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大嫂劉莉先反應過來,她畢竟心思更細膩些,也更能接受現實。
她笑著問道,語氣儘量自然,但眼中的好奇藏不住。
「海洋啊,玉玲剛才說……你訂了條二十多米的大鋼船?你……你現在主要就靠出海打魚為生了?」
周海洋點點頭,語氣平和,沒有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對,二十五米九的鋼船,跟兩個信得過的兄弟合夥訂的,再過半個多月船廠那邊調試好了就可以去接了。」
「現在嘛,就開著家裡那條小木船,在近海捕點魚蝦,貼補家用,也攢點經驗。」
「貼補家用……」
沈玉濤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感覺有點牙酸。
一次出海掙幾萬塊,這叫「貼補家用」?
那他這起早貪黑守著這滷味鋪子,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算計著每一分利潤,一年到頭辛苦下來,刨去成本也就掙個萬把塊錢,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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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溫飽?
他忽然覺得,自己辛辛苦苦維繫,多少還有點樂在其中的小生意有點索然無味了。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挺好!真挺好!男人嘛,就得有個正經事做,腳踏實地!」
「老話說的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能在海上闖出條路子,那就是本事!」
「你現在這樣就挺好,像個當家人、頂樑柱的樣子!」
這番話,他說得有點彆扭,但確實是真心話。
只是轉變太快,自己還有點不適應。
大嫂劉莉也在一旁笑著附和,語氣真誠了許多。
「就是就是!玉玲剛才跟我們一說,我們都嚇了一跳!這變化太大了!簡直是脫胎換骨!」
「這是好事!大好事!說明海洋你是真開竅了,知道疼老婆孩子,知道為家裡拼搏了!」
「以後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我們看著也高興!」
她是真心為小姑子感到高興。
女人最懂女人。
玉玲現在這狀態,一看就是被好好呵護著的。
沈玉玲聽著哥嫂的話,心裡暖暖的,笑道:
「大哥,大嫂,你們就別誇他了,再誇他該飄到天上去了。」
「中午去爸媽那兒吃飯吧,媽讓我跟海洋來叫你們,咱們一家人好久沒聚齊了,正好今天都有空,好好聚聚。」
沈玉濤立刻道,情緒似乎也調整過來了,恢復了平時的爽快。
「那必須去!我這就去裡屋拿兩瓶好酒!過年時朋友送的,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高興,跟我這新晉能幹妹夫,還有爸,好好喝兩杯!不醉不歸!」
他說著,還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胳膊。
這次明顯自然多了。
中午,老丈人沈大山鋪子後面的小天井裡。
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天井勉強擺開了一張大圓桌,桌上已經擺滿了王紅霞和趕來幫忙的劉莉張羅的拿手菜。
紅燒肉油光紅亮,肥瘦相間的肘子顫巍巍的。
清蒸鱸魚淋著熱油和蔥絲,爆炒腰花脆嫩爽口。
滷味拼盤裡有豬腳、雞翅、豆乾。
還有一大盆金黃噴香的雞湯,裡面沉著自家包的蛋餃和碧綠的小白菜。
當然,也少不了周海洋帶來的蝦干燉白菜、馬鮫魚乾燒豆腐,咸鮮入味,是極好的下酒菜。
小小的天井裡香氣四溢,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熱鬧。
三個孩子早就圍在桌邊,眼巴巴地看著滿桌佳肴,小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香氣。
沈飛和沈翔不停地問:
「奶奶,可以吃了嗎?」
青青則乖乖坐在媽媽旁邊的特製高凳上,等著大人發話。
沈大山坐在主位,臉色比上午緩和了許多,但眼神還是有些複雜。
偶爾瞟一眼正和女兒低聲說話的女婿,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殘留的彆扭,還有一絲被巨大信息衝擊後尚未完全平復的震動。
