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貨當然有,就是不多……」
老漢說著,掀開筐子上面蓋的麻袋,露出底下的一層黃花魚,大概有二三十斤。
在燈光下泛著金光,魚鱗完整,魚鰓還紅著,一看就是剛出水不久。
老黑湊過去蹲下來,拎起一條黃花魚在燈下翻了翻,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點點頭:
「品相還行。老哥,這魚我給你算十二塊五一斤,怎麼樣?比市面上高五毛,夠意思了吧?」
老漢一愣:「剛才你不說十三塊嗎?怎麼又成十二塊五了?」
「哎呀老哥,」老黑拍了拍手上的魚鱗,一臉為難,「十三塊那是頂級的品相,你這魚——」
「你看這條,鱗片掉了兩片,這條肚子有點癟,品相只能說中等偏上。」
「十二塊五,絕對不低了。你要是不信,明天你拉到鎮上去問問,看能不能賣到這個價?」
「我也就看你這些魚是剛剛捕上來的,夠新鮮,才敢出這個價。」
老漢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筐里的魚,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十二塊五就十二塊五。稱的時候可得稱仔細了!」
老黑麻利地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和一支原子筆,歪歪扭扭地記上幾筆,嘴裡念叨著:
「這就對了嘛,咱們鄉里鄉親的,我還能坑你不成?!該多少斤就是多少斤,絕對童叟無欺。」
他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掏出一沓鈔票,手指頭蘸了蘸唾沫,一張一張地數。
數到最後還特意湊了個整,惹得老漢一陣眉開眼笑,直夸老黑仁義。
「我看看……」
他挎著包一路走一路看,到了李彩鳳家的魚筐前,彎腰翻了幾下,拎起一條黃花魚掂了掂,足有一斤多重,肥得很。
「彩鳳姐,你這黃花魚品相不錯。給你算十三塊一斤,這條大的單獨稱,給你算十三塊五。」
李彩鳳一聽這個價格不禁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老黑,隨即笑著問道:
「老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今天咋這麼大方?」
老黑嘿嘿一笑:「彩鳳姐,你這魚確實好嘛!我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再說了,往後你們跟著海洋那小子學了這個法子,好貨還怕沒有?我不得跟你們打好關係?」
他說著,眼珠子往周海洋那邊瞟了一眼,聲音壓低了幾分,神秘兮兮的說道:
「不過彩鳳姐,實話跟你說,也就是你們這幾家的黃花魚品相好,我才給這個價。」
「那邊老王家那幾筐,品相差一點的,我可就給不了這麼多了。」
李彩鳳笑著啐了他一口:「行了行了,就你精!」
老黑也不惱,嘿嘿笑著把鈔票遞過去,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朝周海洋那邊張望了一眼。
他早就看見周海洋那邊堆成小山的魚獲了,心裡頭一陣痒痒,但臉上不顯。
他故意先把其他村民的貨收了,一家一家地壓價、挑刺、磨嘴皮子。
前前後後折騰了小半個鐘頭,這才不緊不慢地拎著那杆老式桿秤,吧嗒吧嗒地走到周海洋這兒。
桿秤烏黑髮亮,黃銅的秤砣磨得鋥亮,用得年頭不短了,秤星都磨得有些模糊。
「海洋,讓我看看你今天的貨!」
老黑湊到魚筐跟前,彎腰一看,眼睛頓時就亮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黃花魚金燦燦的,個頭均勻,品相極好,條條都在半斤以上,大的足有七八兩。
帶魚銀光閃閃,條條都在半斤以上,有的快一斤了,身子筆直,魚鰓鮮紅。
海鱸也有好幾條上斤的,肥得很,肚子鼓鼓的。
「乖乖!」老黑忍不住咂了咂嘴,豎起大拇指,「海洋,你這貨——沒得說,整個碼頭上都少見!」
他蹲下來翻了翻魚筐,拎起一條黃花魚在燈下仔細看了看。
魚鰓鮮紅,眼睛透亮,鱗片完整,用手一按,魚肉緊實有彈性。
他心裡頭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這批貨拉到市里去,轉手就能賺不少。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熟練的從兜里掏出煙,先遞了一根給周海洋,又給胖子遞了一根,這才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海洋,還是老規矩,黃花魚十二塊五一斤,帶魚三塊,海鱸五塊,雜魚五毛。」
「不過你這黃花魚品相確實好,我給你加五毛,十三塊,怎麼樣?」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翹。
老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乾笑了一聲:
