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
周海峰的聲音從院子外傳來,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
周海洋抬頭,就見大哥領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小伙子進了院子。
那小伙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線頭都露出來了,褲腿上還沾著幹了的泥點子。
手裡攥著個草帽,見了人有些拘謹,站在院子門口不敢往裡走,兩隻腳並得緊緊的。
「大哥,來了。」周海洋連忙起身,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坐,喝茶。」
椅子是竹製的,已經有些年生,坐上去吱呀一聲。
「青青乖。」周海峰蹲下來,捏了捏她的小臉,「你自己玩一會兒,大伯跟你爸爸說點事兒。」
「嗯!」
青青乖巧點頭,接過小人書坐在椅子上,卻也不看,小耳朵豎著,顯然想偷聽。
周海峰給周海洋介紹:「這小伙子叫李小偉,踏實肯干,在碼頭扛過兩年包。」
李小偉連忙鞠躬,腰彎得很深,草帽差點掉下來:「周老闆好。」
「不用叫老闆,叫海洋哥就行。」
周海洋擺擺手,打量了他一番。
小伙子身板結實,胳膊上肌肉線條分明,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髮亮。
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污漬,一看就是幹過力氣活的。
眼神倒也乾淨,不躲閃,就是有點緊張,喉結上下滾了滾。
「小偉,你多大了?」
「二十二。」
「出過海嗎?」
「沒有,」李小偉老實搖頭,搓了搓手,「但我不暈船。扛包的時候跟一個船老大聊過,知道船上苦。」
「風吹日曬,起早貪黑,有時候一出去就是好幾天,吃喝拉撒全在船上。」
周海洋點點頭,又問大哥:「干船工的苦,都跟他說了?」
「說了,都說了。」周海峰拍了拍李小偉的肩膀,「這小子愣是沒皺一下眉頭。我把暈船、風浪、連軸轉,還有海上那些危險都講了,他就一句話——我不怕。」
周海峰說著,從兜里掏出煙,遞給周海洋一支,自己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周海洋轉向李小偉,正色道:「今天應該還有個新船工要來,等他人到了,我帶你們出一趟海試試。」
「能適應就留下,適應不了,這兩天的工錢我也照結,絕不虧你。」
李小偉捏了捏拳頭,指節咯嘣響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海洋哥,我一定好好干。我不怕苦,就怕沒活干。」
周海峰環顧了一圈院子,感慨道:「來時看到曬場都建好了,好快啊!」
「只剩封頂了,今天應該能完工。」
周海洋笑道,指了指院子西側那排新建的水泥房。
曬場不小,有百來平方,屋頂還沒蓋完,幾個瓦工正在架子上忙活,磚刀敲著磚頭,叮叮噹噹的。
「以後再想曬乾貨,就方便多了。不用看天吃飯,也不怕鳥啄。趕上陰雨天,照樣能幹活。」
沈玉玲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臉上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
「大哥,你跟小偉留下一起吃早飯,我再多做點。」
「不用麻煩,我們吃過了來的。」
周海峰擺手,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
到了下午,院子裡熱鬧起來。
這會兒的太陽不算毒,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一陣風吹過,帶著海腥味和遠處稻田裡收割後的乾草氣。
胖子翹著二郎腿坐在門檻上,手裡嗑著瓜子,唾沫橫飛地講他對象娟兒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襯衫,是鎮上地攤上買的,二十五塊錢,花色艷得扎眼。
「你們是沒看見,娟兒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好看得很……」
胖子邊說邊比劃,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粘在花襯衫上也不在意。
「那裙子是粉底白花的,腰身收得剛剛好,頭髮扎了個馬尾,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我一看,腿都軟了。」
大嫂靠在牆邊,手裡納著鞋底,時不時插兩句話:「胖子,你那點出息。」
「大嫂,你是沒見著真人,」胖子不服氣,「見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腿軟了。」
周海峰和李小偉蹲在曬場邊上,笑著聽著。
