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兩個兒子的日子好過了，身為老父親的周長河也不像以前那樣起早貪黑地給人織網掙工錢了。
日子悠閒下來，老爺子原本佝僂的背也挺直了些，整個人比以前精神了許多。
就是那股子老煙槍的味道還是散不掉。
其實無論是周海峰還是周海洋，都時不時的給老父親整幾包香菸。
可惜老爺子總覺得捲菸的味道還是太淡了點，平日裡總喜歡搞點菸葉子。
周長河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是年輕時在鎮上當學徒發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閒來無事，我過來看看。」他背著雙手走到近前，眯著眼睛打量了一圈圍牆，點了點頭，讚許道，「這圍牆砌得結實，老汪的活兒不賴。」
老汪在旁邊聽了，咧嘴一笑，滿是得意的說道：
「都是老手藝了，又是你們老周家的活計，周老哥你放一百個心，絕對出不了岔子。」
「好啦，也歇了這麼會兒了，我得去幹活了，咱們早點交差，你們也早點掙錢。你們爺倆聊。」
老汪朝周海洋示意了一下，又爬上了腳手架。
周長河把煙鍋子裡的菸灰磕乾淨，又從荷包里摸出一小撮旱菸葉子，不緊不慢地裹好之後塞進煙鍋子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苗在夕陽下跳動，映得他那張老臉忽明忽暗。
這旱菸葉子是他在鎮上雜貨鋪買的，一塊八一斤，比香菸可實惠多了。
周海洋忍不住道：「爸，煙抽多了對身體不好，要不然戒了算了。」
「臭小子。」周長河吸了一口煙，白了他一眼，「老子都抽了半輩子了，怎麼戒。讓我戒菸，你還不如直接讓我把飯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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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洋頓時無語，直到根本勸不動，索性也懶得再勸了。
只是想到在上一次老父親後來肺部有些病變，暗暗打定主意回頭得找機會先去看看。
雖然都是十幾年以後的事，但病從淺中醫，防患於未然總沒錯。
周海洋話鋒一轉，問道：「對了，胖子和娟兒今天兩家大人見面，媽也去了，回來沒有。」
「沒那麼快。」周長河瞥了他一眼，點上煙鍋子，吸了一口說道：
「兩家大人見面，不得說說話，吃個飯啊！我估計，得吃過晚飯才能回來。」
「另外，你大哥跟你嫂子回她娘家去了。說是去找個合適的船工，可能要明天才回來。」
周海洋點了點頭。
原本他還想著，實在不行，今天晚上乾脆也把大哥大嫂叫過去搭把手。
昨晚在小妹瀟瀟和兩個孩子的幫助下，他和胖子才勉強應付下來。
如果有大哥大嫂幫忙，可就輕鬆多了。
當然，龍頭號上的人手才是重中之重。
眼下船上人手明顯不足，至少還需要兩個人。
阿旺說有個發小想上船干，周海洋給他發小留了個位置，另一個位置還沒有人選。
也不知道大嫂娘家那邊究竟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
父子倆在曬場邊上站了一會兒，各自點了煙，噴雲吐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夕陽慢慢沉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了一片橘紅色，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晃得人眼花。
遠處的漁船開始陸續返航，馬達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一首重複的歌。
曬場圍牆已經徹底完工，就差安裝伸縮頂，裝電了。
「行了，我回去了。」
周長河把煙鍋子裡的菸灰磕乾淨，別在腰後，對周海洋囑咐了一句：
「你也早點回去，別讓玉玲一個人忙活。人家肚裡可又懷了你的崽，你可注意點，千萬別讓人累著了。」
「知道了。」
周海洋應了一聲，看著老爹背著雙手慢悠悠地走遠，這才轉身回去。
……
剛走進自家院子，周海洋便聞道廚房裡飄出一股香味。
是紅燒帶魚的味兒，混著蔥花和薑片的香氣，勾得人饞蟲直冒。
沈玉玲正在灶台邊忙活著，鍋鏟翻得飛起。
這是昨天晚上周海洋特意帶回來的帶魚，新鮮得很，肉也算肥厚。
「閨女呢！還沒回來啊！」
周海洋來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問道。
「沒呢！」沈玉玲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鍋鏟沒停，「這孩子真是越來越貪玩了，眼看天都黑了，還不回來。」
周海洋笑著解釋道：「剛買了遊戲機，估計玩上頭了。讓他們玩吧，難得高興。」
