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不出所料,堂屋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沈玉玲又不在。
灶台也是冷的。
「真是閒不住。」
周海洋無奈搖頭,眉宇間掠過一絲疲憊。
他轉身去了父母那邊。
青青那丫頭肯定也在那邊。
來得正好,老屋小院裡瀰漫著飯菜香,一大家子正圍坐在矮桌前吃飯。
青青坐在奶奶何全秀膝頭,小嘴油乎乎的,正啃著一小塊餅子。
「爸爸!」
青青一眼瞅見周海洋,立刻扭著小身子要下地,伸出沾著油的小手。
母親何全秀連忙招呼,語氣帶著關切:「老三啊!下個地籠咋費了這大功夫?天都快擦黑了。快坐下吃飯,鍋里還熱著呢!」
她起身要去盛飯。
「哎,路上耽擱了。」
周海洋快走兩步,自己走到灶台邊掀開溫熱的鍋蓋,一邊拿碗盛飯,一邊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
他在留給他的空板凳坐下,衝著對面正埋頭扒飯的小妹周瀟瀟,熟稔又理直氣壯地說道:「瀟瀟,去給三哥拿副碗筷!」
「看在三哥你今兒立了大功的份兒上。」
瀟瀟俏皮地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去灶台,熟練地給周海洋盛了滿滿一碗冒尖的白米飯,又抽了雙木筷子「啪」地按在碗邊上遞過來。
何全秀坐在炕沿,一臉關切地看著兒子臉上的疲憊:「這到底咋的啦?去張家溝放個地籠的工夫,瞧你這臉色灰撲撲的,像從泥里滾出來似的,沒遇上啥磕絆吧?」
旁邊,沈玉玲正細緻地給閨女青青剝著紅彤彤的梭子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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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相間的蟹殼,在她手下利落地分開,鮮甜的蟹黃小心翼翼地刮到小碗裡。
她嘴上沒問,耳朵卻豎得老高。
周海洋扒拉了兩口熱飯,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才壓下去幾分。
他順手也夾起一隻肥碩的梭子蟹,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掰,蟹殼應聲而裂,露出雪白的肉和黃澄澄的膏。
「咳,別提了。」他邊利落地剔著蟹腿肉,邊嘆氣道,「還不是張家溝那姐妹倆,她們過的日子,真叫人心窩子發緊……」
他把在張小鳳家中的所見所聞,那黑黢黢的四壁,沒幾粒米的鍋,以及兩個丫頭片子那怯生生的眼神,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說到張小鳳爹娘沒了,想到她們親大伯張朝東又是那麼個德性時,語氣更沉了幾分:「……我瞅著灶房冷鍋冷灶的,倆孩子中午就啃點冷紅薯對付,實在是不落忍。」
「乾脆幫她們煮了點稀飯,炒了點小菜,收拾利索了才回來。喏,這就耽擱了,回來飯點兒都過了大半。」
周海洋舔了下還沾著蟹油的嘴唇,又夾了口鹹菜塞進嘴裡。
一家人聽得愣住了,紛紛放下碗筷,朝他投來驚訝又帶著點探究的目光。
周瀟瀟性子最跳脫,半開玩笑地嚷起來:「三哥,真的假的?你還有這本事呢?我長這麼大,連你煮的一粒米都沒嘗過!啥時候也開開恩,給你親妹子露一手唄?」
話剛出口,她又誇張地縮了縮脖子,嘻嘻哈哈地補充。
「算了算了,估計也吃不得,三哥你做的飯,怕是鹽罐子都讓你打翻了,齁死人不償命!」
正埋頭對付蟹腿的青青不幹了。
小臉蹭得都是金黃的蟹黃,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氣呼呼的小松鼠,抬起沾著油光的小手奮力地比劃:
「才……才不是呢!爸爸做的可香了!蝦蝦……香香!」
她努力咽下嘴裡的蟹肉,急得直晃小腦袋。
周瀟瀟驚訝得眼睛瞪得溜圓:「青青吃過爸爸做的飯呀?啥時候的事?」
青青立刻挺起小胸脯,像得了大紅花似的驕傲:「嗯!爸爸給青青做過皮皮蝦,可香可香了!尾巴紅紅的!」
她用手比劃著名皮皮蝦的樣子。
「快過來,小花貓。」沈玉玲哭笑不得,伸手在小閨女油亮亮的嘴邊用帕子細細擦了一圈,「吃得一臉都是,跟饞貓兒投胎似的。」
「真的假的,三哥,你真會做飯呀?」
不光瀟瀟好奇,連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馬小蓮,連帶著正悶頭啃螃蟹的二哥周海濤都抬眼看了過來,臉上寫著同樣的問號。
周海洋?賭鬼三兒?他會做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嗨,想吃還不簡單,趕明兒三哥心情好就給你做。」
周海洋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時,嫂子馬小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遲疑著開口:
「我記得……張小鳳她爹在張家溝那大哥叫張朝東的吧?她們姐妹日子過得這麼緊巴,連口熱乎飯都難,她那個大伯就沒搭把手?這當長輩的,也太不像話了……」
「嫂子,你可別提她那大伯了!」周海洋手裡的螃蟹腿「啪」地一聲被捏斷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提起來我就一肚子火!」
他把張朝東搶姐妹倆糧食,占水田,甚至把主意打到張小鳳頭上想拿去換親錢的事兒,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周海峰聽得臉都黑了,「砰」地一聲把酒碗頓在炕桌上,瓮聲瓮氣地罵道:「一家子狼心狗肺!我看張朝東比他那個死鬼兄弟還不是東西!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狗!」
「下回張家溝那群混蛋再敢炸刺兒,老子非得擰掉他滿口牙,讓他滿地找不著北!」
周海洋眼神冰冷,接道:「算我一個!哥,到時候咱哥倆,一塊兒收拾他!」
「哼!」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爹周長河重重地哼了一聲,菸袋鍋子敲了敲炕沿,渾濁但銳利的眼睛瞪向周海洋:
「自家那點事兒還沒掰扯利索呢,倒有閒心管別人家褲襠里的事兒!」
他指的是周海洋之前欠下的賭債和家裡的拮据。
「爸……」周海洋無奈地苦笑,「這不……這不已經在改了嘛!昨兒不都把債還了一溜夠嗎?」
他指著牆根碼好的那排空麻袋,語氣裡帶著懇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就是就是,老頭子你少說兩句!孩子有心幫人,是好事。」
何全秀用胳膊肘輕輕撞了老伴兒一下,趕緊打了個圓場,眼角眉梢卻藏不住對大兒子和小兒子剛才那份血性的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