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鳳臉上有點侷促,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大米……貴哩!我們平常都吃饃饃……」
其實哪是頓頓有饃饃,更多時候不過是將挖來的野菜摻點粗玉米面,煮成糊糊罷了,能填肚子就行。
「饃饃挺好,頂餓!」周海洋壓下喉頭的滯澀,聲音放得更緩,儘量顯得自然。
「面在哪兒?我先和上。」
他不能讓這群孩子再感到難堪。
張招娣立刻捲起她那打了好幾個補丁,洗得發白的袖子,露出兩條細得嚇人,卻已顯露出操勞痕跡的胳膊:「海洋哥哥,我去和面吧,我會。」
她熟練地從一個破布袋裡舀出小半瓢粗玉米面,又從一個瓦罐里舀出點渾濁的井水,動作麻利地開始揉搓。
那玉米面粗糙發黃,一看就是最次的糧。
周海洋看她那熟練勁頭,知道這孩子早已是家裡的頂樑柱,點點頭:「行,和軟和點,貼餅子好吃。」
這丫頭小小年紀,已是被生活磨礪出的樣子。
不多時,胖子拎著個小油紙包氣喘吁吁地回來了,額頭上冒著汗珠,顯然是跑著來回。
周海洋接過來打開。
一小塊發黃,乾癟的老薑,幾瓣皺巴巴的大蒜,一小把青蔥,還有小半瓶顏色深褐的醬油。
「齊活了就行。」
有總比沒有強,好歹能去腥提味。
「看不起誰呢,老子也能掂勺!」胖子撇撇嘴,活動了下手腕,試圖證明自己不只是個跑腿的。
周海洋利索地分配活兒,讓小丫頭們剝蒜,自己洗姜切片。
片刻後,他把那些小海鮮倒進一個豁口的大粗瓷碗裡,撒上切好的薑絲蒜末,倒了些醬油,用筷子輕輕攪了攪,放在灶台上醃著。
那刺鼻的咸腥味兒里,總算混進點辛辣和醬香的氣息。
幾個丫頭圍在邊上,眼巴巴看著,連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仿佛那碗裡醃著的是她們從未嘗過的山珍海味。
周海洋笑了笑,儘量讓氣氛輕鬆些:「以後得了海貨,就像我這樣先用料醃一醃,再下鍋煮,又鮮又不腥。記住了?」
老二張招娣學得最認真,她眨巴著因缺乏營養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我以前煮魚,都是放水咕嘟熟了吃,撒點鹽,也沒覺得難吃。」
她努力想證明自己也能做得好,只是沒有調料。
老三,老四,老五像是終於逮到機會,忙不迭地拼命點頭,小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七嘴八舌地附和。
「嗯嗯,二姐煮的可香了!」
「就是就是,二姐最厲害了!」
「呃……」張招娣有點不好意思地搓著衣角,小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被妹妹們誇獎的羞赧和滿足。
「哈哈哈……」周海洋笑了,心裡卻更酸澀,「等會兒端上桌,你們就知道啥叫好滋味了。保管香掉你們的小牙。」
這話一出,幾個丫頭的肚子都咕嚕嚕叫了起來,此起彼伏,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響亮。
她們不自覺地滾動著喉嚨,眼神更加熱切地投向灶台和那碗正在醃製的海鮮。
土灶里塞進枯枝和破漁網引火,紅艷艷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烏黑的鍋底。
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廚房的陰冷,映亮了丫頭們寫滿渴望的小臉。
周海洋手持一把缺口的老鍋鏟,在嗆人的油煙里熟練地翻炒著蛤蜊。
熱油爆開的蒜末薑絲香氣,混合著蛤蜊受熱張殼溢出的鮮味兒,霸道地占據了整個昏暗的廚房。
甚至飄到了院子裡,蓋過了海腥和霉味。
滋滋的響聲里,香氣愈發濃郁,勾得人食慾大動,口水直咽。
「好……好香!」
幾個丫頭圍著灶台,踮著腳尖,拼命吸著鼻子。
眼珠子一眨不眨地,追隨著鍋里翻騰張開的蛤蜊肉。
最小的老五甚至扒著灶台邊緣,努力踮起腳尖往上探。
周海洋看得心頭酸澀。
這些孩子過得是什麼日子啊!
一點油腥氣,就能讓她們如此雀躍。
他加快了手裡的動作,鐵鍋翻飛。
「盤子。」
他伸出手,張小鳳立刻把家裡唯一一個還算完整的灰陶粗盤遞了過去,那盤子邊緣也有個小豁口。
周海洋將炒好的蛤蜊倒入盤中,特意撒上胖子買來的,切得細細的幾粒小蔥花。
頓時,一盤色香味都不甚講究,卻是這群小丫頭從未見過的美味,呈現在油污的舊桌上。
金黃的蛤蜊肉,碧綠的蔥花,油亮的醬汁,在灶火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誘人,散發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剛擺上桌,幾個小腦袋就迫不及待地湊過去。
眼珠子裡只剩下那點油亮的貝肉,鼻尖幾乎要碰到盤子邊緣,小手蠢蠢欲動。
「先別急,都還沒好呢!小鳳你看著點,別燙著妹妹們。」
周海洋笑著叮囑了一句,轉身準備做那鍋雜魚亂燉。
「嗯嗯!」
張小鳳用力點著頭,眼神卻也沒離開過盤子。
努力扮演著大姐的角色,張開手臂護著盤子,像只護食的小母雞。
周海洋快手快腳把鐵鍋刷淨,重新燒熱,倒入一點點寶貴的油。
那油瓶幾乎見底了,只夠勉強潤個鍋底。
油熱,放入剩下的姜蒜和蔥白爆出香味,隨即把醃製好的小魚小蝦蟹螺一股腦倒入鍋中,奮力翻炒。
沒幾下,海貨便裹上了一層誘人的醬色,鮮香撲鼻。
注入少許清水,湯水很快開始咕嘟冒泡,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鮮香味更濃烈地瀰漫開來。
張招娣之前和好的粗玉米面已經醒了一會兒。
周海洋洗淨手,揪下一團團黃澄澄的麵團,在手裡團了團,啪啪啪地貼在已經變得滾熱的土灶鍋壁上。
幾個丫頭也圍過來幫忙,用小手笨拙地學著拍扁麵團,小手沾滿了黏糊糊的玉米面。
不一會兒,鍋沿就整整齊齊貼了一圈金黃色的餅子,邊緣緊貼著滾燙的鍋壁,已經開始滋啦作響,散發出糧食特有的焦香。
丫頭們看著自己沾滿玉米面的小手和鍋里的「作品」,臉上洋溢著新奇和難得的參與感帶來的喜悅。
周海洋蓋上那個沉重,邊緣有些破損的木鍋蓋,拍拍手上的麵粉:「等小半個時辰就成。都去洗手,準備開飯。」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帶著誘人的混合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