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知道村民們在擔心什麼,笑著說道:「明天當然還能來。不過明天過後,這位置的魚估計就被撈得差不多了,想繼續用這個法子捕魚,就得換個場地。」
「咱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沙灘,往東走兩里地,過了那個亂石堆,有一片月牙形的沙灘,水深到腰,位置不錯。」
「往西走三里地,燈塔底下那一帶也行,水深合適,而且那邊礁石多,魚群喜歡在礁石附近活動。」
「都是適合用燈光捕魚的好地方。換個地方繼續干,等過段時間,這邊的魚群又聚起來了,又可以回來。」
「就這樣循環下去,可以長期掙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換場地的時候要注意,得先看好潮汐。」
「退潮的時候把竹竿插好,圍網圍嚴實了,別留縫隙,底下要用石頭壓緊,不然漲潮的時候水一衝就開了。」
「燈光的位置也要選好,水深太淺不行,魚不敢來。太深也不行,光照不到底。」
「找個水深到腰的位置最合適,我昨晚試過的,那個深度效果最好。」
「還有一點——燈要架在水面上方,離水面一尺左右,太高了光線發散,太低了容易濺上水,燈泡一沾水就容易炸。」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把手舉到胸口的位置。
「就這麼高,你們回去可以先用繩子吊著試試,找到合適的高度再固定。」
村民們得知能長期用這種方式掙錢,一個個都興奮壞了。
這可比在家織網掙手工費多多了。
而且燈光誘魚都是晚上,干到半夜就回去休息,也不耽誤白天的事。
白天可以織網、可以撿海貨、可以打理家裡的零碎活計,簡直完美。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明天白天先去把新場地的竹竿插好,把圍網也圍上,晚上直接過去就能開干。
省得臨時手忙腳亂。
還有人琢磨著要不要多買幾盞燈,但又怕花錢太多,猶豫不決。
「海洋,」孫大嫂擠過來問,「你說那個水深到腰的位置,怎麼判斷啊?我估不准。」
「簡單,」周海洋說,「你大概一米六出頭,站在水裡,水到你腰帶的位置就差不多了。」
「太淺的話,魚的背鰭都能露出水面,它們不敢待。太深的話,光透不下去,照不到底,魚看不見。」
「對了,插竹竿的時候也要注意,別插在沙太松的地方,漲潮的時候一衝就歪了。」
「要找那種沙下面有硬底的,插下去之後用手晃一晃,穩當了再放手。」
孫大嫂連連點頭,嘴裡念叨著:「水深到腰,竹竿要插穩,記住了記住了。」
周海洋看村民們興高采烈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語氣認真起來:
「大家掙錢歸掙錢,但安全方面必須重視。」
「遇到颳風下雨,寧可不掙錢,也不要冒險。」
「我可是聽說有些地方的村民因為貪心,大風天晚上來撈魚,結果被風浪卷進海里了,連人影都沒找著。」
「去年隔壁縣上就有這麼一檔子事,一家三口,就剩個老太太在家哭。」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確認每個人都聽到了。
海上的事,馬虎不得。
一個浪頭打過來,人就沒影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而且晚上光線不好,水面上的情況看不太清楚,萬一有個暗流或者深坑,一腳踩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村民們紛紛點頭,臉上的興奮勁兒收斂了幾分,多了些凝重。
「放心吧海洋,我們記住了。」
「掙錢要緊,命更要緊,這個道理我們都懂。」
「就是就是,颳風下雨我們在家歇著,不差那一晚上。」
周海洋這才放心地笑了笑:「那就好。總之安全第一!」
老黑收完周海洋的貨,又把其他村民剩餘的零散魚獲歸攏到一起,一筐一筐地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
他拿個小本子,一家一家地記帳,該給多少錢寫得清清楚楚。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都很認真,每個數字後面都畫個圈。
等全部忙活完,他把筐子用繩子綁緊,確認不會在半路上掉下來,才騎上三輪車,發動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
他沖周海洋揮揮手:「海洋,明天還來不來?我到時候早點過來收。」
周海洋點了點頭:「來。你到時候直接過來就行。」
「好嘞!」
老黑應了一聲,騎著三輪車突突突地走了。
車上的馬燈晃晃悠悠,在夜色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尾巴,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前面的土坡後面。
周海洋沖胖子和小妹周瀟瀟一招手:
「收工回家,明天繼續!」
三人把剩下的工具收拾好,水桶、抄網、電瓶、燈頭,一樣一樣歸置好。
周瀟瀟拎著裝滿黃花魚的小桶。
這是留著自家吃的,挑了幾條最大的,個個都有半斤以上,金燦燦的。
她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胖子扛著抄網,周海洋提著電瓶和水桶,踩著鬆軟的沙灘往岸上走,沙灘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被湧上來的潮水抹平。
身後,海灘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下去,村民們也陸續收工了。
有人扛著漁網,有人拎著魚筐,有人抱著礦燈,三三兩兩地往村里走。
一路上還在議論今晚的收穫,笑聲在夜風中飄散。
有人約著明天一早去鎮上買燈,有人商量著明天換哪個場地,有人盤算著這一筆錢能添置些什麼。
海面上重新歸於黑暗,只有月光和遠處漁船的燈火在閃爍,海浪嘩啦嘩啦地拍打著岸邊,像是唱著一首古老的歌,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鹿城,城北。
星光遊戲廳內,日光燈管發著昏黃的光。
燈管有些年頭了,兩頭都發黑,光線時明時暗,偶爾還「嗡嗡」地響幾聲,像是隨時會壞掉。
牆壁上貼著幾張發黃的遊戲海報,邊角都捲起來了。
上面印著不知火舞和八神庵的圖案,顏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幾台破舊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
葉片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熱乎氣,根本驅不散秋老虎的熱氣,反而讓人覺得更悶了。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煙味和廉價汽水的甜膩,幾種味道攪在一起,聞久了讓人頭暈,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悶罐子裡。
遊戲廳不大,靠牆擺著十幾台街機,什麼《拳皇95》《侍魂》《街霸》,都是當下最火的格鬥遊戲。