「怎麼了海洋?這個價在鎮上你問一圈,沒人能給得起。」
周海洋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老黑,你剛才收李彩鳳家的黃花魚,十三塊一斤,大的那條單獨稱的十三塊五。」
「怎麼到了我這兒,反倒便宜了五毛?你這傢伙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昨天咱們明明才剛說好的!」
老黑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訕訕地搓了搓手:
「海洋,你這……耳朵也太尖了。那不是……彩鳳姐那魚就幾條,我給她高點也就高點了。」
「你這幾百斤的貨,要是都按十三塊五算,我……我也得算算成本不是?」
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海洋,我跟你說實話。你這批貨是好,量大品相好,拉到市里確實能賣上價。」
「但我來回跑一趟,油錢、攤位費、打點關係的錢,哪樣不要花錢?我也就是賺個辛苦錢。」
「這樣,我再讓一步,十三塊二,行不行?」
周海洋笑著搖了搖頭:「老黑,你少來這套。這批貨全給你你能轉手賺多少錢自己心裡有數。」
「我也不跟你多掰扯,十三塊五,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收,明天我拉到鎮上去,有的是人搶著要。」
老黑臉上的笑容徹底垮了,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他盯著那幾筐金燦燦的黃花魚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反覆掂量。
這批貨要是讓給別人收了,可不僅僅是損失這麼一點,估計昨天達成的協議也泡湯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已經確認了,周海洋捕魚可不是靠運氣,而是人家手上有真本事。
如今又買了一輛大船,往後好貨還多的是,自己若是不讓對方滿意,以後這生意恐怕真沒法做了。
「得得得,算我怕了你了!」老黑一跺腳,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十三塊五就十三塊五!海洋,也就是你,換個人,我老黑絕對不給這個價!」
他說著,臉上重新堆起笑來,從兜里掏出煙又遞了一根過去:
「不過海洋,昨天咱們就說好的,往後有好貨,你可千萬得給我留著。你吃肉,別讓我老黑跟著喝點湯不是!」
周海洋接過煙,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老黑看他沒有否認,只當是默認了,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起來。
他招呼胖子和周瀟瀟幫忙裝筐,分門別類,黃花魚裝一筐,帶魚裝一筐,海鱸單獨放,雜魚歸雜魚,一樣一樣分得清清楚楚。
周海洋幫著他把筐子抬上秤,老黑眯著眼看秤星,挪了挪秤砣,報出斤兩,旁邊周瀟瀟就拿個小本子記著。
一通忙活,重量出來了。
黃花魚三百六十二斤,帶魚一百八十斤整,海鱸五十五斤。
剩下的就是長嘴巴的針魚、巴浪魚、脂眼鯡、飛魚這種不值錢的貨,加起來有三千多斤。
數量最多的還是脂眼鯡,這種魚跟黃花魚一樣有趨光性,一來就是一大群,在水裡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移動的銀色雲彩。
但價格便宜,不值什麼錢,好在數量夠大,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老黑掏出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黃花魚三百六十二斤,十三塊五一斤,是四千八百八十七塊。
帶魚一百八十斤,三塊一斤,五百四十塊。
海鱸五十五斤,五塊一斤,兩百七十五塊。
雜魚三千多斤,五毛一斤,算了一千六出頭。
最後一算,總共七千三百多塊。
老黑又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抬頭說:「海洋,雜魚太多,我運回去也不好賣,給你算一千五,行不行?」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剛才不是算的一千六嗎?」
老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海洋,你體諒體諒,這雜魚我拉回去,半車都是,占地方不說,還不好出手。」
「得一條一條地零賣,費老鼻子勁了。一千五,湊個整,總共七千二。」
周海洋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
老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得得得,一千五百五,不能再多了。」
