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虧!一點沒虧!」
老黑忙不迭地把那燙手山芋般的單據小心翼翼地放回周海洋手裡,像捧著塊燒紅的烙鐵。
他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幾轉,努力壓下心中的駭浪,臉上再次擠出乾巴巴的笑容,試探著問道:
「海洋兄弟……真是好本事!那個……莫非……你在海市盛樓那邊……有路子?認識裡面管事兒的人?」
他實在想不通,只能往這上面猜。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不對勁。
周海洋?
一個祖祖輩輩土裡刨食兒,前陣子還爛賭一屁股債的泥腿子?
他能跟城裡大酒樓的經理搭上線?
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呵呵,」周海洋收起單據,揣回兜里,聲音平淡無波,「談不上啥路子,就是……運氣好,貨好罷了。恰好人家正需要這麼一批貨!」
隨意說了個由頭,他沒再多看老黑一眼,彎腰從門洞裡抽出魚竿和魚護,用紅白藍三色塑料布綑紮的簡陋魚簍,「啪嗒」一聲搭在肩上。
然後動作利落地拍了拍手,擺出送客的姿態:「黑哥,價格的事,您就甭替我費心了。要是沒別的事兒……」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手裡剛捆好的傢伙什兒。
「我得去海邊碰碰運氣了。」
「咳咳……」
老黑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訕訕地後退一步,強擠出最後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海洋兄弟……那啥……昨天港口那檔子事兒……是哥哥的不對!」
「你看我這臭嘴,勢利眼!哥哥在這兒給你賠不是了,你看以後要是再有好貨……」
他支支吾吾,自己都覺得這話蒼白無力。
周海洋頭也沒回,徑直邁出院門,只留下輕飄飄一句話:「昨天啥事?黑哥你貴人事忙,記岔了吧?我沒往心裡去。行啦,回見了您吶!」
說罷,扛著魚竿,腳步輕快地向著海邊方向走去,將老黑徹底晾在了原地。
看著周海洋那毫不留戀,甚至帶著點瀟灑遠去的背影,老黑那張憋了半天才擠出的笑容瞬間垮塌,臉色黑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朝著那個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濃痰,聲音又急又氣還帶著點酸溜溜的恨意:
「呸!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不就是狗屎運踩了一坨大的嗎?真當自己成人物了?」
「瑪德!老子就不信了,你個小王八蛋還能天天走這種狗屎運!」
「等著吧!總有你栽跟頭的那天!到時候看你還狂!」
他越想越氣,抬腳就想踹旁邊的破籮筐泄憤。
結果沒留神,腳尖猛地撞上了門檻下一塊凸起的硬石頭。
「唉喲!我——操!」
老黑頓時抱著腳單腿跳了起來,齜牙咧嘴,鑽心的疼讓他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那狼狽樣子,引得路過的一個娃娃指著他嘎嘎直笑。
周海洋並沒有立刻去海邊。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橫衝直撞。
周大貴那張刻薄的臉,和玉玲委屈哭泣的樣子,交替在他腦子裡出現。
這筆帳,現在就得算清楚!
他調轉方向,直奔胖子周軍家。
周軍家就在村頭不遠,離海邊更近些。
「胖子!抄傢伙!不對……借我三百塊錢!跟我走!」
周海洋一進門就直奔主題。
周軍正撅著腚扒拉之前帶回來的小魚小蝦曬咸干,聞言一愣,茫然地抬頭:「海洋哥?幹啥去?不是說下午海釣去嗎?釣啥得用三百塊錢買餌啊?」
「釣個屁!」周海洋臉色鐵青,「去周大貴家!還賭債!」
「啊?哦……」胖子周軍這才反應過來。
微微有些詫異。
上午還了那麼多,還沒清完?
這是欠了多少!
不過看周海洋召集的模樣,他也沒敢多問,趕緊拍拍身上的魚鱗,直接進了裡屋。
很快他就拿出一疊票子,毫不猶豫的遞給了周海洋。
揣上錢,周海洋招呼上周軍,兩人沉著臉,一語不發地朝著村西頭周大貴家走去。
午後的漁村,寂靜中帶著海風的腥咸。
很快,一棟嶄新的,貼著白色馬賽克外牆磚的平房出現在眼前,在這一片低矮的瓦房草房間顯得相當扎眼。
院子倒是挺大,用水泥砌了一圈矮牆。
一條半人多高的土黃色大狗聽見腳步聲,立刻從院牆根下竄出來,「汪汪汪」地對著鐵門外兩人狂吠不止,凶相畢露。
胖子撿起牆根一塊硬土坷垃,作勢一揚手。
那狗嗚咽一聲,夾著尾巴「哧溜」一下鑽回了院牆角落的狗窩裡,只敢探出個狗頭繼續齜牙低吼。
胖子把土坷垃在手裡掂了掂,看著眼前這「闊氣」的院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海洋哥,你咋找這路貨色借錢?他那張破嘴……不是,他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村兒里除了他家老太太,誰樂意跟他多搭句話?」
話音未落,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大貴探出身來。
他大概也是剛吃完午飯,穿著一身半舊但洗得還算乾淨的海魂衫,褲腳挽著。
常年跑船的人,臉上卻少見風霜,皮膚甚至有些病態的蒼白。
他看到門外站著周海洋和胖子,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隨即很快換上那種居高臨下,帶著審視和挑剔的姿態:
「喲呵?今兒什麼風啊?能把我們大灣村兩個著名的浪子給刮我門前來了?」
他語速不快,字正腔圓,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充滿了說教的腔調。
他並不急著過來開門,反而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院角那口水井邊。
拿起掛在井繩上的搪瓷缸子,不緊不慢地舀起半缸子涼水,洗了洗手,又擦了擦臉,這才慢悠悠地晃到鐵門邊,「嘩啦」一聲拉開橫栓。
上下打量兩人,眼神落在周海洋扛著的魚竿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是我說你啊,海洋!」
他伸出手指,對著魚竿點了點,那姿態活像個給學生訓話的教導主任:
「今天什麼日子?潮小?可也是趕海出貨的好時候!別人都恨不得連沙蟲子都扒拉出來換倆錢。」
「你呢?扛著根破竹竿,在這裡晃蕩什麼?這不是耽誤工夫嗎?」
說著,他又轉向胖子,一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道:「胖子,你也是!跟著瞎混什麼勁?海洋好不容易戒賭走正路,你們就該合計著好好干點正經營生!」
「看看,都是壯小伙子,胳膊腿兒健全的,只要肯下力氣,少晃蕩多幹活!要不了兩年,也能像我家這樣住上這亮亮堂堂,不漏風不漏雨的磚瓦房!對不對?」
他指了指身後的白磚平房,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得和對眼前「落後分子」的憐憫。