「你就慣著吧！」沈玉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洗手，準備吃飯。」
青青沒回來，有她爺爺奶奶照看，周海洋自然也不擔心。
而且小孩子都喜歡玩伴，他們暫時就青青這麼一個女兒，一個人難免有些孤零零的。
跟著琳琳和安安，再加上還有一個小姑，如今再有玩具的加持，小丫頭自然樂不思蜀。
兩口子安安靜靜吃著晚飯，飯桌上少了那個小話癆，堂屋裡反倒顯得有點冷清。
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指針指向六點一刻。
正吃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伴隨著清脆的喊聲：
「三哥！」
周海洋端著碗走出來，看見小妹周瀟瀟站在院子裡。
她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確良外套，是今年夏天流行的新款式，臉上還帶著笑，顯然是有什麼好事。
「你沒把青青帶過來啊！」
周海洋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閨女的影子，有些疑惑的說道。
「嗨！別提了。」周瀟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著說，「幾個小傢伙玩打坦克，玩得飯都不想吃。老爸拿擀麵杖才把幾個小傢伙請動。」
說到這，周瀟瀟嘴角一揚：「也不知道那遊戲機有啥好玩的，我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吃過飯，我準備帶上青青，哪曉得青青還不願意回來，說晚上還想跟哥哥姐姐玩會兒，就在那邊睡了。」
周海洋聽完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沈玉玲筷子一拍：
「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我去喊她回來。玩得家都不回了，這叫什麼樣子？不能這麼慣著！」
周海洋雖然知道自家媳婦兒肯定捨不得真的教訓寶貝女兒，但眼看這個架勢，還是連忙攔住她，口裡勸說道：
「要去也先吃完飯啊！行了行了，玉玲，孩子嘛就圖一個新鮮，適當教訓一下也就是了。先坐下吃飯，吃完再說。」
周海洋一邊滿臉堆笑的說著一邊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又轉頭問周瀟瀟：
「媽還沒回來嗎？」
「還沒有。」周瀟瀟搖了搖頭，「胖哥和他對象兩家大人見面，肯定要吃了晚飯才回來，現在還早呢，估計得再等一會兒。」
周海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六點剛過一刻。
於是他又說：「胖子不回來的話，今晚就我們兩個，怕是忙不過來。」
「離漲潮還有近兩個小時，看胖子能不能回來吧！」
沈玉玲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心不下閨女，決定去看看。
「好好說，別凶閨女。」周海洋叮囑道。
沈玉玲走到門口，回頭白了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知道啦！瞧你那緊張勁兒。青青是你閨女，可也是我閨女呀！我這個當媽的還能吃了她不成？！」
面對妻子的打趣，周海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兄妹倆閒來無事，打開了電視機，看起了《射鵰英雄傳》。
黃蓉正使著落英神劍掌，打得歐陽克狼狽不堪。
這是去年重播的版本，村里人都看了好幾遍了，還是百看不厭。
看完兩集，時間接近八點了，依舊不見胖子來。
周海洋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不等了，瀟瀟，我們先去。待會兒胖子回來了，肯定會找過來的。」
「好。」周瀟瀟爽快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我早等不及了，今晚非得讓那些眼紅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兄妹倆各自去拿工具。
周海洋把牆根底下充好電的五個電瓶挨個拎起來，裝進水桶。
電瓶沉甸甸的，五個加起來少說也有百十來斤，水桶被壓得咯吱作響。
至於礦燈，他今晚不打算帶常用的那幾盞，好戲還在後頭。
「走吧！東西都準備好了，咱們早點過去。」
周海洋拎起水桶，肩膀被墜得微微下沉。
兄妹倆出了門，沿著巷子往海邊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海水味，還有一絲初秋的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巷子裡還沒有安路燈，黑乎乎一片。
