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如離弦之箭，在海面上飛馳起來，激起高高的浪花，船身顛簸得厲害。
周海洋一手抓著船舷，一手扶著欄杆，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掃視四周。
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咸腥的水霧撲面而來，他眯著眼，努力讓自己保持專注。
快艇的馬達聲在夜空中迴蕩，驚起幾隻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鳥，撲稜稜地飛向黑暗深處。
在他的特殊視野中，一路所過，能看到許多紅點甚至光柱。
但那些都是魚蝦，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偶爾還能看見幾條大魚的光柱划過。
有巴浪魚群，有帶魚群，有馬鮫魚，甚至還有幾條大黃魚，但都不是他要找的。
那些魚群的光柱是淡紅色或橘黃色的，在海水中遊動，有的像雲團，有的像飄帶。
這幫海盜搶了那麼大一艘貨船，貨物一定不少，必定會形成巨大的光柱。
如果真的經過附近，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些貨物里有金屬、有電器、有布料，堆積在一起發出的光柱應該是深紫色的，像他之前看到過的那些沉船貨物一樣。
但很可惜，轉悠了一個多小時，一無所獲。
除了魚還是魚，最多的就是巴浪魚和帶魚的光點，偶爾有幾條石斑，但都不是他要找的。
快艇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像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可這張網裡什麼都沒有。
楊開泰見周海洋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忍不住看了看手錶，面露焦急之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鐘都無比珍貴。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雖然海風很涼，但他心裡燥得慌。
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一天，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如果還找不到證據，那幫畜生就要被放出來了。
「繼續往外擴大搜索範圍！」
周海洋沉聲道。
「是！」
駕駛員應了一聲，調整方向，快艇劃出一個大弧，擴大範圍。
快艇圍著這片海域不停地轉圈搜尋，圈子越轉越大，快艇漸漸遠離了島嶼群。
海浪比剛才大了些，快艇顛簸得更厲害了，周海洋的胃裡開始翻湧，但他咬牙忍著。
然而一直搜尋到凌晨，天光微亮了，海面上除了偶爾掠過的海鳥和躍起的魚群，什麼都沒有。
東方泛起魚肚白，海面從黑色變成深藍，又變成淺藍。
遠處的島嶼輪廓漸漸清晰，能看見島上的樹木和岩石了。
海鳥開始活動，成群結隊地掠過海面，發出嘎嘎的叫聲。
周海洋揉了揉眼睛，眼睛都有些酸痛了。
他忍不住問道：
「楊隊，這幫海盜提著腦袋搶了貨，會不會把貨物藏起來了，並沒有沉海？」
「畢竟沉了海，他們等於白幹了，風險白冒，人白殺，以他們的貪婪性子，未必甘心。」
「那些貨值不少錢呢，換成誰捨得扔海里？」
楊開泰嘆氣道：
「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沒沉海的話，那麼多貨他們能藏在哪兒？」
「站在他們的角度思考，當時的他們正處於被圍追堵截的絕境，不可能還膽大到把贓物明目張胆地藏起來吧？」
「畢竟這些贓物一旦被我們找到，他們百分百吃槍子。」
「我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推測他們應該是在逃跑途中，將贓物沉海了。」
「這是最穩妥的銷毀證據的方式。換做是我，我也會這麼幹。」
聽他這麼說，周海洋忍不住又想起了林大勇家的地窖。
當年這事上過新聞。
林大勇家那個地窖極其隱秘，入口藏在屋後菜園子裡，上面蓋著木板和土，還種著菜，根本看不出來。
地窖空間足有幾百平方，裡面堆滿了各種贓物。
林大勇能在裡面藏十幾年，可見那個地窖有多隱蔽。
如果真想藏東西，又斷定海警短時間內找不到，那個地窖絕對是最佳選擇。
而且整個村子的村民還都幫忙林大勇打掩護……
想到這裡，周海洋說道：
