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咱們知道了周海洋的底細。」
老劉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村子。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幾縷炊煙正從村舍屋頂升起。
只見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煙，吐出一大口煙圈之後，才又繼續幽幽地說道：
「回去告訴泰哥，看泰哥怎麼定奪。」
「說不定……還能借著這條線，跟薛老闆搭上關係。」
「你想啊，周海洋能把薛老闆的禮盒拎回家，這關係肯定不一般。」
「泰哥想結交薛老闆，一直找不到門路，這不就是現成的橋嗎？怎樣論起來，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阿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道：
「對對對，趕緊走，回去告訴泰哥。這地方太特麼危險了，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他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腳印，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踢中的肩膀。
那兒已經腫了一塊，碰一下就撕心裂肺的疼。
他嘴裡忍不住嘟囔著：
「這小子下手真他娘的黑……」
三輪摩托上，青青在胖子懷裡興奮地揮舞著小拳頭：
「我爸爸太厲害了，砰砰砰，三兩下就把那些大壞蛋都打跑啦！」
胖子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檀木禮盒，又抬頭看向前面的周海洋。
盒子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上面的花紋雕刻精細，綢帶系得也講究，一看就是高檔貨。
他忍不住問道：「海洋哥，剛才那幫人怎麼突然慫了？這盒子……到底什麼來頭？」
周海洋一邊騎車，一邊大聲對後面車斗里的胖子說道：「這事兒說來話長，回去再說吧！」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還有遠處農田裡燒秸稈的煙味。
公路兩邊的楊樹飛快地往後退去，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發動機的轟鳴聲令幾隻麻雀從枝頭驚起，撲稜稜飛向遠處的蘆葦盪。
胖子心裡跟貓抓似的，但也不好再問，只得把青青抱緊了些。
小丫頭卻還在回味剛才爸爸大展神威的場面，小嘴裡不停地嘟囔：
「爸爸一腳就把那個大壞蛋踢飛了，比電影還好看。」
「爸爸你以後能不能天天打壞人？」
「哈哈哈……」
被閨女夸，周海洋笑得十分開心。
他本以為這事兒會有些麻煩，搞不好得搬出楊開泰的名號解圍。
卻沒想到，結果竟然這麼戲劇化，最後被一個木盒給解決了，而且沒有什麼後患。
只不過，薛金銀這個人情，算是欠下了。
回到家，周海洋停好車，把閨女抱了下來。
院子裡沈玉玲正在收晾曬的衣服。
見他們回來，笑著問了句「回來了」，目光卻在胖子手裡的禮盒上停留了一瞬。
胖子迫不及待地抱著青青跳下車，把禮盒往地上一放，搓著手問道：
「海洋哥，快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幫人剛才還囂張得不行，怎麼一看見這盒子就跟見了鬼似的？」
「那姓劉的臉都白了，跟刷了層石灰似的。」
周海洋從胖子手裡接過禮盒，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笑道：
「這盒子是薛老闆送的，裡面是一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參，就眼下的行市，輕輕鬆鬆就值一兩萬呢！」
「啥？！」
胖子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一兩萬？！就一根人參？那玩意兒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
「你以為呢？」
周海洋把禮盒打開，給胖子看了一眼裡面品相極好的野山參。
人參用紅綢子襯著，鬚根完整，形態飽滿，蘆頭修長，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
「那老劉應該是怕動了我，得罪薛金銀，所以才知難而退的。」
胖子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了腰，拍著大腿道：
