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家這一頓午飯,吃得熱熱鬧鬧又劍拔弩張的時候,海灣村的小港口,迎來了每日最喧囂的賣貨高峰。
日頭正毒辣辣地懸在頭頂,趕了大半上午海的村民們,臉上曬得黝黑髮亮。
背上扛著,手裡提著或多或少的收穫。
小半簍蛤蜊,幾隻歪歪扭扭的八帶魚,幾根海螺或者一條不大的海鱸魚。
互相招呼著,擁擠著,湧向港口邊上的收貨點——老黑撐著的那個小攤。
老黑忙得滿頭大汗,額頭上掛的汗珠子掉下來砸在記帳本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只好扯著嗓子朝旁邊歇著的自家婆娘吼:
「小翠!別擱那兒伸懶腰了!過來幫忙算帳收錢!眼瞎了看不到忙不過來了!」
馬小翠是個壯實的女人,臉上帶著常年海風吹出的粗糙紅暈,眼角一顆痣格外顯眼。
她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扭著肥碩的腰身挪過來,一把搶過老黑遞來的本子和筆,沒好氣地嚷嚷:「催命呢!欠你八百吊錢了?」
雖說是小潮,趕海的人多,但老黑臉上的笑容卻像被鹽醃過似的,有點發蔫。
忙活了這大半天,收到的貨色實在叫他心裡發涼。
全是些不值錢的小雜魚小蝦米。
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幾斤海螺。
本想著今天人多總能收點稀罕貨,沒想到比平常收上來的貨都薄!
這趟買賣,賺頭微乎其微,基本上就是白忙活。
老黑心裡正像灌了鉛似的沉。
正唉聲嘆氣間,他耳朵尖,捕捉到前面等著結帳的倆村民在小聲嘀咕。
「哎,你聽說了沒?老周家今天可算是撞上龍王嫁閨女了!聽說光是梭子蟹就撿了三四麻袋!嚯,那傢伙,個個都這麼大個兒!」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用手誇張地比劃著名碗口大。
「啥三四麻袋!人家一家子老小齊上陣,整整八個大麻袋,裝得三輪車都快壓趴了!滿滿當當!」
「我的個娘嘞!八個麻袋?!那得是多少錢啊?老天爺……」
「一麻袋少說也有一百斤吧?八個麻袋就是八百斤!我的老天爺!就按十塊錢一斤算……嘶……」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後面的話都嚇得沒敢說出口。
老黑聽得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餓狼看見了肥肉,心臟砰砰直跳。
他也顧不上眼前等著結帳的客人了,兩步就擠了過去,急吼吼地問其中一個叫東子的村民:「東子!你們剛才說的周家……是長河叔家?真撿了八個麻袋的梭子蟹?還都是三四兩重的?!」
被問到的東子愣了愣,看著老黑焦急的臉,反問道:「老黑,你不知道?這麼大個事兒,動靜鬧哄哄的,你沒見著?難道他們沒拉到你這裡來賣?」
他語氣裡帶著點看笑話的意思。
老黑臉「唰」地一沉,急赤白臉地催促:「問你話呢!哪那麼多屁話!到底是不是?撿多少?」
沒等東子回答,旁邊另一個消息靈通的王秀芳立刻接過話茬,嗓門又脆又亮,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還能是哪家周家!就是長河叔家唄!這事兒村里都快傳瘋了,現在誰不知道啊!」
「我家那口子天沒亮透去下海,老遠就瞅見他家三輪車了,說那時候就已經好幾麻袋壓車上了!嘖嘖嘖……」
她話鋒一轉,對著老黑,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黑啊,說是周海洋那小子頭一個發現的寶貝地兒,一人忙活不過來,趕緊把全家老小全招呼過來了!」
「你說這事兒鬧的,這回老周家可算是平地翻身嘍!欠的那些帳還怕啥?好日子就在後頭呢!」
「周……周海洋?!」老黑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個乾淨,變得青一陣白一陣。
昨天!對,就是昨天!
周海洋和那個叫胖子的,背著點不算上等的貝類雜魚來找他。
他當時怎麼想的來著?
嫌棄他們貨少品相差,想著能壓點價是點價,張口就報了個低得離譜的價。
結果呢?
把人家噎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氣沖沖地背著東西走了。
他還啐了口唾沫,心想倆窮癟三兒,老子還不稀罕收你們這點破玩意兒!
可萬萬沒想到啊……
八個麻袋!
上千斤的頂級梭子蟹!
這要是全收到自己手裡,一轉手賣給城裡的大酒樓,大檔口……
這利潤,不比在這破港口守著收這些雞零狗碎強百倍?!
想到那些活蹦亂跳,個大膏肥,能賣出好價錢的梭子蟹,老黑的心就像被鐵鉤子狠狠鉤了一下,痛得他腸子都絞在了一起!
他媽的!
就為了貪那兩個仨瓜倆棗的小錢眼子,結果眼皮子淺得漏掉了這麼大一坨金子啊!
悔!
悔得他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王秀芳瞧著老黑那張像被人連抽十幾個大耳刮子的臉,心裡更是樂開了花,故意又撩他一句:
「老黑啊,該不會是你平時給價太摳門,太狠,太不把人家當盤菜。」
「人家心裡憋著火,寧可費事拉到鎮上,也不賣給你吧?」
她的話,像根針,精準地扎在老黑的痛處。
周圍等著賣貨的村民,本來就被老黑常年壓價壓得一肚子怨氣。
此刻看到老黑臉上那副如喪考妣,悔恨交加的表情,再聽聽王秀芳的話,一個個臉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笑容。
還有人低聲嘀咕。
「該!叫你黑心腸!」
「這回知道鍋是鐵打的了吧?」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那邊等著給錢呢!你在這兒瞎晃悠什麼!」
馬小翠撥開人群擠了過來,手裡攥著一沓零錢,看著自家男人不在攤位好好幹活,反而跑到一邊一臉死了親爹似的呆站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身板敦實,嗓門大,叉著腰,眼角的痣都透著不好惹:
「錢堆子長腿兒了還是怎麼的?還不滾回去收錢!」
老黑心裡咯噔一下,生怕這母老虎現在就知道這事兒,趕緊想拽著她走,嘴裡含糊道:「沒……沒瞎晃悠,就問問……沒事兒,沒事兒,咱們回去。」
王秀芳哪能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火上澆油的機會?
她立刻笑嘻嘻地,聲音響亮地「好心」解釋道:「沒啥大事兒!老黑就是好奇,誰家撿了上千斤的梭子蟹,正琢磨人家為啥沒拉到他這兒來,心裡啊,怕是正翻江倒海,又悔又臊得慌吧!」
仿佛生怕大傢伙兒聽不見,她特意把「又悔又臊」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啥玩意兒?!」
馬小翠的眼睛像通了電的燈泡,「噌」地一下亮得嚇人,聲音陡然拔高八度,一把揪住正要溜的老黑的胳膊,那指甲掐得老黑一哆嗦:「上千斤梭子蟹?!誰家?!老娘在這兒耗了大半天,收的都是些爛魚爛蝦,連根毛都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