機器外殼上的貼紙早就磨損得看不清圖案,搖杆的球頭也被磨得鋥亮,但每一台前面都圍著人。
里三層外三層的,伸著脖子看屏幕,嘴裡跟著喊「打打打」。
最靠里那台《拳皇95》機台前尤其熱鬧,早已圍了三四層人。
都是些半大小子和年輕混混,穿著花襯衫或者背心,頭髮抹著摩絲,油光鋥亮的,蒼蠅站上去估計都得打滑。
嘴裡叼著煙,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一看就是在街上混的,眼神都帶著幾分痞氣。
看人的時候斜著眼,下巴微微揚著。
玩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
一頭大波浪被她挽到頭頂,用個發卡別住。
露出光潔如玉的脖頸和耳垂上一對金耳環,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王麗麗。
耳環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陳永泰年初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的,花了不少錢。
她穿了件緊身的紅裙子,裙擺剛到膝蓋上面。
坐下來的時候裙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引得周圍的男男女女頻頻側目。
有人盯著她的腿看,有人盯著她的胸口看。
目光黏在上面,像是被膠水粘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王麗麗貝齒緊咬,右手握著手柄不斷搖晃。
那巍峨的胸口隨著她的動作不住顫動,像是有兩隻兔子在懷裡蹦,看得人眼花繚亂。
周圍的混混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個剃著光頭的傢伙盯著她胸口看了半天,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旁邊的人推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嘿嘿笑了兩聲,擦了擦嘴角,深深咽了口唾沫,又忍不住偷偷瞄過去。
那天晚上從陳永泰那兒吵了一架摔門出去之後,王麗麗攔了輛計程車直奔城北棚戶區,去找那個外號叫彪哥的地頭蛇。
彪哥倒是客氣,煙茶招呼著。
聽她說完來意,也沒把話說死,只是笑眯眯地讓她「先回去等消息」,說是「這事兒得掂量掂量,不能急」。
這一等就是幾天。
電話打過去,彪哥那邊不是說「在外頭辦事」,就是說「再合計合計」,反正就是不給個準話。
王麗麗心裡頭憋著火,又不好催得太緊。
畢竟,是她求人辦事,催急了反倒顯得不懂規矩,平白得罪了人。
陳永泰那邊更是一點而已指望不上。
那天吵完架之後,兩人再沒見過面,陳永泰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打來過。
她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待著悶得慌,越想越氣,又沒處撒,索性跑到這家遊戲廳來消磨時間。
也算是跟陳永泰賭氣。
這地方人多眼雜,相信自己的行蹤很快就會被他知曉。
可是陳永泰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連著好幾天沒去找她,打電話也不接。
她心裡憋著火,又不敢直接去找陳永泰鬧。
那男人的脾氣她清楚,鬧狠了,吃虧的是自己。
眼下雖然堵著一口氣,但是說實在的,要她真跟這男人一刀兩斷,她還狠不下那個心。
無奈之下,只能找個地方撒氣。
選了不知火舞,連招乾淨利落,連續幹掉了幾個對手,屏幕上接連跳出「K.O.」的字樣,她嘴角微微翹起,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終於遇到個厲害的。
對方用的是八神庵,葵花三連打得行雲流水,屏幕上的八神庵拳腳凌厲,每一招都帶著風聲。
王麗麗幾次想近身都被擋了回來,不知火舞在屏幕里被逼得節節後退,血條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她咬著牙,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飛快,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周圍的混混也跟著緊張起來,有人捏著拳頭,有人咬著菸嘴,有人低聲念叨:
「打他打他打他——」
一通操作下來,最後閃避慢了半拍,被對方一套連到牆角。
屏幕上的不知火舞被八神庵的八稚女撕成碎片,血條嘩嘩往下掉,火花四濺。
「完了完了……要輸嘍——」
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幸災樂禍地笑。
隨著一聲刺耳的「K.O.」,屏幕暗下來,出現一個大大的「GAME OVER」。
紅色的字母刺眼得很,像是在嘲笑她。
「瑪德!」
王麗麗狠狠一拍操作台,手掌拍在木板上發出悶響,震得旁邊的菸灰缸都跳了一下,菸灰飛了一桌。
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輸遊戲是小事,但那股憋屈勁沒處發泄,讓她更加煩躁,像是胸口堵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來。
「嘿嘿嘿……」
旁邊立刻傳來一陣笑。
贏她的黃毛肆無忌憚地在王麗麗傲人的身材上打量了好幾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他狠狠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這才道:
「美女,火氣不小啊!要不要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哥哥幫你泄泄火啊?」
他說完,還故意舔了舔嘴唇,眼神下流得很。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
還有人怪聲怪氣地喊:
「黃毛哥好福氣啊!」
後邊看熱鬧的混混們紛紛吆喝著起鬨,笑聲和口哨聲混在一起,在遊戲廳里迴蕩。
王麗麗哪會給這種小混混好臉色。
她在鹿城混了這麼多年,陳永泰的女人這個身份擺在那裡,一般人誰敢招惹她。
就連那些開遊戲廳、開舞廳的老闆,見了她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麗麗姐」。
當即怒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打老娘主意?滾!」
聲音尖利,帶著幾分潑辣,像刀子似的刮過去,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被當眾駁了面子,黃毛臉色難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他眯起眼睛,正要動粗——
不遠處突然走來一個三十左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