「原來如此！難怪那姓劉的臉色跟變色龍似的，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
「他們以為你是薛老闆的什麼人，怕得罪了你，薛老闆遷怒他們老大。」
「你是沒看見，那姓阿龍的小子，聽說薛金銀三個字的時候，腿都軟了，差點沒跪下。」
「差不多吧！」周海洋淡淡的笑了笑，隨手把蓋子合上，又說道：
「這幫人就是欺軟怕硬的貨色，仗著背後有個什麼泰哥，在鹿城橫行慣了，真要碰上硬茬子，比孫子還乖。」
胖子嘖嘖稱奇，朝著周海洋由衷地豎起大拇指，讚嘆道：
「海洋哥，你現在真是越來越牛了。以前是楊所長，現在又是薛老闆，這朋友圈是越來越大了。」
周海洋把禮盒交給出來的沈玉玲，囑咐道：
「媳婦，這東西你收好，是薛老闆送的野山參，補身體的。找個陰涼乾燥的地方放著，別受潮了。」
沈玉玲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
「這……這太貴重了吧？我聽說野山參可貴了，咱能收嗎？」
「收著吧，人家一番心意。」周海洋擺擺手，「這野山參是大補，剛好你現在懷著孩子，用來補補身子。」
「回頭我問問薛老闆具體怎麼個吃法，這東西可千萬不能亂燉，得講究，過猶不及，弄不好要流鼻血的。」
沈玉玲臉一紅，笑著拎著盒子進屋了。
她在屋裡找了半天，最後把盒子放在衣櫃頂上，又墊了一層舊報紙，生怕受了潮。
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藏什麼傳家寶。
周海洋轉頭將胖子懷裡的青青接了過來，口裡說道：
「今天下午五點退潮，你四點前帶上那兩個礦燈來我家，晚上我帶你去海邊轉轉，保證新鮮。」
胖子眼睛一亮，湊近了些，一邊用手青青的捏了捏輕輕的臉頰，神秘兮兮的問道：
「還是之前說的那個新花樣？」
「沒錯！」
周海洋神秘一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到時候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回去記得把礦燈檢查一下，看看電池有沒有電，燈頭好不好使，別到時候掉鏈子。」
胖子連連點頭，興奮得搓著手，一溜煙跑了，連門檻差點都沒邁過去。
下午四點，胖子準時登門，手裡拎著兩個老式礦燈。
燈殼是鐵皮的，綠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跡，燈罩上還沾著些煤屑，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他把礦燈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道：「海洋哥，礦燈我帶來了，這玩意兒真能捕魚？我咋想都想不明白，魚還能往燈上湊？」
周海洋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礦燈，擰開開關試了試。
燈絲亮了，發出昏黃的光。
他又擰緊燈罩，點點頭：「能，而且效果出奇的好。這叫燈光誘魚，利用魚類的趨光性。」
「天黑後把燈架在淺灘上，魚群自己會往燈光處聚集，到時候咱們用圍網一兜，收穫絕對少不了。」
「這法子沿海有些地方已經在用了，咱們這邊還沒傳開，知道的人不多。」
胖子聽得兩眼放光，蹲在旁邊看著周海洋擺弄礦燈：
「還有這種法子？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魚還有趨光性？啥叫趨光性？」
「就是喜歡往亮處跑。」周海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飛蛾撲火一個道理。走，去準備別的傢伙。」
「抄網、圍網、竹竿，都得帶上，一樣不能少。」
兩人正說著，青青從屋裡跑出來，抱住周海洋的腿，仰著小臉道：
「爸爸，你們要去海邊嗎？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你帶上我好不好？」
沈玉玲追出來，拉著閨女的手，蹲下身柔聲哄道：「青青乖，爸爸去幹活，不是去玩。你在家跟媽媽……」
「不嘛不嘛，我要跟爸爸去。」
青青小嘴一癟，眼眶都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爸爸答應過我的，要帶我去海邊玩。上次就說了，這次又說話不算話。」
周海洋看著閨女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心軟了。
他蹲下身，揉了揉青青的腦袋，認真道：「行，爸爸帶你去，不過你得聽話，不能亂跑。海邊危險，漲潮的時候浪大，知道嗎？」
「知道，青青最聽話了。」
小丫頭頓時破涕為笑，蹦蹦跳跳地去換鞋子，嘴裡還喊著「我要穿那雙新涼鞋」，那歡快勁兒像是過年似的。
沈玉玲無奈地搖搖頭，靠在門框上道：「你就慣著她吧！海邊風大，晚上涼，給她多帶件外套，別著涼了。」
周海洋笑道：「沒事，有我和胖子在，出不了岔子。再說就是去淺灘，水不深，我盯著她，寸步不離。」