「海洋,也就是你,換個人我直接給一千四。」
「一千六,」周海洋語氣平淡,「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收,我明天拉到鎮上去賣,順便問問別的魚販子收不收黃花魚。」
老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這批黃花魚和帶魚才是大頭,雜魚多幾百斤少幾百斤,其實影響不大。
不過他性格如此,不磨一磨價格簡直比殺他還難受。
「行行行,」老黑一跺腳,「一千六就一千六!海洋,也就是你,換個人我絕對不給這個價!」
他從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鈔,手指頭蘸了蘸唾沫,一張一張地數。
整整數了三遍,確認沒錯,才遞給周海洋:「你點點,七千三。」
周海洋接過錢,隨手捻了捻,也沒細數,直接揣進兜里。
老黑把收據撕下來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堆著笑,再一次重生:
「海洋,往後有好貨,千萬給我留著。價錢好商量,我肯定不讓你吃虧。」
周海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咱們一切都好說,主要還是看你給什麼價了。只要過得去我這裡都沒問題!」
周圍的村民看到這一幕,嘖嘖稱奇。
「乖乖,七千三!比昨天還多!這才幾個小時,就掙了七千多!」
「海洋這腦子,真是沒誰了!」
「明天我也去鎮上買個電瓶燈去!花個百來塊錢,一晚上就掙回來了!」
「我也去!咱倆一起!」
老黑的到來讓大傢伙的幹勁更足。
儘管吸引過來的魚已經越來越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有人數著到手的鈔票,手指頭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有人直接給尋來幫忙收傢伙什兒的家裡人報喜,聲音大得隔老遠都能聽見:
「他娘,今晚掙了六百塊!六百塊!一會兒把那瓶好酒拿出來,回去我要喝兩杯!」
還有人在商量,明天一大早就去買周海洋同款的大燈和電瓶。
幾個人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火朝天。
原因無他,每個村民都看到錢了。
少的幾百,多的一兩千。
對於很多生活在海灣村的家庭來說,這筆錢已經很多了。
織一張網,沒日沒夜地干,手指頭都被線勒出一道道口子,一個月也就掙個一二百塊。
這一晚上頂上大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誰能不高興。
因此,這些村民都打心眼兒里感激周海洋。
要不是周海洋想到這個法子,再分享給他們,他們哪能掙到這筆錢?
燈光誘魚的法子不是什麼秘密,沿海好多地方都有人用。
但誰有了賺錢的門路不是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
像周海洋這樣,不僅自己干,還帶著全村一起乾的,找不出第二個。
王嬸老兩口就是其中之一。
他們年紀大了,六十出頭的人,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頭髮都白了大半。
兒子兒媳早年間出海捕魚,連人帶船都沒回來。
留下兩個娃娃,大的十五,小的才十三歲,正是花錢的時候。
如今兩口子帶著兩個孫子過日子,就靠王嬸織網、老爺子撿些貝殼海螺賣錢,生活十分艱難。
周海洋分享的這個法子,讓老兩口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海洋啊,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肯教給我們這個法子,明年我兩個孫子的學費都沒著落。」
王嬸說著,眼睛都紅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哽咽。
她腳邊的魚筐里裝著大半筐雜魚,雖然不值什麼錢,但賣個幾百塊不成問題。
周海洋連忙安慰道:「都一個村的,王嬸您跟我客氣什麼。大家互相幫襯著,日子才能過好。」
「您孫子要是學習上有啥需要的,跟我說一聲就行。咱們一個村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好好讀書,以後爭取考大學。咱們海灣村就是缺真正有知識文化的讀書人。」
王嬸抹了抹眼淚,不好意思地問道:
「海洋啊,嬸子還想問問,這樣燈光誘魚能持續多長時間?我們明天還能來嗎?」
這也是大家關心的事情。
畢竟這麼好的掙錢機會,誰都想多掙幾次。
好幾個村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豎起耳朵聽,連手裡的抄網都忘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