爸那個犟驢脾氣,死要面子,嘴上不說,心裡比我還愁。」
「要是他知道你們家現在過得這麼好,海洋變得這麼有出息、知道顧家,肯定也高興得不得了!說不定晚上能多喝兩盅!」
正說著話,鋪子門口傳來了舊三輪摩托車熄火時特有的「突突」喘息聲。
接著是略顯沉重但利落的腳步聲,還有男人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的聲音。
沈玉玲眼睛一亮,笑著起身:「準是阿爸回來了!這哼歌的調調,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