「楊隊，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還記得我之前提到過的林大勇嗎？他家應該就在附近吧？」
楊開泰見他再次提起林大勇，點了點頭：
「林大勇的家確實就在前面那座島上，不過那村子我們去過幾次，沒發現什麼異常。你真的算到他還活著？」
「十之八九。」周海洋道，「咱們這樣，帶些人去林大勇所在的村子看看，離得越近，我卦象算得越准。也許那批貨就藏在島上。」
聽周海洋這麼說，吳建軍當即附和：
「楊隊，海洋同志的本事你還不知道嗎？上次沉船的事，他算得多准！」
「要不是他，咱們現在還在那片海域瞎轉悠呢！」
「反正時間也不多了，不如就聽海洋同志的，去村里看看，興許真有發現呢！」
楊開泰又看了看手錶，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行！小趙，開著快艇，咱們帶海洋同志去圍村看看！」
「是！」
駕駛員小趙當即調整方向，快艇快速駛向林大勇家所在的島嶼。
周海洋心中暗自盤算。
他可是知道，林大勇所在的村子裡，幾乎所有村民都和林大勇有利益牽扯。
有的幫忙銷贓，有的通風報信，有的甚至直接參與搶劫。
這些人拿了林大勇的好處，早就和他綁在一條船上了。
林大勇給他們錢，給他們好處，他們幫他隱瞞，互相勾結，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利益圈子。
一旦真的和林大勇發生衝突，難保不會有頭腦發熱的村民參與進來，那場面就失控了。
到時候打起來，子彈可不長眼。
這些村民雖然沒經過軍事訓練，但勝在熟悉地形，藏在暗處放冷槍，誰也受不了。
於是他提醒道：
「楊隊，如果林大勇真的還活著，又在家的話，咱們這一趟很可能和他正面碰上。」
「以對方的兇殘程度，這一趟可能會有危險，所以我建議多帶點人手，有備無患。」
「最好多帶些人，全副武裝，確保萬無一失。」
楊開泰自然想到了這一點。
他通過對講機，又調集了五艘快艇，每艘快艇上六名全副武裝的武警。
五艘快艇迅速靠攏，加上他們這艘船上的兩名戰士，一共三十二名武警，全部實彈，嚴陣以待。
快艇在海面上排成箭形陣勢，劈波斬浪，氣勢洶洶。
馬達的轟鳴聲連成一片，在海面上迴蕩。
看到這陣仗，周海洋稍稍放下心來。
三十二個人，槍都帶著，就算林大勇再兇殘，也不敢硬來吧！
六艘快艇如離弦之箭，在海面上劃出六道白色浪痕，很快就靠近了其中一座較大的島嶼。
島嶼面積不小，山巒起伏，林木茂密，上面零星散落著一些民居，在微光中只隱約看到點點燈火。
山腰上霧氣繚繞，像是給島嶼披了一層薄紗。
偶爾能看見炊煙升起，是早起的村民在生火做飯。
住戶分布得很散，有的在半山腰，有的在港灣邊。
這些房子大多是石頭壘的，看起來很結實，有的還帶小院子。
偶爾能聽見幾聲狗吠，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格外響亮。
狗叫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不少住民已經起床了，聽到快艇的馬達聲，探頭張望。
看到是海警的快艇，有人皺眉看了一眼，又縮回屋裡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有人則站在門口，目光警惕地盯著越來越近的快艇，那眼神不太對勁，像是在打量闖入領地的入侵者。
有個婦女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卻忘了鍋里的菜，只是直愣愣地看著他們。
很快，快艇靠岸。
周海洋還沒下船，就感覺到碼頭上幾個黑影看他們的眼神不對勁。
那是一種混合著警惕、戒備，甚至隱隱敵意的目光。
有個老頭站在碼頭邊，手裡還拿著鋤頭，眼睛卻一直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那眼神陰惻惻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年輕人，手裡也拿著農具，但看那站姿，分明是在戒備。
周海洋心臟怦怦直跳。
只有他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村民，和林大勇很可能是一丘之貉。
對於林大勇的所作所為，即使不是全部知情，也多多少少有所耳聞。
甚至有人參與其中，手上沾滿了鮮血。
那個老頭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他們不要多管閒事。
但當他看到身邊三十二名全副武裝、神情冷峻的武警戰士時，又稍稍安下心來。
有他們在，就算林大勇真的糾集村民作亂，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
三十多支槍，夠他們喝一壺的。
