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戴著眼鏡,金絲邊的,鏡片擦得鋥亮,看上去文質彬彬的。
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扎在深色的西褲里,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鞋面能照見人影。
一看就不是遊戲廳里那些混混能比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精明的勁兒。
雙手各端著一杯酒,杯子裡是琥珀色的液體,冰塊在杯壁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臉上滿是笑容,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跟這遊戲廳里的氣氛格格不入,像是走錯了地方。
「喲……這不是麗麗姐嗎?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星光遊戲廳了,真是稀客啊!」
男人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清楚了。
帶著幾分客氣,又帶著幾分玩味,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又什麼都不說破。
周遭的混子見到男人那文質彬彬的臉,都是神色一變,立馬點頭哈腰地問候:
「傑哥!」
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剛才還起鬨的幾個混混更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眼睛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
王麗麗看了對方一眼,嗤了一聲,抓起放在一旁的包包起身就要走。
她的包是今年最時興的款式,皮質的,花了好幾百塊,是陳永泰去年過年時送的,一直沒捨得換。
溫志傑一個側身攔在了王麗麗身前,不緊不慢,但位置卡得剛剛好,正好擋住她的去路。
雙眼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的身材,嘴角帶笑道:
「麗麗姐,來都來了,何必這麼急著走呢!玩兩把再走嘛,今天我請客。」
「我勸你最好讓開!」
王麗麗冷冷地看溫志傑道,聲音裡帶著警告,像是隨時會翻臉。
「呵呵……」
溫志傑笑了笑,沖周圍沒走的混混道:
「一個個的別圍在這兒了,都趕緊走吧!該幹嘛幹嘛去。」
「是是是,傑哥,我們這就走。」
周遭的混子顯然很忌憚溫志傑,應了一聲,轉眼就跑光了,比兔子還快。
連剛才那個黃毛都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里,連回頭都不敢,生怕被記住似的,縮著脖子溜出了遊戲廳。
遊戲廳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人在遠處的機台前玩著。
但也都偷偷往這邊看,豎著耳朵聽動靜,手上的操作都慢了下來。
溫志傑這才重新看向王麗麗,把酒遞過去一杯,笑道:
「麗麗姐,我看你心情不太好,不如我陪你喝一杯?」
「這酒不錯,從外面帶進來的,不是遊戲廳里那些兌水的貨色。」
「正宗的洋酒,我一個朋友從省城帶回來的,鹿城可買不到。」
王麗麗看他色眯眯的樣子,竟嫵媚一笑,伸手接過酒杯道:
「傑哥,老實說,你是不是想睡我?」
她的語氣直接,沒有半點扭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溫志傑神色一滯,被噎了一下。
他端酒的手頓了頓,嘴角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他著實沒料到王麗麗會這麼直接,在遊戲廳這種地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問出這種話來。
他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推了推眼鏡,乾咳了一聲,不知道該接什麼。
「呵……」
看到溫志傑的反應,王麗麗嗤笑一聲:
「果然,你們男人都只有一張嘴,有賊心沒賊膽。讓你上你也沒膽子。」
她說完,一口喝光酒,把空酒杯往旁邊的機台上一擱,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響,走得乾脆利落,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留下一縷香風。
結果剛轉身,手就被握住了。
溫志傑的手掌乾燥溫熱,握得不緊,但很穩,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呵呵……」