李小偉聽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圓,顯然對胖子的「艷遇」很感興趣。
他在碼頭扛包的時候,工友們閒下來也愛聊女人,但沒胖子講得這麼生動。
王峰蹲在李小偉旁邊,低著頭,耳朵卻豎得老高。
胖子正說得起勁,就見阿旺拎著一個麻袋來了,身後還跟著個瘦高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縮頭縮腦的,跟在阿旺後面,像只剛出窩的小雞仔,不敢看人,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插兜,一會兒垂著。
「喲,阿旺也來了。」
胖子笑著喊道,把手裡剩下的瓜子一把塞進嘴裡。
周海洋正從屋裡出來,一看阿旺手上的麻袋,眼睛頓時一亮,連忙迎上去接過,快步拿進了屋。
麻袋沉甸甸的,裡面裝著硬物,晃起來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進房間後,周海洋才打開袋子,只見裡面躺著一把獵槍。
八成新,槍管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木質槍托上有幾道劃痕,但保養得不錯,扳機扣起來清脆利落。
「阿旺那小子給力啊!」
他知道這年頭很多山里人還藏有獵槍,都是早些年打獵用的,打野兔、山雞什麼的。
後來槍管得嚴了,不少人就把槍收起來壓在箱底,有的甚至用油布包了埋在地窖里。
於是阿旺回家當天,他悄悄問了問阿旺,能不能搞一把。
阿旺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說村里老獵人那兒就有一把,擱了好幾年沒用過了,應該還能使。
老獵人開價兩百塊,阿旺當場就掏了錢。
獵槍雖然殺傷力不足,打遠一點就不准了,但真遇到事兒了,拿出來至少也能威懾一番。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人,誰都得掂量掂量。
「這玩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被楊開泰知道了,恐怕就麻煩了。得藏好。」
周海洋在房間裡看了一圈,床底下、柜子頂上、米缸後面,最終將其藏在了床底下,用一塊舊油布裹好,塞在最裡面。
等晚上再偷偷帶到船上放起來,以防萬一。
兩世為人的周海洋可是清楚記得,這兩年是他們這邊海盜最猖獗的時候。
有些船出去就再沒回來,連人帶船都沒了影,估計葬身大海了。
有的運氣好點,被搶得一乾二淨,人被扔在救生筏上漂了好幾天才被救起來,算是保住了性命。
他必須做好防範。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還不讓我們看?」周海峰看他出來,疑惑問道。
「一個小玩意兒。」周海洋神秘一笑,卻沒有多解釋。
等周海洋重新出來,阿旺這才介紹身後的人:
「海洋哥,胖哥,海峰哥,這是我發小王峰。和我一樣都是山里人,我跟他說了船工的事兒,他立馬就答應了。」
王峰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海洋哥好,胖哥好,海峰哥好……」
阿旺完全忘記了自己剛來時的拘束樣,拍著王峰的肩膀道:
「你不用緊張,海洋哥他們都是好相處的。我剛來的時候比你還慫呢,現在不也好好的?」
王峰勉強擠出一個笑,嘴角扯了扯,還是不敢抬頭。
周海洋笑了笑,對兩人說道:
「船上的活兒,苦不是嘴上說的。暈船、風浪、連軸轉,甚至還有生命危險。」
「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但你們別擔心,今晚我帶你們去近海轉一圈試試看。」
「能適應,就留下干,一個月五百,幹得好有獎金,包吃住。」
「適應不了,今天的工錢我也照給,絕不虧你們。」
李小偉和王峰對視一眼,都捏緊了拳頭。
李小偉以前雖然在碼頭扛過包,但碼頭上的活有一陣沒一陣的。
有時候貨船來得密,連著干好幾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有時候連著十天半個月沒活干,就只能吃老本,啃饅頭就鹹菜。
一個月下來,運氣好能掙兩百多,運氣不好連一百都拿不到。
至於一個月拿五百,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心裡算過,一個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塊。
六千塊,在老家可以蓋三間大瓦房了。
王峰就更驚訝了。
他長這麼大,一直都在家裡務農,這還是第一次出門做事。
家裡那幾畝薄田,種水稻,一年兩季,刨去種子、化肥、農藥,再交完公糧,能剩兩千塊就算老天爺賞臉了。
有時候遇上洪澇或者颱風,連種子錢都收不回來。
可這裡,一個月就有五百。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一個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塊。
六千塊,夠他們家不吃不喝乾三年!