這些武警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真打起來，那些烏合之眾根本不是對手。
楊開泰率先跳下快艇，大手一揮：
「走吧！」
三十二名武警迅速散開，形成警戒隊形，護著周海洋和楊開泰、吳建軍，沿著碼頭的石板路，向村子裡走去。
他們的腳步整齊有力，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石板路有些年頭了，坑坑窪窪的，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些濕滑。
兩邊的房子都很舊，石頭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窄小，像一隻只窺視的眼睛。
偶爾能看見窗戶里有人影晃動，但很快又消失了。
剛走沒兩步，迎面碰到一個扛著鋤頭的中年男子。
年紀大概五十上下，走路不緊不慢，眼神卻在周海洋一行人身上快速掃過。
他穿著對襟的舊褂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一雙解放鞋沾滿了泥。
男人神色自然地看了一眼他們的陣仗，沖楊開泰說道：
「楊隊長，又來了解情況啊？要問什麼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嘴角扯動的幅度像是量過似的，恰到好處，卻不帶一絲溫度。
「早啊，葛大叔。」
楊開泰沖對方點了點頭，又側身對周海洋低聲解釋道：
「葛大叔是這個村的村長，我們之前上島搜查時打過幾次照面。人挺熱情的，每次都幫忙招呼。」
周海洋嘴角微微抽動，衝著笑得一臉和藹的中年男子點了點頭。
心說這村長面相老實，眼神卻精明得很，是個老江湖。
那雙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而且他說話的時候，眼角餘光一直在往那些武警的配槍上瞄，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又像是在數人數。
這種人在農村里常見，表面熱情，心裡卻藏著事。
楊開泰隨口道：
「葛大叔，該了解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過了，您去忙您的就行。」
「我們來，是想找個地方解決一下肚子問題。這一大早的，餓得慌。昨晚忙了一夜，還沒吃早飯呢！」
葛大叔「噢」了一聲，熱情地招呼道：
「你們也是不容易，要不然就去我家吧！」
「我家老婆子包餃子手藝不錯，剛好家裡有雞蛋，菜園子裡有韭菜，我讓老婆子給你們包頓餃子吃，熱乎的！」
楊開泰笑著擺擺手：
「葛大叔，包餃子太麻煩了，我們時間緊，也待不久，讓大娘給我們熬點粥就行。」
「大叔放心，我們會付錢的，不能白吃白喝。這是規矩。」
「哎喲……你們真是太辛苦了！」
葛大叔嘆了口氣，搖頭晃腦：
「真搞不懂，這世上怎麼那麼多壞人呢！害得你們連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走走走，去我家，我讓老婆子給你們熬點海鮮粥，昨天剛撈的海蠣子，新鮮著呢！」
周海洋瞥了葛大叔一眼，心說這人說起謊來眼皮都不眨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當真是根老油條。
明明是給海盜打掩護的，卻能演得跟個熱心腸的老百姓似的。
他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在觀察著武警們的布防位置，像是在記什麼東西。
「那就勞煩葛大叔了。」
楊開泰應了一聲，沖身後揮揮手，帶隊跟上。
周海洋剛要低聲提醒楊開泰提高警惕，就聽楊開泰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他耳朵說道：
「林大勇的家就在村長家斜對面，咱們去吃個早飯，你正好觀察一下，也不顯得突兀。」
「那房子就是斜對面那棟灰色的，看見沒？門口有棵大榕樹的那家。」
「嗯！」
周海洋點了點頭，心裡這才踏實了些。
他還以為楊開泰警惕性太低呢，原來人家早就有了打算，借吃飯之名行偵查之實。
不愧是干海警的，腦子轉得快。
他順著楊開泰說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棟灰色的房子看起來普普通通，和周圍的民居沒什麼兩樣。
門口確實有棵大榕樹，枝葉繁茂，遮出一大片陰涼。
榕樹下擺著幾塊青石板，看樣子是平日裡村民乘涼聊天的地方。
只是這會兒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