好在今天天氣不錯，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下來，把小路照得清清楚楚，連地上的石子都隱約能看清紋路。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孩子在哭鬧，很快又歸於平靜。
……
還沒走到海邊，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夾雜著笑聲、說話聲，還有偶爾的吆喝聲，熱鬧得像是在開廟會。
這聲音比昨晚大了不止一倍，顯然是來了更多人。
周海洋甚至隱約看到了幾道有些陌生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村里人請來的幫手，還是乾脆就是外村人過來探聽虛實的。
周瀟瀟看著這亂鬨鬨的景象，不禁蹙了蹙眉頭，有些無語道：「聽起來人不少啊！」
周海洋笑了笑：「人再多也耽誤不了咱們掙錢。」
兩人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沙灘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人影，比昨晚多了不止一倍。
因為還沒漲潮，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坐著，有的在整理漁網，有的在抽菸聊天。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在沙灘上追逐打鬧，手裡的竹竿揮舞得呼呼作響。
各種燈光晃來晃去，有手電筒、有礦燈、還有那種掛在架子上的大燈泡，把整片沙灘照得亮如白晝。
燈光倒映在海面上，隨著波浪起伏，像是一條條金色的蛇在遊動。
「海洋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頓時有好幾道目光投過來。
周海洋拎著水桶走下沙灘，腳踩在軟軟的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瀟瀟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睛裡映著點點燈光。
「海洋，你可算來了。」
李彩鳳從人群中站起來，快步迎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瓜子，是自家炒的，鹽味混著煙火氣。
她湊到周海洋跟前，壓低聲音說：
「你不是說有辦法治馬丹那潑婦嗎？到底什麼辦法。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急了一下午了。現在總該可以透露一下吧？」
周海洋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沙灘上掃過，沉聲道：
「馬丹來了！」
「早就來了。」
李彩鳳朝不遠處的一塊礁石上一指，冷哼了一聲：
「不就在那兒嗎？還有他那外甥也在。這臭婆娘來得比誰都早，占了個好位置，得意得不行。」
周海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馬丹和武強正大咧咧地坐在礁石上，旁邊還坐著文麗。
三人面前丟了一堆花生瓜子殼，顯然是來了有一陣子了。
馬丹穿著一件紅色的花外套，是去年流行的款式，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她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跟旁邊的村民說著什麼，嗓門大得隔老遠都能聽見。
有村民湊過來，刻意壓低聲音對周海洋說：
「他們把網張在了你網邊上呢，挨得可近了。」
周海洋轉頭看去，就見自家圍網的旁邊，又新張了一部圍網。
兩部網之間的距離近得離譜，中間只隔了不到一米，網繩都快纏到一塊兒了。
分明就是故意針對自己。
不用想就知道，這部網肯定是馬丹下的，其他村民可干不出來。
急性子的周瀟瀟也看到了這一幕，頓時氣壞了。
她隨了母親潑辣的性格，根本沒辦法憋住這股火氣，指著馬丹他們，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要不要臉。這麼大的地方，哪兒不能下，非下在我們旁邊。」
馬丹噌地一下從礁石上跳起來，雙手叉腰，嗓門比周瀟瀟還大：
「怎麼著，周老四，這大海還是你家的不成！你們能把網下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下在這裡！」
「就是。」
武強也站起來，陰陽怪氣地接話，嘴角掛著譏笑：
「你們要是不爽，可以換地方啊！在這廢什麼話？趕緊一邊去，別耽誤咱們捕魚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