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玲快步走到門口,掀開遮擋蚊蠅的舊竹簾,果然看見父親沈大山正從一輛漆色斑駁,但擦得乾淨的三輪摩托車上下來,正彎腰鎖車。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清瘦了些,臉上帶著常年奔波的風霜,鬍子拉碴的沒刮,眼袋有些重。
但眼神清亮,精神頭似乎還行,哼歌說明今天送貨順利,心情不錯。
「阿爸!」
「外公!」
沈大山鎖好車,一抬頭,看到站在門口笑盈盈的閨女和撲過來的外孫女,臉上頓時露出驚喜又意外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快走幾步上前。
「玉玲來啦?嗨喲,我的乖青青!快,快過來,讓外公好好看看!哎喲,長高了,也胖乎了,這小手肉嘟嘟的!」
他一把抱起青青,習慣性地用下巴上短短的胡茬去蹭她嬌嫩的小臉蛋,惹得青青一邊躲一邊咯咯直笑,小手推著他的臉。
聽到動靜的周海洋也從後院推門走了進來,正好和老丈人沈大山打了個照面。
周海洋臉上立刻堆起笑,帶著晚輩應有的恭敬,正要開口打招呼。
「阿爸,您回……」
話還沒說完,就見老丈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
眉頭幾乎條件反射般地皺了起來,嘴角也往下撇了撇,從鼻子裡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目光淡淡地從周海洋臉上掃過,便別開了視線。
繼續逗弄著懷裡的外孫女,仿佛沒看見他這個人。
「咳咳……阿爸,您回來了。路上辛苦。」
周海洋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心裡暗暗叫苦。
得,老丈人這氣性,看來一點沒消。
還是那副「恨鐵不成鋼、眼不見為淨」的態度。
老婆娘家這邊,也就丈母娘王紅霞性子軟和,心地善良。
念著女兒外孫女,即便他以前再混帳,也從來沒當面給過他難堪。
最多是背後偷偷嘆氣抹淚。
可老丈人沈大山和大舅哥沈玉濤就不一樣了。
那不滿和失望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
以前沒少給他冷臉看,話里話外的敲打更是家常便飯。
看來今天這關,還是得慢慢過。
「死老頭子!女婿難得來一趟,大老遠的,你甩臉子給誰看呢?」
王紅霞見狀,立刻從屋裡出來,毫不客氣地重重拍打了沈大山胳膊兩下,瞪了他一眼。
心裡卻忍不住偷著樂。
你這老倔驢,先讓你逞會兒能!
待會兒等你知道女兒女婿現在的光景,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還不定怎麼驚訝呢!
「阿爸……」
沈玉玲也想為丈夫說句話,緩解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王紅霞卻搶先一步,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爽利:
「玉玲啊,你跟海洋別在這兒杵著了。先去你大哥鋪子裡一趟,叫上你大哥大嫂,還有飛飛、翔翔那兩個皮猴子,中午都上這兒來吃飯!」
「咱們一家子好久沒聚齊了,今天好好熱鬧熱鬧!」
她這是想把空間留出來,讓家裡這個老頭子先緩緩,也讓自己有機會把女兒說的情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省得他一張嘴就得罪人。
沈玉玲立刻明白了母親的用意,點點頭:
「好,我們這就去。海洋,你把給大哥大嫂準備的那份乾貨拿上,就在那個系了紅繩的箱子裡。」
「咱們現在就去看看大哥他們,估計他們也該忙完早市了。」
「好吧!」
周海洋知道老丈人現在看自己不順眼,自己杵在這兒也是尷尬,不如先去大舅哥那邊轉轉。
反正丈母娘王紅霞自然會跟老丈人說道說道。
這比他自己解釋一百句都管用。
他彎腰從牆角那堆乾貨里,拎起一個事先分裝好的小箱子。
裡面裝著精選出來的皮皮蝦干和馬鮫魚乾,箱子上特意繫著一根醒目的紅塑料繩作為標記。
沈大山這才注意到牆角堆得像小山似的那些竹筐,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暗紅色和淡黃色的乾貨,空氣中瀰漫著海鮮特有的咸香。
他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和疑惑。
哪來這麼多品相上乘的乾貨?