大概是一時半會兒還拉不下臉來對曾經「不成器」的女婿表現得太過親熱,但態度明顯已經軟化了。
王紅霞看在眼裡,心裡暗笑,也不點破,只是熱情地招呼大家,透著輕快和爽利:
「都坐都坐!別站著了!菜齊了!飛飛,翔翔,你們是哥哥,照顧著點妹妹青青啊!」
「玉濤,把你帶來的好酒打開!今天你們爺仨好好喝點!」
「好嘞!」
沈玉濤應著,利落地打開一瓶貼著紅色標籤的「五糧液」,先給父親沈大山面前的杯子滿上。
不愧是華夏大地上最頂級的名酒,酒液清澈,掛杯明顯。
然後他看向周海洋,笑著問:
「妹夫,今天高興,咱們陪爸好好喝兩杯?」
周海洋當然不能拒絕,笑著應道:
「行,陪阿爸和大哥喝點,不過我真不能多喝,下午還有點事要辦,喝多了誤事。」
「啥事啊?大老遠來一趟,下午就歇著唄!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沈玉濤一邊給周海洋倒酒,一邊不以為然地說。
「就是,下午讓你大哥帶你們在縣城新開的百貨大樓轉轉,給青青買件新衣裳。」
大嫂劉莉也在一旁勸道。
周海洋端起斟滿的酒杯,沒有先喝,而是站起身,面向老丈人和丈母娘,態度誠懇:
「阿爸,阿娘,這第一杯酒,我先敬你們二老。感謝二老一直以來對玉玲和青青的照顧,也感謝二老對我的包容。」
「我以前年輕混帳,不懂事,走了不少彎路,讓二老跟著操心、受累了,實在對不住。」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大山看著女婿這主動敬酒、坦然認錯的舉動,聽著這番話,心裡那點殘留的彆扭勁兒更重了。
但就像堵著的河道被撬開了一個口子,那股鬱氣開始鬆動。
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女兒一家現在過得確實好,女婿也像是真改好了。
他端起酒杯,沒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看著周海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喉嚨里「嗯」了一聲,也將杯中酒幹了。
酒很辣,但心裡那股憋悶,似乎也被這烈酒沖淡了些。
王紅霞則是滿臉笑意,眼圈有點紅,連連說: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翻篇了!現在好就行!」
「看到你們一家和和美美,有商有量,日子有奔頭,比什麼都強!」
「來,都別愣著了,趕緊動筷子,吃菜吃菜!三個小傢伙眼巴巴看了好一陣了。回頭哈喇子都得流進碗裡。」
「玉玲,趕緊給海洋夾塊肉,他開車辛苦了!」
她熱情地招呼著眾人,麻利的布著菜,氣氛終於活絡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孩子們早就吃飽了,在天井一角玩起了捉迷藏。
歡笑聲、追逐聲為這頓家宴增添了勃勃生機。
沈玉濤本就是開朗健談的性子。
幾杯好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
開始跟周海洋聊起捕魚的事兒,問海上的風浪,問各種魚的習性,問怎麼找魚群。
周海洋也撿些有趣又不那麼驚險的經歷說。
比如怎麼用抄網對付墨魚,怎麼跟海鳥「鬥智鬥勇」。
聽得沈玉濤嘖嘖稱奇。
沈大山雖然話不多,但也豎著耳朵聽,偶爾插問一句關於漁船機器或者天氣的常識。
聊著聊著,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各自的生意上。
周海洋就問起了沈玉濤他們鋪子的情況。
沈玉濤臉上的興奮淡了些,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說道:
「唉,別提了,現在的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
「競爭比以前大多了不說,關鍵是咱們這老市場,聽說縣裡有規劃,可能過一兩年就要拆了改建。」
「南邊新弄的那個惠民綜合市場,你們來的時候可能看到了吧?」
「比這邊大好幾倍,裡面規劃得也好,乾乾淨淨的,聽說還要建冷庫。以後人流肯定都往那邊跑。」
「啊?」沈玉玲皺起眉頭,關切道,「這邊要拆?消息確切嗎?那你們怎麼打算?爸媽這鋪子怎麼辦?」
「八九不離十,風聲傳了很久了。」劉莉接過話頭,唉聲嘆氣道:
「我們跟爸媽商量了好幾次,最好能想辦法趁現在在新市場那邊買個門面。」