難怪阿旺家裡怎麼突然條件好了。
不但買了電視機,還添了一台縫紉機!
他這下子總算是明白了。
王峰抬起頭,捏緊拳頭鼓起勇氣說了一句:
「海洋哥,我一定好好干,不給你丟人。」
夜幕降臨,周海洋帶著兩個新船工李小偉、王峰,還有阿旺、胖子、張小鳳來到碼頭。
本來大嫂和周瀟瀟都打算一起跟來,不過今天只是為了讓兩個新人適應,不會上大船,也就算了。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味,碼頭上停著一排大大小小的漁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
遠處的海面上,幾盞漁火零零星星地亮著,像是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水裡。
「好多船。海洋哥,咱們這是要出海了吧?」
李小偉看著停泊港的一排大大小小的漁船,感覺新奇。
他以前在碼頭扛包,看的都是貨船,鐵殼子,大煙囪,突突突地冒黑煙。
漁船還是頭一回這麼近距離打量,木頭船,刷著藍漆,船頭畫著眼睛,說是「龍目」,保平安的。
「對,今天咱們就在近海轉轉,就開這條八米小船吧!」
周海洋跳上八米長的老龍頭號。
船身晃了晃,他站穩了,伸手拉了一把張小鳳。
有了大船後,這條船他暫時還沒想好怎麼處理。
畢竟是薛金銀送的,他也不好賣掉,所以一直停在這兒,今晚剛好能用上。
近海大船可轉不開,水深不夠,萬一擱淺就麻煩了,還得等人來拖。
胖子招呼王峰他們,把五個電瓶、抄網都拿上了船。
電瓶沉得很,一個少說也有三四十斤,兩個人抬一個,搬得氣喘吁吁,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李小偉和王峰一人抬一頭,喊著號子,「一二三」往船上搬。
周海洋吩咐道:「五個電瓶,船舷左右各掛兩盞,船尾一盞,固定好。」
「繩子多繞幾道,別開到半路鬆了。燈頭要朝外,別照著船里,刺眼。」
李小偉和王峰都是新來的,也不知道這是要幹嘛,只好老老實實的聽周海洋吩咐,立馬照做。
李小偉蹲在船舷邊,把燈頭綁在木桿上,又用繩子繞了好幾道,還打了個死結,生怕不牢靠,扯了扯確認結實了才鬆手。
王峰不太會打繩結,阿旺就手把手教他,一邊教一邊說:「這種結叫丁香結,越拉越緊,不會松。船上的繩結有好幾種,回頭慢慢教你。八字結、平結、單套結,都得會。」
王峰認真地學,手指笨拙地繞來繞去,打了好幾次才像個樣子。
胖子看出點門道,嘿嘿一笑:「海洋哥,還得是你鬼點子多。馬丹跟武強連續在你這兒吃了兩次癟,今晚肯定有所準備,說不定買了一堆電瓶。」
「但她們肯定想不到,咱們直接把船都給開出來了。哈哈哈……」
張小鳳也忍不住笑道:「馬丹和武強這會兒肯定還在岸上傻等著壓咱們一頭呢!」
「不知道等會兒他們看到咱們開著船來,會是什麼表情。」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周海洋嘿嘿笑道。
柴油機突突作響,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船尾翻起一團白色的水花,船身輕輕一震,緩緩駛出港灣。
海面上的風比岸上大,吹得人頭髮亂飛,張小鳳趕緊把頭髮紮起來。
李小偉和王峰站在船艙里,手扶著船舷,看著岸上的燈火越來越遠,心裡既緊張又興奮。
船朝著下圍網的淺水區駛去,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