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沈玉玲正拿著布給青青擦手,雖然側著臉,但從微微抽動的肩膀來看,顯然還在默默流淚。
何全秀拍著她的背,似乎在低聲勸慰。
周海洋深吸幾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戾氣。
他記下了周大貴家的方向,冷哼一聲,心裡有了計較,先回屋放下魚竿和錢。
他現在腦子有點發熱,得冷靜下。
剛轉身踏上回家的土路,抬眼就瞧見自家破舊的院門矮牆外,有個人影正在那兒踱來踱去。
背著手,勾著頭,一副心事重重,進退兩難的模樣。
走近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剛在港口「大出風頭」的張老黑。
周海洋心頭冷笑一聲,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勾了勾。
他來幹啥的,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
「喲呵!這不是大老闆黑哥嗎?」
周海洋提高了嗓門,臉上故意堆起誇張而虛假的熱情笑容。
「今兒可是小潮正日子,您這位財神爺不在港口忙著點票子,怎麼跑我這破茅草坑裡聞鹹魚味兒來了?」
他故意把「大老闆」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老黑正琢磨著開場白呢,冷不丁被周海洋這聲「問好」嚇了一跳。
抬頭看見周海洋那似笑非笑,帶著毫不掩飾譏諷的眼神,準備好的那些賠禮道歉的體面話瞬間全堵在嗓子眼兒里了。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海洋兄弟,你可別寒磣老哥了!我算啥子大老闆喲,就是個靠港口掙點辛苦錢,養家餬口都費勁的苦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試圖緩解尷尬。
「那個……海洋兄弟啊,我剛才聽港口上有人說,你今兒個早晨……是弄著了不少好貨?聽說……梭子蟹就弄了上千斤?」
周海洋一邊拿出鑰匙慢悠悠地開那把鏽跡斑斑的掛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哦,你說那個啊,差不多吧,算起來……也就一千多斤,馬馬虎虎吧!畢竟我們可是全家出動,算下來一人也分不了多少。」
那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撿了幾根柴火。
「嘶——」
老黑倒吸一口涼氣。
心裡更確定了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股後悔勁兒簡直能把他腸子擰斷!
他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諂媚和急切:
「那……那些寶貝疙瘩都還在院裡吧?好兄弟!你放心!這回哥哥我絕對不讓你吃虧!價格管夠!」
「你開個價……不是,我保證給你個全鎮最高的好價錢!怎麼樣?」
他啪啪的拍著有些瘦骨嶙峋的胸脯,好像剛才那些肉疼都不存在。
周海洋打開院門,吱呀一聲推開,並沒有邀請老黑進去的意思。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嘲諷,憐憫和看穿把戲的古怪笑容:「哎喲,真是不好意思啊,黑哥。」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老黑瞬間僵住的表情,故意拉長了調子:
「像我們這種連條破舢板都沒有,全靠腿腳走的散戶,我以為……您這樣的大港口老闆是瞧不上的。」
「哪好意思把東西往您跟前拉,給您添堵不是?這不……一大早就直接給蹬三輪拉到鎮上,賣了!清淨!」
「啥?!賣了?全賣了?!」
老黑臉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眼珠子瞪得溜圓,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不甘心。
「海洋!你……你糊塗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痛心疾首地為周海洋著想,急赤白臉地說:
「一千多斤梭子蟹!那是小數目嗎?一般的小販子哪能吞得下?你肯定是賣給了鎮上的二道販子或者收購站了對不?」
老黑語氣篤定,指著周海洋,仿佛對方吃了天大的虧:「我跟你說,你總嫌我黑心?那是你沒見識過外面那些人黑起來有多狠!」
「鎮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比我心黑手狠十倍!」
「你賣給他們?虧大發了你都不知道!那幫殺千刀的,不把你骨頭渣子嚼爛了才怪!」
「要……要是你當初拉到我這兒來,」他頓了頓,比劃出兩根手指,仿佛下了多大決心,「我給你……這個數!」
「十一塊!十一塊一斤!保證實打實,絕不剋扣秤頭!」
他說得斬釘截鐵,好像給這個價是割他的肉。
周海洋懶得聽他這拙劣的表演了。
他慢悠悠地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皺巴的紙片。
正是早上在「海市盛樓」結帳時張經理手寫的那份單據。
他兩根手指捏著紙角,遞到老黑鼻子底下。
「喏,黑哥,這是我早上賣蟹的單子。你自個兒看看清楚。」
老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
他心裡還在琢磨,鎮上那幫人能給多高?
撐死也就十塊吧?
還得往下壓壓秤。
甚至一些個頭比較小的就算添頭,直接不上稱就拿走……
他低下頭,帶著幾分不屑的眼光隨意掃向單據。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徹底凝固了!
那眼神死死盯在紙張上「單價:13.00元/斤」那幾個歪歪扭扭卻如鋼釘般刺眼的字上,嘴巴下意識地張開,發出一聲毫無形象的驚呼:
「十……十三塊一斤?!這……這怎麼可能?!」
然而,當他看清付款方後面那龍飛鳳舞卻足以讓他膽寒的簽名和公章——「海市盛樓張曉兵」時……
眉心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針扎了似的,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到頭頂。
「海市盛樓」……張經理張剝皮……
老黑太熟了!
他老黑這些年往那兒送過多少趟貨?
哪一次不是陪著笑臉說盡好話,結果被對方挑三揀四,殺價殺得懷疑人生?
每次去都像剮他一層皮!
這張曉兵那挑剔刻薄的嘴臉,老黑現在想起來還後脖子發涼。
可……可這次,這張經理給周海洋的這個價,簡直……簡直大方得像換了個人!
這怎麼可能?!
「怎麼樣?黑哥,我這價格……沒虧著吧?」
周海洋伸出手,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張單據,語氣平靜,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卻讓老黑臉上像被抽了無數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