「哪怕位置偏一點,只要是在市場裡頭,等這邊一拆,搬過去,生意肯定比現在守著這老地方好做,也長久。」
「可難就難在這兒!」沈玉濤接口,語氣有些煩躁,「新市場的鋪面很搶手,價格被炒得很高!」
「黃金地段,一個二三十平米的小門面,開口就要十七八萬!簡直是搶錢!」
「哪怕是地段差些的,靠角落或者二樓,也要十來萬。」
「我們之前不是攢錢買了現在住的房子嘛,手上就沒多少積蓄了。」
「要是當初沒買房,手上有錢,我們咬咬牙,借點貸點,還能買一間差點的鋪面先占著。但現在……」
他搖了搖頭,苦笑。
「現在手上滿打滿算只有五萬塊錢。」
「就算看中一個十二萬的鋪子,交了定金,到明年交房前,我們拼命干,最多也就能再湊兩萬。」
「還差整整五萬呢!這缺口太大了。我們不敢冒險啊!」
「怕交了定金,到時候湊不齊尾款,不僅定金打了水漂,鋪子也飛了,錢也白扔了。」
「想來想去還是算了,穩妥點,就和現在一樣,繼續租門面做吧!」
「就是你哥覺得,咱們做這行,要是能有間自己的鋪子,那才算是真正安下根了,不用看房東臉色,也不用擔心搬來搬去。」
「可……沒錢買不起,有什麼辦法?」
沈大山悶悶地喝了一口酒,沒說話,但眉頭緊鎖,愁緒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這不僅是兒子一家的事,也關係到他們老兩口以後的生計和寄託。
周海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身邊的沈玉玲,見她眼中有關切和欲言又止,便心領神會。
他略一沉吟,問道:「大哥,如果定下來要買,看中的鋪子尾款大概最遲什麼時候要交齊?」
沈玉濤沒想到妹妹和妹夫會這麼認真地追問細節,愣了一下,才道:
「我們打聽過,如果現在去談,交一部分定金把鋪子定下來,最遲今年陰曆年底前,公曆大概一月份吧,要把尾款交齊。」
「到時候簽正式合同,辦理手續。怎麼,玉玲,你們……」
他沒敢往下想,也不敢抱希望。
妹妹家剛買了大船股份,花了八萬多,那是多大一筆錢!
怎麼可能還有餘力幫他們?
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不錯了。
周海洋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卻清晰,目光看向沈玉濤,又轉向沈大山和王紅霞:「大哥,爸,媽,要是只差五萬,年底前交的話……這筆錢,我可以先借給你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啥?!」
沈玉濤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滾了兩圈落在水泥地上。
他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周海洋,仿佛沒聽清,又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沈大山和王紅霞也同時猛地抬起頭,手裡的酒杯和飯碗頓在了半空,震驚無比地看著周海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嫂劉莉更是下意識捂住了嘴,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五萬塊!
他說借就借?
口氣這麼輕鬆?
他們家不是剛花了八萬七買大船股份嗎?
這才多久?
哪來的這麼多閒錢?
沈玉玲見哥嫂和父母都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知道他們心裡想的什麼。
自家以前日子緊巴,海洋又曾是個不著調的,如今突然說能拿出五萬塊,任誰聽了心裡都得掂量幾分。
她側身看了丈夫一眼,周海洋朝她微微點頭,她便微笑著溫聲解釋道。
「大哥,阿爸阿娘,我們家買大船的尾款是早就備齊了的,一分不差。」
「這錢是海洋最近幾趟出海,另掙下的辛苦錢,手頭還算寬裕些。」
「海洋他是實心實意想幫襯家裡,你們要是用得上,這錢就先拿去使,不急。」
沈大山終於忍不住開口,喉嚨有些發緊,聲音聽著乾澀:
「五萬……可不是個小數目。你們自家正要用大錢的時候,可別為了幫我們,倒把自家的事耽擱了。」
他說話時,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磨得發亮的舊煙杆,眼神里則是過來人的審慎。
他心裡是盼著兒子好的,但又怕女兒女婿為了面子硬撐,將來反而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