但嘴上卻強忍著沒問,只是抱著青青,臉色依舊板著。
王紅霞看到老伴眼中那抹驚訝,心裡暗笑,也不拆穿他,只是對周海洋和顏悅色道:
「海洋啊,你們去了就跟你大哥他們說,早點關了鋪子過來。」
「等你阿爸歇口氣,喝口茶,咱們就張羅午飯。我這就去後面殺只雞,再割塊肉。」
青青見爸爸媽媽要走,從外公懷裡滑下來,跑過去拉住周海洋的褲腿,仰著小臉:
「爸爸,我也要去舅舅家!我想和飛飛哥哥、翔翔哥哥玩!他們上次說有好玩的玻璃彈珠給我看!」
大舅哥沈玉濤有兩個兒子。
大的叫沈飛,今年十二歲,上小學五年級。
正是半大不小,有點淘氣的年紀。
小的叫沈翔,今年七歲,剛上小學,虎頭虎腦的。
兩個孩子跟青青年紀相差不算太大,以前見面也能玩到一塊去。
「行!爸爸抱你去,咱們一起去找哥哥玩!」
周海洋一把將閨女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里,然後對老丈人丈母娘道:
「阿爸,阿娘,那我們先去大哥家了。」
「阿娘,您跟阿爸好好說說,別著急。」
沈玉玲又輕聲叮囑了母親一句,挽著丈夫的胳膊,一家三口這才離開了父母的鋪子,朝著市場另一頭大哥家的方向走去。
等他們一走,王紅霞立刻把臉一板,埋怨道:
「你看看你!一把年紀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動不動就給人臉色看!你這倔驢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孩子們大老遠來一趟,還帶了這麼多、這麼好的東西,你倒好,進門就哼哈的,甩臉子給誰看呢?讓街坊鄰居看了笑話!」
「哼!」
沈大山把臉一板,嘴一撇,梗著脖子道:
「男子漢大丈夫,有了老婆孩子,就得頂門立戶!」
「他以前整天遊手好閒、喝酒打牌,不正經過日子,你要我給什麼好臉色?」
「我沒當場拿掃帚把他攆出去,都是看在閨女和外孫女的面子上!我是替玉玲不值!」
話雖這麼說,但語氣已經沒那麼沖了,目光又忍不住瞟向牆角那堆乾貨。
「你這死老頭子,就會嘴硬!眼睛倒是尖!」
王紅霞翻了個白眼,走到那堆乾貨前,隨手從一個敞口的竹筐里拿起一隻曬得金黃透亮、肉質飽滿、足有三指寬的皮皮蝦干,在沈大山眼前晃了晃。
「你看看!你仔細看看!這麼多上好的乾貨!我掂量著,少說也有百十來斤!」
「這成色,這大小,你賣這麼多年菜,見過幾家有?真要拿去外面賣,少說也值千把塊錢!」
「你就只記得你女婿以前不好,一點看不到他現在的變化?」
「玉玲和青青那氣色,紅是紅白是白的,眼神都亮堂,你就一點不好奇?一點不覺得奇怪?」
沈大山被老伴連珠炮似的一頓說,又被那近在眼前、品質極佳的蝦干晃了眼,心裡其實早就起了疑,也軟了幾分。
他放下架子,走過來,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滿筐的貨,又拿起一條馬鮫魚乾聞了聞,愕然道:
「我的乖乖……這曬得是真好,干透,香味正,沒加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些……真是那小子帶來的?他們哪來的?」
「那可不!咱們家玉玲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王紅霞見老伴態度鬆動,立刻趁熱打鐵,也蹲下來,壓低聲音,把剛才女兒告訴她的事情挑重點飛快地說了一遍。
尤其強調了那二十五米九的大鋼船和八萬七的股金。
沈大山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和不屑,到漸漸驚訝,再到難以置信。
最後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
手裡捏著那條馬鮫魚乾都忘了放下,徹底呆住了。
牆邊舊座鐘的滴答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二……二十五米九的大船?占六成股?八萬七……尾款都齊了?」
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又像是被一個巨大的餡餅砸中了腦袋,暈乎乎的。
那個他曾經恨鐵不成鋼,覺得女兒一輩子都要毀在其手裡,每次想起都胸悶氣短的二溜子女婿,這才多久沒見?
滿打滿算不到一年吧?
怎麼突然就……就開竅了?
還開得這麼猛?
這變化,簡直比戲文里的浪子回頭還要離譜!
