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把這一窩丫頭徹底逼死!」周海洋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冰冷刺骨。
他伸手,輕輕搭在張小鳳那單薄得硌人的肩膀上,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像秋風中的落葉。
「小鳳,」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深的憐惜,「哭不出來就別硬撐。」
「這下你看清楚了,你親大伯是什麼貨色。狼心狗肺,豬狗不如!」
「往後就把他當個路人,橋歸橋路歸路。反正他也從沒真心幫過你們姐妹半分!」
「反倒一門心思刮你們的油,吸你們的血。離了他,你們姐兒幾個的日子一準兒比現在好過。信我!」
他最後兩個字斬釘截鐵。
張小鳳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顫抖的聲音像根隨時會斷的細線,充滿了被至親反覆拋棄,欺騙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海洋哥哥,胖哥哥……你們說,是不是我跟妹妹們哪兒做錯了呀?」
「為啥爸媽,還有大伯……都不稀罕我們……都嫌我們是累贅……」
那聲音里的無助,讓聽者心碎。
周海洋聞言臉色驟變,立刻斬釘截鐵道,聲音洪亮如鍾:「小鳳,不准瞎想!是你們爹娘沒擔當,心硬得賽過石頭!是張朝東那老東西黑心爛肺!」
「我早說過,他們撒手不管你們,那是他們蠢透了!有眼無珠!」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出個樣子來,讓自己吃得好穿得好,把妹妹們拉扯大,狠狠打那些人的臉!」
「讓他們悔青了腸子去!讓他們將來跪著求你都進不了門!」
他的聲音帶著強烈的感染力,像一劑強心針。
胖子也連忙跟著鼓勁,揮舞著拳頭,仿佛要砸碎這憋屈的命運:
「對!小鳳,你得爭這口氣!把日子過得人模人樣,紅紅火火!讓那些瞎了眼的王八蛋後悔去吧!到時候讓他們高攀不起!」
「真……真的能嗎?」張小鳳抬起頭,乾瘦的小臉上,淚痕未乾,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急切地看向兩人。
裡面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仿佛在尋找最後的依靠和確認。
「當然能!」
周海洋和胖子異口同聲,如同起誓,目光堅定如磐石地看著她,傳遞著不容置疑的信心。
「嗯!」
張小鳳用力吸了吸鼻子,悄悄在心底摁下了一顆硬邦邦的念想,那點茫然無措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取代。
她抹了把臉,眼神變得不同了,像淬了火的鐵。
周海洋稍稍鬆了口氣,隨手將奪來的長竹竿「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冷厲的目光看向仍在齊腰深,冰冷的海水裡撲騰,此刻卻顯得失魂落魄,連憤怒都無力了的張立軍。
「張立軍,今兒這事,到此打住。你要是不服氣,明刀明槍來找我周海洋。別牽累旁人!」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目光掃過張小亮幾人,那幾人紛紛低頭。
「胖子,小鳳,咱們走!」
說完,周海洋帶著兩人轉身就走,背影決絕。
他可沒功夫跟這群賴漢在海邊耗下去。
說到底,他和張立軍無非是海灘爭鋒的那點齟齬,犯不上死磕。
眼下更重要的是安頓好身後這個剛剛被至親捅了一刀的小姑娘。
「哼!」
水裡的張立軍盯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嘴裡無聲地開合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放出什麼狠話,只剩一聲不甘的悶哼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說到底,他先動的手,還叫人堵門,不占理。
張小亮那番揭露張朝東的話,也讓他覺得臊得慌,仿佛自己也跟著丟盡了臉。
……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大姐回來啦!」
院門吱呀一響,張小鳳帶著點刻意揚起的輕快喊了一聲,那聲音里似乎注入了一絲新的力量,儘管眼底深處還殘留著傷痛。
「大姐!」
四個瘦小的身影如同出籠的雀兒,帶著飢餓的虛弱,一窩蜂圍到張小鳳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昏暗的院子裡總算有了些許生氣。
周海洋笑呵呵道,儘量讓氣氛輕鬆:「招娣,鍋都拾掇利索沒?拾掇好了,哥就給你們支鍋起灶,弄點熱乎的。」
他目光掃過院子。
牆角堆著的破爛漁網散發著濃重的海腥味。
散亂的柴火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
低矮的土坯牆歪斜得厲害。
牆根泥土鬆軟,仿佛下一刻就會傾頹。
「海洋哥哥,鍋台刷得可乾淨啦……」
老二張招娣靦腆地笑著,從陰暗的廚房門口探出頭,枯黃的頭髮用一根磨得起毛的布條勉強扎著,露出一張同樣營養不良的小臉。
周海洋麻利地捲起袖管,露出結實的小臂:
「走,看哥給你們弄口好飯。」
他率先走進那低矮昏暗的廚房。
「好耶——」
一群半大丫頭簇擁著周海洋走進她們那個破敗昏暗的小廚房。
灶膛冰冷,鍋底積著薄薄一層灰。
缺了一角的粗陶大碗裡,整齊碼著他早前帶來的「海貨」——
指甲蓋大的小蛤蜊,巴掌大的花蟹,指節長短的小海螺,還有小雜魚和小蝦。
品種倒不少,就是都小的可憐,顯然是別人挑剩下的最差漁獲,透著寒酸。
周海洋掂量了一下分量,挑出蛤蜊準備爆炒,剩下的打算一鍋亂燉。
海邊人吃海貨,圖的就是那股子咸腥的鮮,做起來根本不必太講究,有口熱乎的咸鮮味就行。
「家裡有姜蒜不?」
周海洋在昏暗的廚房裡翻找。
油膩的灶台上只有半碗粗鹽,半瓶子見了底的醬油,醋瓶子空空如也,瓶口結著蛛網。
別說姜蒜,連片像樣的干辣椒都沒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發霉和淡淡魚腥混合的味道。
平常管做飯的張招娣,侷促地撓了撓她那枯草似的稀疏頭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帶著羞愧:
「海洋哥哥……那個……貴哩……」
她侷促地搓著洗得發白的衣角,仿佛這是她天大的過錯,頭埋得更低了。
「姜蒜都沒有?」
周海洋忍不住又皺緊了眉頭。
這日子過得,真是一粒米一滴油都要精打細算,調味品更是奢侈品。
胖子連忙道,試圖緩解尷尬:「小賣部有,我去買點?」
他看出周海洋的意圖。
周海洋點點頭,從褲兜里摸出幾張卷了邊的毛票:「成,跑快些,姜蒜各買一小塊,再買瓶醬油……」
他數出幾張票子遞給胖子。
胖子如今荷包里有了點賣魚獲的進項,腰杆直了些,拍胸脯道:
「行行,我每樣都弄點,再捎帶兩根蔥!」
說完拔腿就走,腳步聲匆匆消失在門外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趁著胖子去買東西的功夫,周海洋打算先燜鍋飯。
他掀開灶台邊那個歪歪扭扭,蓋著破木板的米缸一看,裡頭空空蕩蕩,缸底只剩一層灰白的粉末和幾粒散落的米蟲殼。
「家裡……連米都沒有?」
周海洋心裡一抽,看向身邊幾個面黃肌瘦,眼巴巴望著他的丫頭,喉頭有些發緊。
這比他想像的還要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