溫志傑握著王麗麗柔弱無骨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道:
「別人不敢,不代表我溫志傑不敢。」
「倒是你,身為陳永泰的女人,居然跑到馮爺的場子裡來,還給我說這些,你到底幾個意思?就不怕陳老大怪罪你?」
他頓了頓,眯起眼睛看著王麗麗,目光里的色意收斂了幾分,多了些審視:
「別告訴我,你只是來玩遊戲的。」
「哼!」王麗麗抽回手,眼珠子一轉道,「老娘想去哪玩就去哪玩,陳永泰還管不著!」
她嘴上說得硬氣,但語氣里的底氣明顯不足,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哦?」
溫志傑目光一閃,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
「看來麗麗姐是遇到煩心事了啊!和陳永泰鬧矛盾了?要不要我陪麗麗姐發泄一下?」
他說「發泄」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曖昧,意思不言而喻,像是在暗示什麼。
王麗麗湊近了些,溫志傑頓時只覺香風陣陣。
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淡,帶著一股成熟的甜膩,混著遊戲廳里的煙味,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誘惑,讓人心跳加速。
「老娘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占的,你要是真想,得先幫姐姐把煩心事先解決完。」
「你要是能做到,姐姐以後就是你的。」
溫志傑詫異地看了王麗麗一眼,笑道:「能讓麗麗姐都感到煩心的事,看來不簡單啊!」
他暗自揣測,這女人定是先找了陳永泰,結果沒解決才特意跑來這兒來碰運氣。
偏偏自己湊了上來。
如今不過是想借他的手出氣。
連陳永泰都感到棘手的事,肯定沒那麼簡單。
不過,溫志傑並不介意。
陳永泰那種人年紀越老膽子越小。
以他溫志傑的手段,真想對付某個人,不管對方什麼身份背景,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其消失。
「怎麼?害怕了?」
王麗麗雙手抱胸,輕嗤一聲,目光挑釁。
她心裡其實也沒底。
彪哥那邊拖了好幾天沒給準話,她實在等不下去了。
今晚來遊戲廳,一半是賭氣,一半也是想試試別的路子。
沒想到溫志傑自己湊上來了。
「呵呵,我會害怕?」溫志傑搖晃著杯中酒,目光在她胸口流連,「不用激將了,說說吧,究竟什麼事?你,我溫志傑睡定了!」
「別特娘的光嘴上功夫!」王麗麗心中一喜,臉上卻露出輕蔑神色,「事情也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陳永泰本來可以解決,但這件事是我弟弟引起的,而他看不上我弟弟,所以……」
「所以你弟惹了麻煩,陳永泰不肯擦屁股?」溫志傑挑眉,「就這事?」
「那漁民把我弟弟送進局子了!」王麗麗聲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
遊戲廳角落裡還有幾個打遊戲的人,她不想讓人聽見。
「陳永泰說什麼顧全大局,讓我忍。我忍他個屁!」
她瞎編一通,把弟弟如何「無辜」被周海洋算計、陳永泰如何冷漠拒絕,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當然,陳永泰叮囑她別招惹周海洋的話,一個字沒提。
從她口中說出來,周海洋就是個靠打漁為生、日子過得艱難困苦的鄉巴佬。
「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溫志傑聽完,搖了搖頭,「搞了半天,只是村子裡苦哈哈的一個打漁的漁民得罪了你?」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酒都灑出來幾滴,濺在襯衫袖口上。
「陳永泰啊陳永泰,好歹一方大佬,女人受了委屈也能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溫志傑收住笑,傾身向前,壓低聲音:
「說吧,你想怎麼對付他?斷手斷腳,還是……徹底消失?」
他說「徹底消失」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夜宵。
王麗麗聽他面不改色地說出這話,渾身一冷,忙道:
「倒也不必鬧出人命。只要你能攪得他生活不得安寧,讓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場,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咬了咬嘴唇,拋出一個媚眼。
「做到這一點,我就是你的,隨你怎麼玩。」
溫志傑上下打量她,舔了舔嘴唇:「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王麗麗迎上了他的目光,認真說道。
「成交!」
溫志傑打了個響指,叫來一名手下。