……
另一邊,周海洋一家三口穿行在熱鬧的市場通道里,不時避開往來的人和車。
很快就來到了位於市場北頭的大舅哥沈玉濤的店鋪。
大舅哥兩口子同樣經營著一個小鋪面,主要賣些滷味熟食。
像滷鴨翅、滷豆干、豬頭肉之類。
也兼賣一點調料。
和老丈人家賣蔬菜的鋪子一個在南,一個在北,生意都不錯。
大舅哥沈玉濤正繫著圍裙,在案板上「咚咚」地剁著滷好的豬頭肉,準備按顧客要求切塊。
聽到妹妹的聲音,抬頭見到妹妹一家突然到來,先是驚喜,放下刀擦擦手就迎了出來。
「玉玲?你們怎麼來了?哎呀,青青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但他的目光掃到妹妹身後的周海洋時,那份純粹的驚喜就肉眼可見地淡了不少。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笑容也變得有些僵硬起來。
熱情招待是不可能的。
能讓周海洋進屋坐下,沒冷言冷語,已經算是看在妹妹和外甥女的面子上了。
也是他為人處世的基本修養。
此刻,周海洋正坐在店鋪裡間的一個小板凳上。
這是一個用木板隔出來,兼做倉庫和休息的小空間。
聞訊從裡屋跑出來的兩個小表哥沈飛、沈翔,正拉上青青圍著一個鐵皮發條小火車玩具,玩得不亦樂乎。
小火車上了發條,「咔嚓咔嚓」地在水泥地上跑著圈。
三個孩子蹲在地上,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指揮著,笑聲清脆歡快,暫時驅散了大人間的微妙氣氛。
店鋪門口,厚重的布簾遮擋著,隱約傳來沈玉玲壓低聲音和大哥大嫂說話的聲音。
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到大舅哥沈玉濤時不時發出充滿驚訝和難以置信的短促疑問。
語氣一次比一次誇張。
音量偶爾沒控制住,引得外面路過的人側目。
大嫂劉莉的聲音充滿了質疑和好奇,偶爾插一句「天吶」、「這怎麼可能」。
周海洋在裡間樂得清閒。
自顧自打開那台同樣老舊的黑白電視機,調了個正在播報午間新聞的頻道。
音量開得很小,看著畫面里主持人一開一合的嘴。
至於大舅哥那邊,交給老婆沈玉玲就行了。
她解釋起來,比自己這個「當事人」說一百句都管用,也更容易讓人相信。
他深知,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和事實,急不得。
「什麼玩意兒?!就他?!出海掙得最多的一次……賣魚賣了四萬多?!」
大舅哥沈玉濤一聲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荒誕感和震驚的驚呼,終於還是沒控制住音量,隔著門帘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架勢,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周海洋在裡間聽得差點笑出聲,趕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掩飾一下上揚的嘴角。
「大哥!你小點聲!別人都往這邊看呢!」
沈玉玲又氣又笑的聲音傳來,帶著無奈。
「噢噢噢……我的錯我的錯!太……太吃驚了!」
沈玉濤的聲音依舊激動得發顫,但壓低了。
「把外面沒賣完的滷味收進來,門板關上!中午都去爸媽那兒吃飯!必須好好喝兩杯!」
他語速飛快,顯然被這消息衝擊得不輕。
「行,行,我這就收。」
大嫂劉莉應道,聲音也帶著恍惚。
很快,外間傳來收拾東西、關門板的聲音。
接著,布簾被掀開,大舅哥沈玉濤和大嫂劉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臉好笑的沈玉玲。
沈家基因不錯,沈玉濤長得高大周正,濃眉大眼,算得上帥氣。
繼承了父親沈大山的硬朗輪廓,又比父親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活力。
但此刻,他臉上那複雜表情,配上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張開的嘴巴,看起來莫名有些滑稽,甚至有點傻氣。
大嫂劉莉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看看坐在小板凳上氣定神閒的周海洋,又看看笑吟吟的妹妹沈玉玲,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周海洋被他們夫妻倆看得有點不自在,乾咳一聲,站起身來,客氣地笑笑:「大哥,大嫂,忙完了?鋪子關了不影響生意吧?」
「哎……哎!不礙事,不礙事,下午本來人也少。」
沈玉濤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
他搓了搓手,又撓了撓頭,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質疑吧?
妹妹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大船尺寸、股份、具體賣了多少錢都說得清清楚楚。
細節豐富,不像是臨時編出來哄人的。
相信吧?
這事兒也太玄乎了!
簡直徹底顛覆了他過去幾年對周海洋形成的,全部根深蒂固的認知!
那個需要妹妹偷偷補貼,過年都拿不出像樣禮物的妹夫,突然就成了能一次出海賺幾萬、能掏出近九萬買大船股份的能人?
這轉變,堪比鯉魚躍龍門,不,比那還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