傍晚時分，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是有人把顏料潑在了天上。
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紅，波光粼粼，像是鋪了一層碎金，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傳來陣陣海浪聲，嘩啦嘩啦，節奏緩慢而悠長，像是大地在呼吸。
這會兒還沒到漲潮時間，海灘上還有不少村民在淘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彎著腰在沙灘上搜尋著貝類和擱淺的小魚。
有人提著塑料桶，有人背著竹簍，有人手裡攥著小鐵鏟。
褲腿卷得老高，腳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沙子，在夕陽下形成一幅生動的趕海圖。
「琳琳姐，安安哥哥。」
青青眼尖，遠遠就看見海邊兩個埋頭挖沙子的小孩，興奮地揮舞著小手，掙脫周海洋的手就要跑過去。
那兩個孩子聞聲抬頭，見是周海洋和青青，連忙興奮地跑過來。
男孩約莫七八歲，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手裡還攥著半截小木棍。
女孩稍大一些，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還攥著個小鐵鏟，滿手都是沙子，臉上還沾了一道泥印子。
「三叔。」
兩個孩子齊聲喊道，聲音脆生生的，在空曠的海灘上傳出去老遠。
周海洋卻板起臉，抬手就在安安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訓斥道：
「誰讓你們來海邊的？多危險。要是漲潮了怎麼辦？被浪捲走了怎麼辦？你們會游泳嗎？」
安安摸著腦袋撇撇嘴，一臉委屈：
「三叔，你能不能問清楚了再動手啊？我和姐姐是跟姑姑來的，又不是自己偷跑來的。」
「還有，你怎麼不打姐姐，每次都打我？簡直就是偏心！」
他這話出口，不出意外地收穫了周琳琳的一記警告眼神。
周琳琳瞪了他一眼，小聲道：「就你話多，活該挨打。」
周海洋一愣：「你們姑姑也來了？」
「三哥，我在這兒呢！」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一道清脆的聲音幾乎是立即就從旁邊傳來。
周海洋循聲望去，就見小妹周瀟瀟從一塊礁石後面轉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褲腿也卷得老高，手裡提著個紅色的塑料桶，腳上沾滿了沙子和海水。
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幾縷碎發被海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瀟瀟，你帶他們來的？」周海洋語氣緩和了些。
「是啊，閒來無事，我帶倆孩子來淘點海貨。」
周瀟瀟走過來，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小桶，臉上滿是炫耀的神情：
「三哥你看，我今天收穫可不小。撿了兩斤多蛤蜊，還挖到一窩大對蝦，個個都有手掌長。晚上咱們可以加餐了。」
周海洋探頭一看，桶里果然有不少好東西。
蛤蜊殼色鮮亮，有的還在吐著泡泡，對蝦活蹦亂跳，須子還在動，還有幾條小海魚在桶底游來游去。
他笑著誇讚：「可以啊瀟瀟，手藝沒落下。這蛤蜊個頭不小，哪兒撿的？」
「就那邊礁石縫裡，一堆一堆的，多得是。」
周瀟瀟被誇得開心，正想再說幾句，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哼。
「哼，撿幾個破蛤蜊也值得顯擺？真是沒見過世面。」
周海洋眉頭一皺，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襯衫，頭髮用髮夾別在腦後，雙手叉腰，滿臉橫肉，正是跟他們一直不對付的潑婦馬丹。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二十來歲，穿著件花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嘴裡叼著根草莖，吊兒郎當地晃著腿。
剛剛說話的就是這個傢伙。
「小姨，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周海洋？」
年輕男子上下打量著周海洋，眼神不善，嘴角帶著一絲不屑，把嘴裡的草莖換了個邊叼著。
馬丹一臉怨恨的指著周海洋，咬牙切齒道：「就是他，就是這小子整天跟我過不去。仗著掙了幾個臭錢，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