那手下一直站在幾米外的陰影里,穿著黑色夾克,雙手插兜,聽到響指立刻走過來,彎腰聽候吩咐。
「阿坤,去查查那個周海洋,什麼來頭,住哪兒,家裡有什麼人,越詳細越好。」
「是,傑哥。」手下阿坤點頭,隨後又忍不住問了一句,「傑哥,這事兒要不要跟馮爺打聲招呼?」
「不用。」溫志傑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點小事而已,就別打擾馮爺了。」
「馮爺最近忙著跟南邊來的那幾個老闆談生意,哪有空管這些雞毛蒜皮。」
「明白了。」
阿坤點頭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遊戲廳門口。
溫志傑轉向王麗麗,笑得意味深長: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麗麗姐,等我消息。」
「要等多久?」王麗麗追問道。
「急什麼?」溫志傑伸手攬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把,「長夜漫漫,不如先陪弟弟喝幾杯?」
王麗麗身體一僵,隨即軟下來,擠出一個笑:
「事情辦成了,姐姐陪你喝個夠,但不是現在。」
她掙脫他的手臂,拎起包包,再次朝他拋了個媚眼:
「我等你消息。」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噔噔噔的,在空曠的遊戲廳里迴蕩了幾秒,隨即被街機的音效淹沒。
溫志傑站在原地,目光黏在她背影上,直到看不見了,才仰頭把酒喝乾,把空杯子往機台上一擱,冷笑一聲:
「陳永泰的破鞋……滋味應該不錯。」
周海洋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被就這樣被人給徹底盯上了。
他一覺醒來,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陽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線,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白天休息,晚上去海邊轉轉,順便掙點小錢,這樣的日子真是愜意。
窗外傳來幾聲雞叫,隔壁鄰居家的狗也跟著吠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院子裡曬著的魚鯗散發出咸腥的氣味,順著風飄進屋裡,這是獨屬於海邊人家的味道。
「爸爸,你醒啦!」
青青聽到動靜,立馬抱著小人書跑進屋,拖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眼巴巴地纏著他:
「給我講故事!」
周海洋寵溺地揉了揉閨女的小腦袋:
「你這小丫頭,明明自己能看,非要爸爸講。」
「不嘛不嘛,我就要爸爸講!」青青一骨碌爬上床,撅著小嘴拽著他的胳膊一陣搖晃,「爸爸講故事最好聽了!」
「好好好。」周海洋被她搖得心花怒放,「等爸爸洗漱完再講,行吧?」
「那我要給爸爸擠牙膏!」
「你會嗎?」
「會!媽媽教我了!」
青青立馬眉開眼笑,倒騰著小短腿跑出了房間,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扶著門框穩住了,又笑嘻嘻地往廚房跑。
周海洋又打了個哈欠,穿好衣服出去洗漱。
青青舉著濕漉漉的牙刷跑了過來,得意洋洋:
「爸爸,擠好了!」
周海洋一看,牙膏擠了長長一條,從牙刷頭一直拖到牙刷柄上,都快掉地上了。
他也不惱,蹲下來「檢查」:「我們青青真能幹。」
青青被誇得小臉通紅,扭著身子跑開了。
洗漱完,他拿著小人書坐在院子裡。
院子不大,靠牆種了兩棵石榴樹,果子還青著,要等到十月才熟。
青青蜷在他懷裡,聽得入神,小手指著書上的圖畫,嘴裡跟著念叨。
「……然後,小兔子就找到了媽媽,對不對?」
「不對!」青青認真糾正,小臉皺成一團,「是媽媽找到了小兔子!」
「好好好,媽媽找到了小兔子。」
周海洋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趕緊改口道。
沈玉玲在廚房忙著做早飯,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米粥的香味飄了出來。
她時不時看一眼院子裡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嘴角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像是給院子裡的讀書聲配樂。
「海洋,」她揚聲道,「你看看什麼時候去趟二姐家裡,把買好鋪子的事告訴她。」
「裝修,貨架這些都要時間。還有我爸媽那邊,魚鯗已經曬好了,你找個時間送過去。」
周海洋想了想,這才笑著回答說:「明後兩天看看吧,順道先去二姐家,再把魚鯗給爸媽送去。」
「你看著安排就好。」
沈玉玲見他已有打算,便不再嘮叨。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